“的确,她就是我的未婚妻。”
他们沉默了一段时间,都不敢直视彼此。然后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将手上最后一把苔藓揉成小球丢掉后,便转身走进了雨中。西蒙仍呆呆地站在那里。艾尔林在浓雾中走了一会儿,就要消失时,却又站住了,不耐烦地向他挥着手。
他们一起向住宅走去,与来的时候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说。当他们快要到庄园的时候,艾尔林爵士说:
“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我答应帮助他们。在这里待到明天再走吧,我们四个人一同骑马去。”
西蒙抬起头看了艾尔林一眼……艾尔林的脸上由于悲痛与愧疚有些扭曲了。他很想感谢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紧紧咬着嘴唇,因为下颌剧烈地颤抖着。
经过厅门的时候,维德孔之子艾尔林似乎无意识地碰了下西蒙的肩膀,两人都明白彼此的心思,但都没有勇气去看对方。
次日他们便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哈肯之子史提格一定要借给西蒙衣服穿,因为西蒙没有带可以换洗的衣服。西蒙打量了一下自己——用人已经将他的外衣洗刷和拍打过了,但是在风雨里行走了这么久,衣服已经不像样子了。西蒙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说道:
“史提格,我实在太胖了……况且我又不是要去参加宴会……”
维德孔之子艾尔林一下子踩上矮凳,他的儿子为他将镀金的马刺扣好。今天艾尔林爵士好像极力避免仆人靠近他身边,他异常激动地笑了起来。
“西蒙·达尔为了帮助伊兰德倾尽全力,如果避开正道,插进一段勇敢而又巧妙的话,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史提格,我们的这个以前的亲戚,才不是什么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乡下人呢。我只是担心,担心他不清楚该在何时住手。”
西蒙站在一边,脸已经羞红,但是什么也没有说。从昨天到现在,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的语气里总是有一种愤愤的讽刺的感觉——以及一种怪异、不是发自内心的好心——还有一种赶紧办完事的迫切——反正他现在已经答应帮忙了。
于是,他们一行人骑马离开了曼维克庄园——同行的有艾尔林爵士、艾尔林的儿子、史提格以及十名装备齐全、衣着精致的仆人。西蒙带上了仅有的一个仆人,他觉得本该带上更出色的装备和更多的随从一起去。佛莫庄园的西蒙·达尔没必要跟着过去的亲戚一起走,好像他是一个孤独的无能为力的、只好向他们求告的小人物似的。不过西蒙现在对这一切并没有太在意。他这些天太累了,也为昨天的事情感到很沮丧,对于这次出行的结果他反倒没那么看重了。
西蒙经常表示他并不相信那些关于马格奈斯国王的流言。他不是圣人,当然还是可以承受得住成年男性之间的粗鄙笑话。但是人们聚在一起,悄悄地谈论国王见不得人的丑事时,他就会感到不舒服。他觉得,既然已经宣誓向国王效忠了,就不应该相信或者在意国王那方面的事情。
当他来到年轻的国王面前时,他还是感到大吃一惊。上次见到马格奈斯国王时,他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本来以为,在这位国王的身上一定可以看到某种懦弱的、阴暗的或者羸弱等特殊的一面;结果,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尽管他很年轻,也显得有点瘦弱,但是却精神抖擞,很有国王的风采。
他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发出绿光的长袍,上面打着宽阔的褶子,一直拖到脚踝,纤细的腰部系着一条镀金的腰带,虽然衣服很沉重,高大瘦削的身体却很笔直。马格奈斯国王的头发颜色极淡,柔顺地贴在美丽的头颅上,末尾微妙地卷曲着,好像在宽宽的脖颈周围飘浮。他的面容清秀,表情丰富,皮肤滑嫩,脸颊红润,皮肤是带着些晒过太阳后留下的黄色,两眼炯炯有神,目光真诚坦率。他向臣民问好,态度从容而又柔和。之后,他把一只手放在艾尔林爵士的衣袖上,有意把他拉到旁边,同聚集在那里的其他一些人隔开几步,为的是感谢他的到来。
他们寒暄了几句,艾尔林说他因为一件事特意来这里请求国王,希望国王能以慈悲、宽大为怀,给予恩典。这时,皇室的仆人在国王的座椅前为艾尔林爵士搬来一张椅子,然后将另外几人领到大厅的下位上坐着,便离开了。
西蒙不久便重新拥有了青年时期学会的宫廷风范,他已经采纳了史提格的意见,借来一身棕色的贵族服饰,看起来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不过他坐在那里,总感觉好像是在梦中——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曾经在奥斯陆皇宫给哈肯先王准备餐巾与蜡烛的爵士子弟西蒙·达尔,却又好像不是——他是那个在幽谷里隐居多年的佛莫庄园的乡下绅士西蒙,又觉得不像——虽然他明白自己内心的余火还没有熄灭,但如果他回过头不再想的话,生活也是没有什么忧愁的。他的内心奔涌出朦胧冒险的抗争——余火燃烧成了烈火,这不是他的错,是命运的安排,因此他一定要极力伪装,忍受烈火的煎熬。
人们都站了起来,西蒙也不例外,马格奈斯国王也站起身了。
国王用清晰稚气的声音说道:“敬爱的亲友们,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哈肯小王子与我是兄弟关系,不过我们从没想过共有一个朝廷、一支侍卫队:王臣是不会同时为我和他办事的。伊兰德曾经在我这里担任了一段时间的郡长,而同时又发誓会对哈肯效忠,看来他并不准备保持这样的境况。那些想跟随我弟弟哈肯的人将会被我解除在我这里担任的职务,可以获得去我弟弟宫廷里任职的自由。究竟有哪些人——我希望从伊兰德那里问出个所以然。”
“陛下,那你就尝试一下可不可以与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达成一项协议呢。之前你发出过安全通行状,现在应该应该遵守承诺,接见你的这个亲戚……”艾尔林爵士说。
“嗯,我们是亲戚,他与你也是亲戚。伊瓦尔爵士奉劝我发给他一张安全通行状,不过他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诺言,丝毫不顾及我们以前的亲戚之情。”马格奈斯国王笑了笑,又将手放在艾尔林爵士的手臂上,“我的亲戚们好像固执地坚守着我们国家的一句谚语,‘亲戚才是最大的冤家’。现在我看在主、圣母马利亚和我未婚妻的分上,同意宽恕胡萨贝庄园的伊兰德。如果他愿意与我和解,我就赦免他的死罪,保留他的财产,让他继续住在这个国家。如果他希望投靠新的主子哈肯王子,我也会批准他合法地离开,同时宽恕他的同谋们——不过我一定要清楚他们是谁,明白在我们国家里的王臣中有哪些人在对自己的国王耍花招。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觉得呢?我知道你的父亲曾是我外公最忠诚的支持者,你也曾经在先王哈肯身边当过侍卫。难道你不觉得我有权利查清楚这件事?”
西蒙敬了一个礼,说道:“陛下,我觉得,如果您依照我们国家的法律与习俗仁慈地治理国家,您无疑是永远不会听到有什么人会为非作歹,产生背叛国王的念头的。国民如果知道您严格遵守先王们立下的规矩,保持公正,国内一定不会有人滋事叛乱、破坏安宁的。即使有些人觉得,您还如此年轻,没有足够的能力同时很好地管理两个大国——到那时他们就会幡然醒悟,不会再说什么了。”
艾尔林爵士也说道:“陛下,正是如此。对于您的合法要求,国民是不会不遵从的。”
“不会吗?就是说,你们是这样认为的?我们详细调查的这个案件……伊兰德并没有不忠诚和背叛国家的罪行?”国王说。
艾尔林爵士顿时语塞。于是西蒙接着说道:
“陛下,您是我们的一国之君,每个人都希望您可以按照法律来责罚那些违法的案件。但是,如果您按照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所犯的罪来探查,那么,您着急想要找出来的那些人或许会出现,暴露出自己——不然的话,别人或许会想这件事的处理是否公正。国王您如果对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这个如此有名、家世又如此突出的人加以胁迫的话,肯定会引起大家议论的。”
“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国王严厉地责问着,脸色已经羞红。
艾尔林之子布雅恩补充道:“西蒙想说的是,如果人们问起伊兰德为何要承受法律已经限定的只有窃贼与恶毒的凶手才需要承受的侮辱,这对陛下或许是不利的。那是,他们或许会联想到哈肯先王的其他几个外孙……”
艾尔林爵士骤然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看上去很愤怒,但国王只是淡淡地问道:
“难道你不觉得叛国犯也是恶棍吗?”
布雅恩回答道:“陛下,如果他们的策划取得成果,那么还会有谁来这样认为。”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然后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说道:“陛下,不管伊兰德做了什么,您都不能非法审判他。”
国王激动地争辩道:“那么,这样的法律是该修订了,如果我没有权利用所有的方法审出国民对我的忠实度……”
艾尔林爵士固执地说道:“那您还是不能修改法律,除非您的这种修改能够得到全体民众的支持,否则您这就是在压迫民众。而我们的人民自古以来就不会去忍受国王在任何方面的压迫的。”
马格奈斯国王如同孩子般天真地笑道:“我有骑士阶层与忠诚于我的领主,我可以依靠他们。你觉得呢,西蒙?”
“陛下,依我之见……这很快就可以见分晓,您说的那些并不是什么坚强的后盾……只要看看以前丹麦和瑞典的骑士和贵族……一旦国王不能从人民那里获得支持的力量来驾驭这些贵族,那么这些贵族是怎么对付自己的国王的。要是陛下您想这样做的话,那我就请求您现在就将我削职为民……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宁愿当一个普通的农民。”
西蒙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镇静而又庄严。刚开始国王似乎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后来才笑着说道:
“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这是在威胁吗?——怎么,你想向我扔手套【注:这是欧洲中世纪的一个传统,如果在一个人的面前扔下手套,则表示要和这个人决斗。】吗?”
西蒙依然平静地说道:“随您怎么想,陛下。”他将皮带下的手套取出,放在手上。
这时候年轻的布雅恩走到面前,抢过西蒙手中的手套说道:“陛下不适合戴这样的手套参加婚礼!”他高高地举着手中破旧的骑马手套,大笑着,“陛下,一旦有人传言您需要这样的手套,恐怕你会得到很多——而且还非常廉价。”
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大喝一声,他突然伸出手,好像要将国王推到旁边,将另外三个人推到另一边。他顺着大厅将那三人推到了门口:
“我想与国王单独谈一下。”
国王跟在他们后面说道:“不行!不行!我想和布雅恩谈一下!”
不过艾尔林爵士坚持将儿子和另外的同伴们推了出去。
他们三人在城堡中的庭院与外边的山陵上踱着步,都保持着沉默。哈肯之子史提格疑惑地盯着他们,不过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开口。艾尔林之子布雅恩的脸上则一直保持着隐隐的冷笑。没多久,艾尔林爵士的执剑侍从替主人传话过来,让他们回到住宅里等。他们的马就在城堡的庭院里。
后来,他们三人在旅社里等待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避而不谈,后来居然闲扯起了马经、狗经与老鹰的事情了。到最后史提格和西蒙谈论着女人的各种事情,一直到了傍晚。哈肯之子史提格总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可以说,西蒙在这方面有点望尘莫及啊。西蒙记得的那些事情史提格基本上都可以讲出来,并且讲得好像都是他自己经历过似的。或者是近期曼维克庄园附近的事情。事实上西蒙也知道,他幼时在戴夫林家乡便听用人们提起了。
他与史提格一样愉快地笑着,坐在那里,屁股下的椅子好像也在摇晃。他心里很担心,又不敢去想。艾尔林之子布雅恩安静地微笑着,一边喝酒一边吃着苹果,把玩着斗篷上的头巾,不时讲上一段——都是些最猥琐的故事,不过都是用的双关语,弄得史提格听得莫名其妙的。布雅恩说这些是他从卑尔根一位神父那里听来的。
最后艾尔林爵士回来了。他的儿子走出去迎接他,将他的大衣拿下来。艾尔林愤怒地对着年轻人吼道:
“你啊!”他将斗篷扔给布雅恩,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起来。
他转身对西蒙说道:“好了,安德列斯之子西蒙,现在你应该知足了吧!我确信现在你们应该能够平静地等待了。你与伊兰德,还有他的妻子与儿子们,不久之后就可以坐在邻近的庄园里享受幸福的生活了。”
西蒙站起来向艾尔林爵士表示感谢,他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他知道,什么才是他不敢正视的可怕的事情。但是,也不会有什么办法了……
大概在两周之后,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被释放了。西蒙带着两个用人和哈尔德之子武夫一起骑马去阿卡斯奈斯迎接他。
上周刮了场很大的风,树上的叶子都被吹走了。现在已是初冬时节,他们骑着马向城里赶去,马蹄踩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响声。
田地里都被白色的霜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天阴沉沉的,寒风凛冽,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伊兰德来到庄园的院子里时,西蒙看见他的一只脚有些跛,上马时身体呆板而迟钝,脸色惨白。他的胡子已经刮过了,头发也修理过,脸上有一半是蜡黄的,白色的面庞和下巴上还残留着一些胡髭,眼睛向内凹陷着。但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长袍与斗篷,看上去很威风。他与奥拉夫·凯恩宁告别,为那些看守过他、给他送饭的人发了一些钱,他的举动就如同一个贵人在婚礼上同人群告别一样。
他们骑着马离开那里,刚开始伊兰德似乎很冷,不停颤抖着。后来,他的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全身好像重新获得了活力似的。西蒙心里想:伊兰德可真不容易被折服,他比藤条还要坚韧啊。
他们骑马走进了住所,克里斯汀跑到庭院里欢迎她的丈夫。西蒙试图不去看他们,但是又不能不看。
伊兰德和克里斯汀握着对方的手,用镇静清楚的语气说了些话。两人在人们的注视下相聚,极力想表现得大度和有礼一些。但是他们都不由得脸红了,朝对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然后伊兰德牵上妻子的手,两人一起朝楼上的小房间走去,他们在城里暂时居住时住的。
西蒙转身走到大房间里,看着他与克里斯汀住过的房间。克里斯汀去了楼梯的最下边,转过身用异常清脆的声音说道:
“妹夫,你不过来吗?……过来吃些东西吧……武夫,你也过来!”
克里斯汀稍微侧着身子站在那里,臀部微微转动,回过头看着他们,看起来如此年轻漂亮。来到奥斯陆之后,她就换了一种发饰的扎法。在南方,这里也只有乡下的妇人才会像她那样按照从前的习惯戴着亚麻布的帽子,像修女一样的帽子包裹着脸颊,垂下的纱巾交叉缚在肩上,把脖子隐藏在里边,两边和脑袋后边的发髻上有很多褶皱。在特隆赫姆地区,布帽的这种戴法是一种笃信宗教的象征,艾利夫大主教经常称赞这是结了婚的女人最朴素、最恰当的打扮。但是,为了不太过引人注目,她只好按照这里的风俗,把亚麻布整齐地套在头上,亚麻布光滑平整,显露出头型。不过,西蒙看到她这个样子,认为很好,但是以前他从没察觉出她是如此年轻,双眼也像星星一样明亮。
那天,有许多人过来问候伊兰德:刚开始时有史科葛庄园的科蒂尔和托盖尔之子马库斯,晚上奥拉夫·凯恩宁过来了,英戈夫神父和圣哈瓦教堂的牧师会会员固托姆斯神父也过来了。两位神父在途中遇到了一场雪——天空中下着干燥细小的颗粒,虽然不大,但是飘得密密麻麻的,结果他们迷路了,跌倒在牛蒡堆里边——结果是衣服上沾满了芒刺。于是大家都伸出手帮助神父及他的仆人拔下身上的芒刺——伊兰德与克里斯汀帮助固托姆斯神父拔。他们与神父说着笑话,脸上偶尔变得羞红,声音也不时地变着。
晚上,西蒙喝了很多酒,不过他还没有喝糊涂,只是感觉身体很沉重。他特别敏锐地听着大家的每一句话。过了没多久,大家都大放厥词起来——这里面没有谁是国王真正的朋友。
如今一切都解决了,西蒙却很是烦闷。他们坐在那边,喧喧嚷嚷,尽说些蠢话,声音很大,情绪很激动。亚斯蒙之子科蒂尔很天真,他的妹夫马库斯也差不多。奥拉夫·凯恩宁比较公正和理智,但是没有远见。西蒙认为那两个神父的头脑也不太好,他们都在那里听着伊兰德讲话,不停地附和着。伊兰德已经慢慢恢复了从前的风采——离谱而莽撞。现在他拉着克里斯汀的手,放在大腿上,不停玩弄着她的手指。他俩紧挨在一起,肩膀也贴在一起。克里斯汀脸上泛红,偷偷瞧着伊兰德。伊兰德悄悄将手放在克里斯汀的腰上,克里斯汀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简直无法将嘴巴闭上……
此时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了,巴德之子慕南走了进来。
“大公牛到底是来了!”伊兰德大笑着喊道,立刻站起身欢迎他。
慕南恼怒道:“愿主与圣母马利亚保佑我们——伊兰德,看你那不知忧愁的样儿。”
“正是,堂兄,你觉得伤心流泪有什么好处吗?”伊兰德笑着回答。
“我还从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你把自己的前程和财产全毁了……”
伊兰德回答道:“嗯,你是知道的,只要我的裤子还没有被烧坏,我是永远不会光着屁股进地狱的。”克里斯汀忍不住地轻轻笑了起来。
西蒙将头靠着桌子,双手抱着后脑勺:希望他们认为自己喝多了,正在睡觉……他想安静一下。
一切正如他所想——至少和他期待的一样。她现在坐在那里,是那些人群里仅有的一个女人,像往常一样温柔、害羞、勇敢、平静。从前她也曾这样过——当她违背与西蒙婚约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样子……不知该说她卑鄙还是纯真,他也不知道。啊,不,不是这样的!她从没有安静,也没有卑鄙过,看上去虽然平静,其实心里并不是这样。但是那个人引诱了她——为了伊兰德,她宁愿上刀山火海。她也辜负了他(西蒙),好像觉得他不过是块自己垫脚的冷硬的岩石……
啊,这些都是些小事情……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便什么都不顾了。让他们高兴去吧!难道这些对他来说不是已经无所谓了吗?即使他们再有了七个儿子,未来会有十四个人继承劳伦斯留下的一半遗产,又和他西蒙有什么相干呢?好像他真不需要为子女们担心——兰波生孩子的速度肯定不会比她姐姐快——到那时他将为后代们留下财富与权利,但是今晚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不同。他真想再多喝点,然而他很清楚今晚主的恩典没有给他抚慰,并且这样的话他必须要抬起头参与他们的谈话。
慕南不屑地说道:“的确,我认为你肯定觉得自己是掌管政权的最佳人选。”
“错了,你一定清楚,我们是准备将大权交给你的。”伊兰德大笑着说道。
“算了,兄弟,快闭上你的嘴……”
大家都笑了起来。
伊兰德来到西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西蒙,你睡着了?”西蒙抬起头看着他,伊兰德手里举着一个大酒杯,站在他面前,“过来,我们来喝一杯,西蒙。我得以赦免死罪,首先得感谢你。我亲爱的,在我看来很不容易呢!你就像亲兄弟一样帮助我……如果不是你,我的脑袋大概早搬家了!……那个时候你就能与我的寡妻结婚……”
西蒙暴跳起来,刹那间,他们两人彼此对看着……伊兰德此刻有些清醒了,脸色发白,嘴唇不知不觉地张开了……
西蒙一拳将他手上的酒杯打掉,酒水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西蒙转身走了出去。
伊兰德怔怔地站在原地,模模糊糊地拿起外套的下摆,把手上的酒水擦去,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发现到底发生了什么。伊兰德将酒杯踢到长凳子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又默默地去找西蒙了。
西蒙·达尔站在通往楼上小房间的楼梯下,约翰·达克正从马厩里将他的马牵出来。伊兰德走了过去,他还是静静地站着。
“西蒙!西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胡说了些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吧?”
西蒙的语调没有什么变化,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看伊兰德一眼。
伊兰德有些手足无措,往周围看了看。月亮透过云层发出朦朦胧胧的白光,细细的雪珠飘落在他们的身上。伊兰德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你要去哪儿?”他望着西蒙与马匹尴尬地问道。
西蒙简短地回答道:“再找个地方住下,你或许也明白,我不想在这里住……”
伊兰德忍不住说道:“西蒙!唉,如果可以将刚才对你说的话收回,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我也是这样想的。”西蒙仍旧用刚才的口吻说道。
楼上小房间的门打开了,克里斯汀拿着灯笼站在上边的游廊上……她俯在栏杆边看着他俩。
克里斯汀用洪亮的声音问道:“啊,是你们在这里啊!你们在干什么?”
西蒙看着上方笑着说道:“我认为我应该过来看看马,有礼貌的人通常都是这样做的。”
“但是……你把马牵出来干什么?”克里斯汀笑着问道。
“嗯,男人在喝多了之后,总会做些奇怪的事情。”西蒙仍旧笑着说道。
“啊,既然如此就上来吧!”克里斯汀愉快地打断他的话。
“嗯,一会儿就过去。”西蒙回答道。克里斯汀回到房间里去了,西蒙高声叫着约翰·达克命他将马牵回马厩去。他转过身看着伊兰德——伊兰德仍旧带着怅然若失的神情呆呆地站在那里。“我一会儿就进去。我们只好……装作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一样。伊兰德,为了我们的妻子。但是你应该清楚,这世上你所说的那句话最不应该了。你要记着,我比你的记性好得多!”西蒙愤愤地说。
楼上的门再次打开,一大群客人走出房间。克里斯汀也在其中,她的女佣为她举着灯。
巴德之子慕南笑嘻嘻地说道:“夜已经很深了……我想,这两位想必是早想上床啦……”
“伊兰德……伊兰德……伊兰德!”夫妻俩独自待在阁楼里,克里斯汀立即扑进丈夫的胸怀,紧紧地靠着他,“伊兰德……你好像不太高兴?”克里斯汀低声问道。她将微张的嘴凑到他的唇边,不安地低声说道:“伊兰德……”她伸出手抚摩着伊兰德的太阳穴。
他轻轻地抱着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
声叹息,又紧紧抱住她。
西蒙去了马厩,他想和约翰·达克说些什么,但是要说什么呢,竟然在路上忘记了。他在马厩外站了会儿,抬头看着月色和飘落的雪花——现在正在下着鹅毛大雪。约翰·达克和武夫来到外边,顺便将门关上,三个人一同向他们住宿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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