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直等到春天,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才动身前往北边的图丹,将妻子和幼子接到了佛莫庄园。之后在家里停留了几天,稍微处理了自己的一些事务。

克里斯汀不想离开奥斯陆,她也非常挂念幽谷里的三个儿子,却又不想屈服于内心的期望,为了坚持下去,一天天地忍耐着现在的日子。她不能思念儿子们,死死支撑着,看起来镇静而又勇气十足。她和外人谈话,听取他们的建议与安抚。为了这个,她必须一心想着伊兰德,而且只能想伊兰德!偶尔她精神不集中,没有控制住情绪,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场景与想法冒出来:伊瓦尔与西蒙站在佛莫庄园的棚子里,伊瓦尔看着姨父找来木头给他做斧柄,正在弯下身子试木棍;高特那张小孩子的面孔看上去好像大人一般,弯着腰与山区里冬天的狂风暴雨做斗争,雪橇不断向后,他跌倒了,坐在山坡上,落入了雪堆里,大人似的镇静没有了,随之而来的是属于孩子的疲劳;之后她又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小儿子,慕南想必已经开始学走路,也会说些简单的字句了吧,他会不会像哥哥们幼时那样可爱呢?小劳伦斯大概已经不记得她了吧。两个大儿子现在在泰乌特拉修道院里——纳克,纳克,她的第一个儿子——两个大儿子知道了些什么?他们又是怎么想的呢?纳克最大,如果他想到,对他来说,也许生活中的一切再也不会像他的母亲、他自己以及大家之前所设想的那样美满时,他该怎么办呢?

艾利夫神父已经给克里斯汀写过一封信,她把信中提到的儿子的信息告诉了伊兰德。除此之外他们从没说起过孩子,也没有说起从前或以后。克里斯汀会带几件衣服或者一些食物给他,他会问起自上次见面之后她的情况。他们坐在床上牵着彼此的手,偶尔阴冷肮脏而又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他们会亲热地拥抱在一起。尽管克里斯汀的女佣在外边楼梯上与看守人说着话,他们就好像听不见一样。

不管是把伊兰德从她手中夺走,还是最后把伊兰德给放了,关于这一大群孩子,关于他们业已发生变化的命运……除了丈夫之外的生活中的其他事情,她以后有的是时间来考虑。此刻,她不想浪费她与伊兰德能共同相处的每一分钟,也不愿说自己很想去北方看看她的四个孩子。因此当安德列斯之子西蒙说起想和贾瓦德之子亚涅一同去特隆赫姆地区,在没没收土地时保护属于她本人的财产时,她很快就答应了。马格奈斯国王收回伊兰德的家产之后,并不会比以前富裕多少;而伊兰德所欠的债务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他曾经筹集了很多资金送去丹麦、苏格兰和英格兰。伊兰德耸耸肩膀,似笑非笑地说,对于那些钱,目前他没指望过可以收回什么回报。

西蒙在秋天的圣十字节前后回到了奥斯陆,伊兰德的案子与之前没什么变化。他察觉出克里斯汀与伊兰德都憔悴了很多,很是担心。而他们两个人还是那样竭力地克制着自己,非常感激西蒙在百忙之中赶到这里,这反而使西蒙在内心感到很痛苦和难受。马格奈斯国王准备去图斯堡迎接新娘的到来,所以每个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那里。

在这以后不久,西蒙也准备乘船去那里,和他一同随行的有几名商人,他们决定在一周之后便启程。可是,有一天清晨,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用人来请安德列斯之子西蒙马上去一趟圣哈瓦教堂,奥拉夫·凯恩宁在那里等着他。

这位城堡副将的神态非常紧张。现在守备正在图斯堡,暂时由他代管城堡的一切事务。昨天晚上,几个素不相识的人拿着一封盖有马格奈斯国王印章的信件给他看,说是想了解一下伊兰德·尼古拉斯的案件,于是他将犯人押出来与他们会面。这些人中有三个是外国人,大概是法国人,奥拉夫没有听懂他们说了什么,但是今天早晨礼拜堂的牧师与他们说的是拉丁文,听得出来他们是我们这位新王后的亲戚——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开端!他们想寻根问底地盘问伊兰德,还带来了一个像梯子一样的刑具,同时还有几个会操作这种仪器的人。今天他(奥拉夫)拒绝把伊兰德带出来,而且还加强了保卫。他想要为这件事负责,因为刑罚是不合法的,在挪威还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西蒙从教堂神父那里借来一匹马,与奥拉夫一起骑马去了阿卡斯奈斯。

奥拉夫·凯恩宁提心吊胆地看着生气的西蒙,西蒙的脸涨得通红。西蒙时不时地做出个猛拉缰绳的动作,好像他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弄得那匹借来的马在路旁冲来冲去,并且是前蹄站立起来,不肯听从西蒙的驾驭。

奥拉夫·凯恩宁说道:“西蒙,看得出来你很气愤。”

西蒙也不明白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很气愤,又觉得厌恶。最让他愤怒的是一种耻辱的感觉——一个连武器都没有、没有自保能力的男人竟然被逼着承受陌生人的拳打脚踢,任凭陌生人粗鲁地对待——这与强暴妇人有什么两样?西蒙有些晕眩,很想报复他们,他渴望为此血战。不行……在挪威这种事还是第一次。难道他们是要挪威的贵族们习惯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以!

当奥拉夫·凯恩宁将伊兰德的牢门打开时,西蒙的心里非常难过,他担心马上会看见伊兰德由于被别人看到自己处于如此的境地而感到羞愧。他此刻的这种担心压倒了所有其他的感情。

伊兰德在地上叉开手脚地躺着,身体从房间的一边伸向了另一边。他的个子太高,只有这样才能将身体全部伸展开。地上一层污秽的东西上放着些干草和衣服,他可以躺在上面。他的身上裹着深蓝色的带着毛边的斗篷,将下巴以下全部遮住,柔顺的灰棕色貂皮与他在牢房里长出的黑色胡须纠缠在一起。

他的嘴唇苍白,脸色也是苍白的,高大笔挺的鼻子使他的脸颊显得更加凹陷了,灰白的头发黏在一起,从高高的额头向后拢着,两边太阳穴上各显出一条青红色的瘀痕,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或是夹了。

他艰难地将淡蓝色的眼睛睁开,看清楚了来人,挤出一丝笑容,嗓音嘶哑,如同一个陌生人。

“请坐下吧,西蒙……”他把头向空床上示意着,“嗯,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现在又了解了一些新的消息。”

奥拉夫·凯恩宁弯下腰问伊兰德有什么需要,伊兰德没有回答,很明显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奥拉夫便将身上的斗篷拉到旁边,原来伊兰德的身上只有一件亚麻短裤和破旧的衬衣。西蒙看到他肿大和变了颜色的手脚,很可怕,不禁吃惊和愤怒了起来。他不清楚伊兰德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奥拉夫端来一盆水,把一块布润湿,敷在伊兰德的手臂和腿上。伊兰德脸色通红,将斗篷盖在身上,四肢动了动,把斗篷放到最合适的地方,然后又用下巴拉上头巾,把身体全部盖着。

伊兰德说道:“嗯。”如今他的声音慢慢恢复了,脸上的笑容也没有那么勉强了,“下一次,可能会更惨吧!不过我不会胆怯的。谁都不用感到害怕,即使他们用这样的方法,也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西蒙觉得伊兰德讲的是真的,酷刑是不可能让伊兰德供出什么的。在他愤怒或莽撞的时候,任何事都会做到,任何话也能说出。但是,暴力是不可能让他屈服的,一丝一毫都不行。西蒙还感到,他为伊兰德受到这样的对待感到惭愧和耻辱,而伊兰德却不觉得,他乐意与迫害者抗争,对于自己的意志力很自信。在面对别人坚强意志力的时候,他曾一败涂地,害怕或许也是种残酷,现在承受着迫害者的刑罚,伊兰德察觉到这些人比自己懦弱,于是他更加振作起来。

但是,西蒙愤恨地说道:

“下一次……我觉得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你觉得呢,奥拉夫?”

奥拉夫只是摇了摇头,伊兰德依旧用平常那种开玩笑的口吻随便说道:

“希望我的信念也能如你们一般强大!遗憾的是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他发觉西蒙那张刚强的脸上变色了,“别,西蒙……”伊兰德本想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却痛苦地叫出了声,晕了过去。

奥拉夫与西蒙手忙脚乱地照料着他。伊兰德从昏迷中醒来了过来,又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他严肃地说道:

“你们不知道吗?……马格奈斯国王想知道的是……谁在他不能看见的地方不值得相信?……争论与不满已经太多了。”

“嗯,如果他想通过这样让人们的愤怒平息的话……”奥拉夫·凯恩宁恨恨地说道。

伊兰德用清晰的声音低低地说道:“我将这个计划弄砸了。没有多少人认为,我的生命还有什么必要,我也很清楚这一点儿。”

旁边的两人不由得涨红了脸,西蒙一直觉得伊兰德还不知道呢——他们之前的交谈中没有提起过森尼瓦夫人。此刻,西蒙再也忍不住了,便用绝望的口吻说道:

“你办事情……怎么会……这样轻率、不靠谱呢?”

伊兰德坦率地回答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蠢货!我为什么没想到她也识字呢?看起来,她好像没有一点儿文化……”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要晕过去了。奥拉夫·凯恩宁轻声说想出去拿点东西过来,然后出去了。西蒙弯腰看着伊兰德又睁开了眼睛:

“姐夫……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有没有参与你们的计划?”

伊兰德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说:

“我可以向主发誓,他没有参与!我们觉得,可能是他没那个勇气参与。或许他已经将一切都控制好了。不要再问了,西蒙,我不会对谁说出什么的,我不能说出来……”

忽然,伊兰德轻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然后又低头看着他。西蒙猜测大概伊兰德是希望克里斯汀来看他,没料到伊兰德好像做梦似的说道:

“西蒙,一定不要对她说我现在的情况。你告诉她国王下命令不许任何人来看我,将她带到我的堂兄慕南家……到史科葛……清楚了吗……那些法国人……或者是摩尔人……国王新的亲戚,是不会罢休的!在消息传出来之前就让她离开城里!……听见了吗,西蒙!”

“嗯。”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做到这件事,此刻的他仿佛心中一点儿也没有数了。

伊兰德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又似笑非笑地说道:

“昨夜,我回忆起她生大儿子时的情景……听见她在哭……想必她比我接受刑罚的时候还要痛苦。她已经为了我们的幸福……已经忍受了七次的话……我觉得我也可以……”

西蒙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在他反复分析生命中苦难与快乐最深处的诀窍时,经常感到畏怯和退缩。而伊兰德好像还没有触碰过呢。伊兰德就像一个纯真的小孩,被朋友带到妓院,醉意蒙眬地打量着那些女人,露出最无赖也最令人着迷的一面……

伊兰德烦躁地摇着头说道:

“这些苍蝇……最令人讨厌……我想它们必定是恶魔的变身。”

西蒙拿着帽子,驱赶着那些蓝黑色的苍蝇,它们像一片乌云似的在空中嗡嗡地叫着到处乱飞。西蒙在狂怒中用脚踩踏着落在地上的苍蝇,但没起到什么作用,因为墙上的窗孔敞开着——去年冬天,它是用一块木板遮挡起来的,上面开着几个小孔,罩着皮囊,不过这样房间里就显得有些太暗了。

当奥拉夫·凯恩宁带着一位神父,还端着一杯酒进来时,西蒙依然在驱赶着苍蝇。神父把伊兰德的头扶起来,把酒杯放在他的嘴边,有许多酒顺着胡须流到了脖颈上,然后神父用布给他擦着。伊兰德此时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很安静。

西蒙的身体显得有些骚动,血涌到了耳朵后边的脖子里,心也剧烈地跳动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了看伊兰德斗篷下修长的身体。伊兰德的脸上此时开始泛红,终于恢复了正常,眼睛微微睁开。他对西蒙轻轻笑着,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惊讶的稚气。

次日,曼维克庄园的哈肯之子史提格与贵宾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及他儿子布雅恩一起吃完早饭后,忽然听见庭院里响起一阵马蹄声。接着,正房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来的路上,他全身溅满了泥土。

坐在桌子旁边的三个男人不禁低声惊呼起来,他们在感到诧异的同时,一起起身接见客人,表示欢迎。西蒙没有回应,他将双手握着剑柄说道:

“你们想不想听一个令人惊奇的消息?他们把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吊在拷问架上毒打了……国王委派了一些外国人去审问他……”

三人惊呼出声,都走到安德列斯之子西蒙的身边。史提格搓着双手:

“他有没有招供?”

这时候他与艾尔林之子布雅恩忍不住朝艾尔林爵士看去。西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止不住似的。

他扑通一声坐在布雅恩放在他身后的凳子上,又接过这个年轻人递给他的酒杯,贪婪地喝了起来。

艾尔林爵士恢复了神色,严厉地问道:“你为什么笑?”

“我在笑史提格,”西蒙弯腰坐着,将手放在沾满泥土的大腿上,不禁又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贵族子弟……

我本来以为,当你们听到一位和你们拥有同样身份的人受到这种虐待时,一定会愤怒异常,会先问一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清楚法律对这样的事情是规定的。自从先王哈肯逝世之后,我就没有管过任何事情,只清楚在战争抑或和平时期如果新的国王召唤我,我就有为他服务的义务。除此之外我一直住在庄园里。但是我也很清楚,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这件案子的审判是非法的。国王手下的人审理了这桩案子,做出了判决。他们有什么权力将他处死——我不知道……之后政府又发下缓刑令与安全通行状,要带他去见国王。或许国王会施恩,准许伊兰德与他谋和……伊兰德被关在阿卡堡快一年了,这期间,国王差不多都在国外,我们寄过信件,却没有结果。后来国王又派来几个恶人,他们既不是挪威人,也不是国王的守卫,居然敢用挪威的爵士阶层从没使用过的手段对伊兰德用刑!现在挪威国泰民安,伊兰德的同辈与亲戚们都在图斯堡,准备着参加国王的婚礼……艾尔林爵士,对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看的?”

艾尔林爵士坐在西蒙对面的椅子上:“我觉得……西蒙·达尔,我认为你将这件事讲得很明白了。我想,国王大概会在这三种结局中选择一种:按照尼达洛斯法庭的判决处罚伊兰德;另外选择王公大臣组建新的法庭,派一个没有骑士称号的人来控告伊兰德——把伊兰德驱逐出境,命令伊兰德在规定时间内收拾行李,永远离开马格奈斯国王的土地;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他一定会施恩答应伊兰德与他和解,这应该是最好的方式了。

“我认为事情的发展已经很明确了,不管你在图斯堡对谁倾诉,他们必定会支持你的。海夫特之子约翰与他的弟弟都在那里。

伊兰德与他们有亲戚关系,就像他们与国王也是亲戚一样……欧格蒙的儿子们想必也很清楚这样的判决不公正,不合法。首先,你应该去见见国王侍卫队的队长马歇尔爵爷,劝他与埃里克之子巴尔爵士号召城里适合管理这件案子的王公大臣们开会,来处理这桩案件……”

“大人,你与你的亲戚难道不和我同去吗?”西蒙问道。

“我们没有准备参加国王的婚礼。”艾尔林爵士简短地回答道。

“海夫特的儿子们都太年轻了……巴尔爵士也已经年迈力衰……而别的人……大人,你应该很明白,他们都深受国王的宠信,想必有些权利。但是艾尔林爵士啊,他们又怎么比得上你呢?大人,在挪威你拥有其他贵族们从没掌握过的权利,你来自一个不管兴盛还是衰败时期都有名人出生的老世家。说起父系的话,马格奈斯国王或苏德汉地区的海夫特家族与你相比较,他们的身世算得上什么呢?他们的财产可以和你相比吗?你提议我的事情,每一样都需要时间,而那些法国人正在奥斯陆,你试着用你的灵魂赌赌看,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奥拉夫·凯恩宁已经寄出了信件,神父也同意写信向可以求助的人求助。但是艾尔林爵士,你只需在马格奈斯国王面前提一提,这些喧嚣和纷扰便能解决了。曾经治理国家的大人物的后代,只有你的身份最高贵。国王也很清楚我们全都支持你的……”

艾尔林爵士惶然地说道:“我可没有勇气说自己依然这么重要。西蒙,你如此热情地为伊兰德奔波,但是你可知道?现在我不能这样做。否则,别人肯定会说:正当伊兰德承受着刑罚,恐怕要挺不住的时候,有人担心他招供……我就马上出面为他求情了!”

一时间,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接着史提格又问了起来:“伊兰德有没有招供?”

西蒙不耐烦地说道:“没有,他是不会说的。我认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他恳求道:“艾尔林爵士,你们是亲戚,你们的关系也很好……”

艾尔林深深叹了口气:

“嗯,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到底知不知道伊兰德的全部计划?停止挪威与瑞典只有一个国王的境况——这样的政体是前所未有的……这种方式使我们的国家越来越艰难困苦,烦恼也越来越多——他想让我们恢复到从前那种政体,回归到那种带来福运的政体。你不知道这个主张既智慧又勇敢吗?你不知道如今的继承者不会再采纳这样的主张吗?他摧毁了克努特·波斯的儿子们的计划——对于王族里别的人物,没有谁会受到人们的爱戴。你或许会说,伊兰德的计划若是成功了,将哈肯王子带到了挪威,那他的做法正好有利于我。小男孩来到这里后,如果要进行下一步计划的话,必定会有几个周密而慎重的人站出来完成余下的事情,一定会这样——我敢保证。但是只有主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得到,却要将自己的事情放在一边。这十几年里,我已经尝尽了各种忐忑、操劳、发愤与烦忧,弄得连自己的家产都无法照看……我们国家的人极少体会到这些,而我必须愿意这样。”他大力敲着桌面,“西蒙,难道你不知道吗?他一个人承担起如此重大的责任,谁也不清楚这会对全国人民及后代的福利会有什么影响……但是他居然在一个荡妇的床边将这个重大的计划随便毁掉了!主啊!他受到奥敦·哈斯塔孔那样的遭遇,简直是自找的。”

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平静,接着说道:

“但是我也希望伊兰德活着,不要认为我得知了这一切没有气愤。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按照我的建议,一定可以找到很多有相同意愿的人。但我并不觉得我去了之后会有什么作用,有什么价值在国王没有召唤的时候就去见他。”

西蒙勉强地、行动迟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的脸色因为疲惫而更加憔悴和惨白了。哈肯之子史提格来到西蒙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说:仆人们早就把食物拿过来了,刚才见谈话还没有结束,他没有让仆人们送过来。现在西蒙得吃点肉食,喝些酒,补充一下体力,然后再好好睡一觉。西蒙向主人表示感谢,并请史提格借给他一匹精力充沛的好马,他过会儿就要离开了。不过,西蒙问今天晚上史提格愿不愿意留他的用人约翰·达克在这里留宿?昨晚,西蒙只好把用人甩在了后边,因为他骑的那匹马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西蒙的这匹“大腿仔”。的确,他已经骑了大半夜了……他原本觉得没有认错路,不过还是走错了好几次。

史提格让西蒙明天再走,那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出发……至少送他走一段的路程……是的,将他送到图斯堡也行……

西蒙回答道:“我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想去教堂看看。既然再次来到这里,我想去海福莉的墓地为她祈祷……”

他疲倦的身体中热血正在翻涌着,心也在剧烈跳动,看起来好像随时会倒下去。由于疲倦,他有点睡眼蒙眬,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往深渊里掉下去。不过他还是镇静而清晰地说道:

“艾尔林爵士,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清楚在所有亲人中,她最敬重的人就是你了……”

他没有看艾尔林,却感觉身子越来越僵硬了。过了一会儿,他通过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听到艾尔林爵士清楚而又礼貌地说道:

“西蒙·达尔,我很愿意跟你一同前往……只是天气太坏了。”他收起佩剑,在身上加了一件厚厚的斗篷。

西蒙一动不动,安静地在一边等他准备好,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外边正下着绵绵细雨,海面上飘过来的雾气很浓,他们只能看到路两边十尺左右的田地与黄树丛。这里靠近教堂,西蒙去旁边的礼拜堂牧师那里拿来了钥匙——他发现那些人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来的,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这样他可以免得作长时间的应酬。

这个石头砌成的小教堂里只放着一座神龛。西蒙又见到了曾经见过上千次的壁画与吊饰,但是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在艾尔林爵士旁边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前跪下,吟诵和祈祷着,念到相应的地方便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个十字。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如今他已经无法后退了。至于他要讲些什么,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是,虽然他满心愧疚,恐慌得很,却依然希望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而试一试。

他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天下午,他坐在前任妻子的身旁,她向他诉说着从前的事情。他想起她隐藏在床铺阴影中的那张苍白痛苦的面孔,想起她令人着迷的柔和的嗓音。那是在她生孩子之前的一个月——她很清楚会为这个孩子失去性命——但是她很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换来儿子。那个可怜的幼儿就埋葬在这块大石板下的一个小棺材里,在母亲的身边——不,没有谁能做到他如今想做的事情……

不过克里斯汀那张苍白的面孔!那次他从阿卡斯奈斯回家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是什么事了。她脸色苍白,镇定自若地谈起了这件事情,并且还十分仔细地来询问西蒙。西蒙在刹那间看到了她眼中的神情,然后就再也没有勇气与她对视。他不清楚她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是在监牢里守在丈夫的身边?他们有没有劝动她回到史科葛庄园?西蒙将劝克里斯汀回史科葛庄园的这个任务拜托给了奥拉夫·凯恩宁和英戈夫神父——他不得不这样安排,并且他明白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西蒙不知不觉地用自己的双手捂住面孔。海福莉啊……这并不是什么耻辱和罪过,我的妻子海福莉,在这件事情上我问心无愧!……不过,她曾经在丈夫面前诉说着她的哀伤,她的爱恋。她是因为这个才留在老恶魔家里的,他已经害得她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但她还是愿意在那个老鬼的身边,不去招惹自己的梦中情人……

维德孔之子艾尔林跪在一旁,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接着交叠着双手,偶尔镇定严肃地在胸前画个十字,然后再合起双手。

不,西蒙在心里想着,这件事太卑鄙了,任谁也不会去做的,即使是为了克里斯汀,他也不能这么做。他们一同起身,向圣体柜敬礼,走出了中堂。西蒙每走出一步,马刺便发出一阵碰到石头地板发出的铿锵声。在走出庄园之后,他们就没有交谈过,西蒙也不清楚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

他把教堂的大门关上,维德孔之子艾尔林走在他的前面,已经走进了坟场。在来到基地牌坊的屋檐下时,艾尔林停了下来。西蒙走到他身旁,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才走到蒙蒙细雨之中。

维德孔之子艾尔林语气镇定而又平和地开始说话了,不过西蒙猜想他的心里一定非常愤怒,西蒙没有勇气与他对视。

“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我想知道,你这样做想表达什么?……你在这里……想玩什么花样?”艾尔林生气地问。

西蒙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你觉得……你听闻了一些在你还是毛头小子时候的事情,便可以胁迫我,威胁我按照你的意愿来做吗?”现在他终于流露出了自己的愤怒。

西蒙否认道:

“大人,我觉得,当你回忆起纯真的如同金子的她时,或许会对伊兰德的妻子和孩子产生怜悯之心。”

艾尔林爵士望着他,没有回答,伸手抚弄着墓碑上的苔藓和地衣。西蒙咽了口唾液,用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艾尔林爵士,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我觉得,你想起了她那些年所受的苦……除了主之外没有谁给她抚慰,而你又帮不了她……你可能会伸出援手帮助那些同样不幸的人们……你可以做到的!如果你对于当时离开曼维克庄园,把海福莉放在费恩爵士的身旁任他处置感到惭愧的话……”

“我没有感到惭愧和后悔!”艾尔林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我知道她永远不会……而这一点儿你可能不明白。如果你能稍微知道你的前任妻子有多么高傲……你就不会去娶她了。”艾尔林因愤怒而冷笑道,“你也不会这样做的,我不知道你对此有什么了解,不过你明白那件事也没什么。那时候哈肯生病躺在床上,他们让我把她接回来。我的妻子艾琳与她亲密得如同姐妹——艾琳与她虽是姑侄关系,不过她们年纪相仿——我们,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她从曼维克庄园回来的话,我们就必定能经常见面。在龙屋的阳台上我们谈论了一个晚上——我们所说的任何话,她与我在审判日里都敢对上帝坦白。就让主来替我们回答,事情是怎么变成那种情况的……”

他将手上搓成圆球的苔藓丢掉:“确实,上帝终于让她的坚贞不渝得到了回报,使她得到了一个好丈夫,安慰她在前任丈夫那里所受的罪……但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坏小子……居然在她家里与她的女仆幽会……还让她来抚养你的私生女!”

西蒙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艾尔林又将一块苔藓扯下,扔到地上:

“那个时候我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她要求我做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们无论在这个世界别的什么地方相遇,我们会……我们会……‘通奸’……太恶毒了,‘乱伦’更不好听。”

西蒙将头挪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转动脖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知道……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必定让人发笑。当时维德孔之子艾尔林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温文有礼,豪迈热情。海福莉爱上了他,连他在春天的早晨印在院子里露草上的痕迹也想亲吻。但如今的西蒙,不过是个上了年纪的、丑陋肥胖的农民……和克里斯汀又怎样呢?即使他西蒙同克里斯汀在同一栋房子里住上二十多年,克里斯汀也未必会喜欢上他。这一点儿,克里斯汀很早就知道……

于是,他轻声谦逊地说道:

“海福莉不愿让可怜的小孩在世上受罪,即使是她的丈夫与下人所生的。她请求我要尽力好好对待那个小孩。艾尔林啊……就为伊兰德那个可怜的妻子考虑一下吧……此刻她悲痛欲绝……我觉得我们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援助他们母子……”

维德孔之子艾尔林靠在门柱上站着。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慈祥,语气镇定而又礼貌:

“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虽然我没有见过她几次,不过却很喜欢她……她是一个美丽而又贤惠的女人……西蒙,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如果你遵从我的建议,必定可以得到救助。但是我不明白你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是为了什么。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少年,只能按照长辈的意见结婚,但是我爱的女人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你应该不是因为这点才想到这个方法吧?我认为伊兰德的妻子并不如你所形容的那般纯洁无瑕。的确,你的妻子是她的妹妹,我清楚,但是设计这次奇怪谈话的是你而不是我,因此你不能阻止我所说的。我记得伊兰德与她结婚时,婚事打破了劳伦斯的安排,但克里斯汀固执己见,不听从她父亲的安排,也不顾及妇女的贞洁。是的,她依然是一个很好的妻子。最终她赢得了伊兰德,他们的婚姻生活或许很幸福。我觉得劳伦斯一直都不是很欣赏这个女婿——在女儿与伊兰德还没有相识的时候就为她选好了丈夫——我清楚她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忽然他不再说下去,看了看西蒙,接着窘迫地移开了视线。

西蒙的脸也羞得通红,低低垂着头,不过他依然轻声而又固执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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