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轻声说道:“如果能够的话,我情愿代替伊兰德上绞架……为了他,也是为了你!”

那天睡觉之前,克里斯汀与西蒙两人坐在大厅里,她忽然提起了那天的经过,说到在布琳希尔德·福鲁加家的那场聚会。

西蒙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身子倾向前方,双手放在腿上,向下垂着,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有些怪异地看着她。他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有表情。

此时她透露说,以前她将真实情况对父亲说的时候,父亲是怎么说的。

西蒙依然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这是我请求你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请你别说出来。不过,既然你不能保持沉默,以便照顾一下你父亲的感受,那么当初又怎么会……”

克里斯汀的身体发着抖:

“噢!但是……啊,都是为了伊兰德,伊兰德,伊兰德啊!”

西蒙听到她这一声狂乱的呼喊,便一下子跳了起来。克里斯汀向前倒去,双臂夹着头,身体不停地摇晃着,继续大声呼唤着伊兰德的名字,一边颤抖一边抽泣,声音好像是从身体里面发出来的。满腔的哀怨在起伏、沸腾。

“克里斯汀……别这样!”

当西蒙抓着她的手臂,想要阻止她继续哭泣,使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她一下子扑到西蒙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一边哭泣一边喊着丈夫的名字。

“克里斯汀,冷静一下……”他紧紧地抱着她,却发现她一点儿都没有在意,哭得更伤心了,脚步踉跄。然后他扶着她,抱了一会儿,才将她放在了床上。

“冷静一下。”西蒙喘着气,带些威胁的语气恳求着她说,西蒙伸手抚摩克里斯汀的脸。克里斯汀抓着西蒙的手,紧紧地抓着。

“西蒙……西蒙……噢!他不能有事,救救他啊……”

“我会想办法的,克里斯汀,但是现在你最好静一静。”西蒙猛地转过身,走出房门,来到了院子里,大声叫着克里斯汀在奥斯陆请的女仆,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小姑娘跑到他身旁,西蒙让她进去看着女主人。不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怯怯地告诉还站在那里的西蒙说:“她想一个人待着。”

西蒙点了点头,向马厩走去。他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之后男佣哥恩纳尔与哈尔德之子武夫过来喂马。西蒙与他们交谈了一下,就和武夫一同去大厅了。

次日,克里斯汀极少碰见妹夫。中午过后克里斯汀在缝补一件要送去给丈夫的衣服,西蒙急匆匆跑了进来,没有理她,径自打开旅行箱,在银杯里倒满酒,接着又跑了出去。克里斯汀起身也跑到门口。大厅的门口有一个陌生人,手里还牵着一匹马。西蒙把手上的金戒指摘下来,放进银杯里,将杯子举向陌生人。

克里斯汀马上想到了是什么事情,兴奋地叫了起来:

“西蒙,你的儿子出生了!”

“嗯。”

他拍了拍信使的肩膀,那个人向他表示感谢,将银杯与戒指放在腰带里。然后西蒙抱起克里斯汀,在空中转了起来。西蒙看起来很兴奋,克里斯汀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西蒙的肩上,西蒙吻了下克里斯汀的嘴唇,大笑起来。

克里斯汀兴奋地说道:“西蒙,在你去世之后,佛莫庄园就会由达尔家的子孙们继承了。”

“嗯,上帝如果是这样安排的,那必定会是这样了。”西蒙高兴地回答道。克里斯汀问他现在要不要一起去教堂做晚祷,西蒙回答道:“不用,今天晚上我想单独去。”

这天晚上,西蒙对克里斯汀说,据说维德孔之子艾尔林就在图斯堡旁边的阿卡庄园里。今天清晨西蒙订下了从海湾驶向南方去的船,打算与艾尔林爵士讨论一下伊兰德的案件。

克里斯汀什么也没有说,之前他们从来不讨论这件事——她尽力不去想艾尔林爵士是否参与过伊兰德的计划。西蒙说如今他要与艾尔林爵士探讨一下,克里斯汀想要与西蒙一同去向劳伦斯在瑞典的贵族亲戚们请求帮助,请求他们看在亲戚的情分上能帮个忙。

于是,克里斯汀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妹夫,如今你收到这样大的喜讯,我认为你最好先放下去阿卡的事情,先骑马去看望下兰波和你的儿子。”

一股暖流涌上西蒙的心头,他很兴奋,只好将头转过去。他已经等这句话很久了——他很想暗示克里斯汀是否了解他有多么期望见到他的儿子,克里斯汀能这么说,说明她是十分理解西蒙此时想尽快见到儿子的那种心情的。等到稍稍克制住激动的心情之后,西蒙略带羞涩地说道:

“克里斯汀,我总在想着,如果我能忍下去,在帮助你解决好你与伊兰德的这件事之后,再去探望那个孩子,或许主会赐予这个孩子更多的幸福。”

次日,他买回了很多珍贵的礼品,准备送给妻子与儿子,还有兰波生产时守护着她的每一个妇女。克里斯汀将母亲送给她的一把很美丽的钥匙拿给他,作为西蒙之子小安德列斯的礼物,又拿出她幼时父亲送给她的一根沉甸甸的镀金银链子以及圣物匣十字架送给她的妹妹。如今她把十字架连接在伊兰德作为订婚礼物送给她的项链上。次日中午,西蒙就随着船一同离开了。

傍晚时分,船停靠在峡湾的一个小岛旁边。西蒙没有下去,待在甲板上,他就睡在兽皮睡袋里,身上裹着几张粗织羊毛布,抬头看着星空。船在翻涌的巨浪里摇晃着,星星也好像在摇晃着。海水打在船上,冰屑与船轻轻地相撞,发出咚咚的声响。寒气渐渐逼入他的体内,他反而感觉更加惬意,这会促使人变得更加冷静。

如今他很坚定地相信,他的境况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潦倒了,因为他的儿子出生了。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爱儿子超过那两个女儿,那是另外一件事。虽然在女儿们叽叽喳喳、打打闹闹找他的时候,总是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他将她们抱到腿上,把自己的下巴放在她们柔顺的头发上,很是惬意——不过,男人的土地、家产和成就如果和女儿一起传给异性的亲属,那么他终究是使自己的家族后继无人。但是现在,只要上帝保佑他的儿子能平安长大,佛莫庄园的子孙将会一直传下去——古德蒙之子安德列斯、安德列斯之子西蒙、西蒙之子小安德列斯……到最后他一定会耸立在小安德列斯之前,就如同先父耸立在他面前一样,不论是看得见的行为还是心里的想法都是公正和真诚的。

偶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忍受,如果她能稍微懂得一些他心情的预兆该多好!但她与他好像是一对亲兄妹——她细心留意着他的福利,对他温和又客气——她也不明白这样要到什么时候——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她没有察觉出他从没忘记过——即使他与她的妹妹结婚了,他依然不会忘记他们俩原本是应该成为夫妻的?

如今他的儿子出生了。在他做祷告时,总是对于用话语说出自己的心愿和感谢有些难为情。但是,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吟诵“主祷文”和“万福马利亚”,他觉得基督和圣母必定明白他的想法。在离开家的这段时间,他想一直都这样。另外他还需要用合适与大方的气概表明自己的感谢。或许这次出行会给他带来帮助呢。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对于自己的这次行程,不应该抱有太大的希望。如今艾尔林爵士和国王关系并不密切。虽然他作为以前的摄政大臣有很大的权力,地位也很稳定,在整个挪威算得上最富有、身世最好的人,不用害怕连宝座都保不住的国王,但他应该不会为伊兰德说好话,从而惹恼国王,让别人觉得他也是和伊兰德一伙的,即使他的确参加了。是的,虽然他才是首领,想在幼主夺得王位之后掌管国家事务。他也不是一个会冒着风险与女人幽会,让整个计划失败的人。西蒙与伊兰德及克里斯汀在一起时,好像忘记了这方面——他们似乎也不记得了,伊兰德之所以能有今日的遭遇——正因为他犯的错,才使计划失败,除了让自己受到惩罚,也害得其他一些好人因为他的风流和愚蠢而遭殃。

不过西蒙还是要设法救助他们夫妻俩。如今他仍然怀有一线希望,他经常为主、圣母和圣徒们付出和捐助,或许他们这一次会帮助他呢。

第二天晚上,西蒙来到阿克庄园。一个管家出来迎接他,管家吩咐下人们将马牵走,令一些仆人带着西蒙的男佣去了下人们住的地方,管家自己则去阁子上的房间里去通报。艾尔林爵士正在那里饮酒。听说西蒙来了,艾尔林爵士走出阳台,等待着西蒙上来,之后很有礼貌地招待着客人,欢迎他的光临,并将他带到客厅。曼维克庄园的哈肯之子史提格和艾尔林的独子布雅恩也在里面,布雅恩很年轻。

西蒙受到了相当热情的款待。下人帮他脱下外衣,并把食物和酒端上来。西蒙猜想他们——至少艾尔林爵士和史提格——应该明白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们的态度看起来很谨慎。史提格说道,如今西蒙极少来这边了——极少与从前的亲戚们来往——问他在海福莉去世后是否去过戴夫林庄园以南的什么地方?西蒙回答说没有,今年冬天他还是首次来这里。现在他和妻子的姐姐——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妻子克里斯汀在奥斯陆住了好几个月。

对此,没有人再接着说下去了。后来,艾尔林爵士很礼貌地向克里斯汀、西蒙的妻子以及西蒙的兄弟姊妹们问好,西蒙也向艾琳夫人和艾尔林的女儿问好,又问到了史提格最近的情况及曼维克庄园的老邻居,打听一下那里的信息。

哈肯之子史提格是一个微胖有着黑色头发的男子,比西蒙大几岁,是海福莉夫人的叔叔图勒之子哈肯爵士的儿子,也是艾尔林夫人图勒之女艾琳的侄子。两年前他与国王闹了矛盾,失去了史基都的州长官位和图斯堡总督的职位。但是,他拥有曼维克庄园的田地,依然很富有,生活得相当安逸自在。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也没有子女。西蒙和他熟识,关系也很好,他与亡妻的亲戚相处得都很不错,只是并不经常来往。他也明白他们对于海福莉第二次结婚的看法——安德列斯爵士的二儿子西蒙虽然还算富裕,身世也可以,但还是与海福莉夫人不相配——况且他的妻子比他小十岁,他们很不明白她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因为海福莉在她前任丈夫那里受过不少罪,因此他们这次也没有阻挠她的意愿。

西蒙与艾尔林爵士只见过几次面,并且每次都是由艾琳夫人陪着。那个时候他从没说过话——只要有她在,谁也没有机会说话,只需表明是否认同即可。与之前相比,艾尔林爵士老了很多,他发福了,不过风采依旧,外表仍然优雅雍容,挺有精神的,原本一头红黄色的头发如今已变成银灰色,与他反倒更相衬了。

西蒙与艾尔林之子布雅恩从没见过面,他的童年是在卑尔根旁边一个教士朋友的家里度过的。亲人们都传言他的父亲不希望他在吉斯克庄园里住,那里的女人都太蠢了。艾尔林爵士如果没必要,从不会到那里去,而且他也不能带着儿子去太远的地方,布雅恩年幼时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在此之前,艾尔林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了。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灯光从后边映照着他的侧面,看上去很是英俊。黑色的头发搭在额头上,黑色的眼睛,大大的鹰钩鼻子,嘴唇厚实而又漂亮,下巴也极为漂亮。他高高瘦瘦的,肩膀宽阔。后来西蒙坐在餐桌上吃饭,用人将烛台拿到旁边,他才察觉到布雅恩的脖颈上满是腺病以后留下的痕迹,一直到耳朵下面和下颌的底部,留下了白色混浊的大斑点、青红的条纹以及肉瘤。布雅恩在屋内时,他还穿着带毛边的丝绒斗篷,现在把头巾拉起来,盖在头上,过了一会儿觉得太热了,又把它放了下来,不一会儿又放上去,好像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西蒙由于一直在盯着他看,当他看到这些的时候,双手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因此他极力转移视线。

艾尔林爵士一直将目光放在儿子身上,好像他也没觉察到自己正在这样看着儿子。艾尔林的脸似乎有些呆板,表情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浅蓝色的眼睛中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是朦胧柔和的目光里好像透露着一种长久的关心、呵护与父亲的爱。

三个长辈很有礼貌又有些慵懒地聊着,西蒙吃着饭,年轻人在那里玩弄着头巾。之后四个人在一起喝了会儿酒,艾尔林爵士问西蒙在路上是否劳累,史提格也问他是否赏光,能否去他那里休息。西蒙也很愿意迟一些再讨论正事。在阿卡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

次日,西蒙说起了伊兰德的事情,艾尔林爵士的回答和他猜想的相差无几。艾尔林说,马格奈斯国王一向不大乐意听从自己的意见。不过艾尔林也明白:自从国王长大成人后,就希望自己能亲自执政,不想让维德孔之子艾尔林参与政事。在他与朋友们和国王的纠纷解除之后,他压根就不再过问国王或者亲信大臣的事情,也不想知道。如果他为伊兰德请求马格奈斯国王的话,未必会给伊兰德带来什么益处。他也清楚国内有不少人认为伊兰德的阴谋背后是他支持的。事实上,不管西蒙是否相信,他与朋友们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这件事如果以另外的形式暴露,或者这些勇敢的年轻人在奋斗之后没有成功,那他还有可能出面帮忙;遗憾的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出面,因为这会让人怀疑他是个两面派。

他建议西蒙去找海夫特的儿子们求助。他们与国王是表兄弟。在没有和国王发生矛盾的时候,他们和国王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就艾尔林爵士所了解的,伊兰德所掩护的那些人中很多都是海夫特儿子们的追随者,他们也是年轻一代的贵族。

西蒙明白今年夏天国王将在挪威举行婚礼,到那时或许是马格奈斯国王对敌人施恩的最好时机了。国王的母亲与伊莎贝尔老太后想必也会去参加婚礼。而西蒙的母亲在少女时期曾担任过伊莎贝尔太后的女仆,所以西蒙可以找找伊莎贝尔太后。或者让伊兰德的妻子去请求国王的新娘和英歌伯柔太后,恳请他们在国王面前说说情。

西蒙觉得,克里斯汀去请求英歌伯柔太后或许是最后一个办法了。太后如果有正义感的话,大概早就替伊兰德求情了。有一次他与伊兰德说起了这个,伊兰德只是笑着说道,太后自己也有很多麻烦事,并且如今她最喜欢的儿子再也没有机会成为国王了,她想必非常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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