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克里斯汀无助地蹲了下去,用胳膊支撑着自己,双手捧住脸。她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劳伦斯,快吓死了。

劳伦斯转到另一个方向,整理好面前的铁具,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他没有看克里斯汀,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哆嗦着的双手了。

他面向克里斯汀,看着无助的她:“克里斯汀,你知不知道,伊兰德一次都没和我说过这件事?那个时候他向我提亲,我没有答应,之后又来了一次。他知道你的过去,但是依然坚持娶你,现在看来这是件令人感动的事,有几个男人会要这样的女人……你见过第二个男人像他一样真心吗?爱上一个不纯真的女子,你……”

“我觉得,没有一个男人敢在你面前讲这件事。”克里斯汀说。

“伊兰德是条汉子,他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害怕利剑的……”劳伦斯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倦意,看起来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冷静了一会儿之后说:“孩子,这太糟糕。更糟糕的是,你和他结婚多年,居然又提起这件事……

“你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么当时你坚持要和伊兰德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且他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把你当作最好的女人,让你介入他的生活,掌管胡萨贝庄园……因此你应该心存感激,感激伊兰德对你的忠贞,在生活和事业上帮助他,而不是指责他……这是你在主和自己的孩子面前应该尽的义务!

“以前我认为,大家也都以为,伊兰德除了和女人发生不正当的关系外,别无长处。他被人家这么评价,你也是其中的祸害之一。如今你自己倒是承认了。现在他实现了自我价值,在战争中表现很好。伊兰德这样做表率,对你的几个儿子也是一种鼓励。他,不是很聪明,我们都明白,更何况是你了。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讨厌他、看不起他,而应该更努力地协助他,以此来赎罪……”

克里斯汀双手抱着头,弯下腰,脸几乎碰到膝盖。听到这些话,她向父亲看了一眼,发现劳伦斯脸色惨白,满脸愁容。

“今天我讲的话,实在太不应该了。唉……西蒙劝我不要和你说起过去的事情,要我能够怜惜你,不让我告诉你这个糟糕的消息。”

“西蒙这样对你说?”劳伦斯问。克里斯汀感觉到父亲此时非常难受,她明白,连西蒙都可以体恤父亲,而自己却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实在不孝。

劳伦斯来到她的旁边,握住女儿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前。

他非常难过地说:“太恐怖了,孩子。亲爱的,孩子啊!以前我就晓得,你善待其他人,但是总喜欢伤害你最亲近的人。克里斯汀,不要再让我为你操心了,我不知道你这种性格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当你陷入困境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让每一人都遍体鳞伤。”

她愧疚地扑到父亲的怀里,使劲抱住父亲。他们就这样待在房间里许久,都没有说话。后来劳伦斯摸着女儿的头,安慰地说:

“如今,烟灰都黏到你漂亮的裙子上了,你要赶快回去清理清理。这个样子出去,大家都知道你和一个铁匠亲密接触过……呵呵……”

他扶着克里斯汀到了门口,自己又回到了房间,安静地待着。后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凳子前面,几乎倒了下去,头靠着后面的墙,心情依然不能平静,使劲捂住自己的心口。

还好病情不是很严重,呼吸急促,一片昏暗,钻心的疼痛袭来……他感到脖子中的血管在怦怦直跳。

没多久他就好了。这个时候他只要待上几分钟,情况就会好转,但是不能保证下一次不犯病,而且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伊兰德和部下说好圣雅各日之前到维奥岛城见面,不过他在庄园多留了一段时间,和西蒙一起去狩猎,山上的牧场的牲口被熊祸害不少。他们打猎回来的时候,听报信人说自己的部下在外面和别人起了冲突,被抓了起来,伊兰德必须立即去北方为自己的人解围。劳伦斯恰巧也要到北方去办点事情,便骑着马和伊兰德一起出发了。

他们在将近秋季的圣奥拉夫日的时候才抵达目的地维奥岛城。艾尔林爵士的船舶在港口停着,两人在宴会期间见到了他,之后和艾尔林爵士共享美食,还喝了昂贵的葡萄酒。

吃饭的时候他们没怎么说话。伊兰德想着别的事情,非常投入,对于自己喜爱的事务,他一直都充满热情,也听不进去别人说话。劳伦斯吃着面前的食物,艾尔林爵士同样保持沉默,几乎不开口。

伊兰德对艾尔林爵士说:“亲人啊,你好像是累了吧。”

的确,昨天夜里船经过海湾时遇到了暴风雨,艾尔林爵士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如果你想在圣劳伦蒂日以前到达图斯堡,那你要加快赶路的速度了!不过到了那里,你也别指望能过上什么舒服、安逸的日子。巴尔神父和国王在一起……”伊兰德问道。

“嗯。你这次去会不会在图斯堡待一段时间?”艾尔林回答。

伊兰德微笑着说:“只是为了去问一下我们的国王是不是要向自己的母亲请安,或者要我捎封信过去?”

艾尔林说:“如今军事长官们都去图斯堡参加集会了,你竟然去丹麦那个地方,实在说不通。”

“人们为什么总是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诧异呢,难道这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吗?我是受邀去那里考察一下风俗人情的,难道不可以吗?自从我上次去丹麦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再去参加赛马……何况,我们那位亲戚还发出了邀请。你明白如今只有慕南和我两个人对英歌伯柔太后好,其他的人巴不得她早点退位呢!”伊兰德说。

听到这里,艾尔林皱起了眉头,便接着说:“慕南——我忍不住想打听打听——那个老顽固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有力气出来活动?之前克努特爵士举办的骑马比赛,那家伙有没有过去?”

伊兰德微笑说:“的确,艾尔林,遗憾的是你没有和我一块儿去见见那个场面。我明白,你担心英歌伯柔太后让我们参加宴会,不过我们已经做了妥当的安排。你了解我不是个温和的人,非常浮躁,也没有什么心眼。不过现在慕南对你来说已经不是威胁了……”

“啊,你错了,我没有担心那件事。我估计英歌伯柔太后也非常明白,她和波斯爵士结婚以后,就相当于退出了皇室。现在她的那个丈夫,我们都不喜欢,因此英歌伯柔太后想要再次从政几乎不可能了……”

伊兰德凶狠地说:“的确,你们叫他们母子分离,是个高招……他不过是个孩子……但是我们挪威人一提及自己尊敬的国王,便义正词严地昂首挺胸……”

艾尔林爵士连忙插嘴说:“别再说了!这只是你的看法。”

伊兰德和劳伦斯从他的脸上察觉: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件事了。虽然艾利克的儿子还小,不过他已经染上了一些人们不愿提及的恶习。在他还在瑞典的时候,一个伪装成老师的人利用非法的手段将他引上了歧途。

伊兰德说:

“所有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什么尼达洛斯的大教堂被焚,原因就是小国王不配坐在王位上。”

“求求你,兄弟,我已经解释过了,你的看法是错误的。小国王,在主看来他是无罪的,我们应该相信这一点儿……他可以改过自新……你觉得是我们让他们母子分开?我觉得,这只是英歌伯柔应有的报应,是她先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伊兰德,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忘记如今你准备去保护的是一个丧权辱国的叛徒!”

“我倒不这样认为。还有你,讲话的语气和宣读耶稣的诏书一样……对付那些不支持你的人,你表现得是那么勇敢。”

“上帝,我们不要再争论了,伊兰德。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别的话就放在肚子里面吧。”艾尔林爵士气呼呼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伊兰德,脸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伊兰德只是努努嘴——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和人有污秽的行为,我们就要将它毁灭,然后将尸体抛到瀑布中……”

不久,他接着说:“哎,说话的时候要小心,兄弟,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一定不要太冲动,想好了再说。做好详细的计划之后再有所行动……”

“要是你们这些掌管国事的人都这样,把我们的国家治理得如此混乱也就毫不为奇了。但是你不用担心,”伊兰德伸了一个懒腰,“我不会干涉你的大计划。我觉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嗯,天色不早了,我父亲也困了。”伊兰德和艾尔林打招呼离开之后,剩下劳伦斯和艾尔林待在这里——伊兰德喜欢到船上睡。艾尔林拨弄着小杯子。

“你有点咳嗽吧?”艾尔林关心地问。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大人啊,我们这些老人身上的病痛,你们这些年轻人恐怕是不会体会到的。”劳伦斯微笑着解释道。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艾尔林打破僵局,似乎在自言自语:

“的确,每个人都觉得生活并不太平。以前在奥斯陆的时候,我天真地觉得自己对此很了解,权贵们都爱戴我们的君王。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大人,我觉得你在那时的看法是对的。但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喜欢陪伴在国王的左右,而现在国王的情况和以前很不同,他只是个孩子……并且常年在外?”劳伦斯说。

“的确,我之前觉得,没有绝对坏的事情。在古老的年代,我们的君主们正如一匹马——有很多优良的马匹可以接替他的位置,我们只要挑出最棒的那匹马就可以了。”

劳伦斯微笑说:

“嗯,的确。”

“劳伦斯,以前你去史科夫达返回的途中,看到高特兰的家人,那个时候我们就讨论过……”艾尔林说。

“我没有忘记,大人,承蒙你放下了身价来和我讨论……”劳伦斯回答道。

“别,别,劳伦斯,你不要那么客套。”他没好气地说,又严肃了起来,“那个时候我说得很对,没有法子可以让挪威的权贵们团结一致。原先可以通过战绩来发达的人们,如今竟不愿意出来了。”

“的确是这个样子。民众会选择自己的主子,的确是这个样子!”劳伦斯说。

艾尔林冷漠地说:“每个人都觉得,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利用的。但是贵族后裔劳伦斯,你竟然和他们一样!”

“大人,自从我结婚了之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结婚很早,妻子又经常生病,因此我必须常常陪伴她。并且我们家族后来就不怎么强大了,儿子们都死了,活着的男孩仅有个侄子。”劳伦斯无奈地说。

因为不得不说出这些,他有些难过。维德贡之子艾尔林也有过类似的遭遇。不过他的女儿们都很健康地长大成人,儿子却只活下来了一个,而且身体很不好。但是,艾尔林只是问道:

“我好像记得,你的母亲那边,亲戚不多吧?”

“嗯,只剩下外祖父姐妹们的孩子了。洛定之子西哥尔德还有两个女儿,而且她们俩都是在第一次分娩时死的……而我的舅母,却连同她的孩子一同死去了。”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艾尔林爵士小声说:“伊兰德他……是最容易给我找麻烦的人。他总是喜欢冒险,但思想又不够成熟。的确,伊兰德,不妨说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提到伊兰德,艾尔林爵士顿时来了气,“他很聪明,家里也很有钱,是贵族的后代。不过他总是听不进别人的建议,你如果对他讲一件事,他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甚至别人刚说了一半,他的思绪就飞走了。”

劳伦斯看了艾尔林一眼,自从他们上次会面以来,此时的艾尔林看起来苍老了很多,没有以前那么活力四射了,人也瘦了很多,皮肤暗沉,失去了激情。劳伦斯认为,艾尔林虽然一心为了国家,做事考虑周到,但并非乐于奉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会让人觉得他没有魄力,没有领导者的风范。他如果再高一点儿的话,或许会更被认可。

劳伦斯小声说:

“克努特爵士肯定也知道,如果他们想干什么事,伊兰德根本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

艾尔林现在甚至有点发怒了,说:“劳伦斯,你就那么喜欢你的女婿伊兰德?实际上,他凭什么被你喜欢?”

劳伦斯一边坐着没动,一边用酒水在餐桌上作画。艾尔林看到他的戒指套得很松,似乎要掉下来了。

劳伦斯瞅了他一眼,淡然地说:“那你有理由吗?我觉得你也很偏爱他啊。”

“天啊,的确,没有人晓得这是为什么。但是劳伦斯,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克努特爵士此刻正在酝酿呢,他也是皇亲国戚啊!”

“的确,不过伊兰德也知道,现在的小国王似乎根本无法走到前台来。而他的母亲,又因为那件婚事,遭到了我们国家全体国民的反对。”

过了一会儿艾尔林起身,把宝剑在腰间挂好。劳伦斯恭恭敬敬地把客人的外套从挂钩上取了下来,捧在手里站着——突然,他的身子一晃,差点要栽倒在地上,艾尔林赶忙在旁边扶着他。艾尔林用尽全力,把劳伦斯抱到床上放好——劳伦斯既高大又沉重。应该不是脑出血,不过看着劳伦斯的样子,脸色惨白,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艾尔林爵士跑出去,把大家都喊了过来。

劳伦斯再次清醒的时候,觉得有些难为情。这是一时的虚脱,这种情况最近时有发生——最初出现这种状况是在两年前,那时他在外面打猎,迷了路,又遇到了暴风雪。“或许男人只有用这种情况,才能够让大家明白,他已经老了。”他抱歉地笑着说,似乎是在请求大家的原谅。

艾尔林爵士一直都在那里守护着劳伦斯,看着修士给病人诊疗,虽然劳伦斯多次告诉他不需要他这样——天亮之后他还有别的事情……

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水面上倒映着它的影子。远处出海口的地方,波光粼粼。烟囱中没有一缕轻烟;长在屋顶的青草上面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艾尔林爵士急匆匆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在深夜里,这里见不到一个人。此刻的他在月光下紧紧裹在外套中,十分瘦小,浑身还不断地颤抖着。从被子里爬出来的用人们到门口迎接他,他们提着灯睡眼惺忪地跑到院子里。艾尔林进门之后接过灯,便让用人们去休息,然后自己蜷缩着身子,踩着楼梯,来到阁楼中他休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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