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生下来后的第十天,伊兰德和弟弟两人在厅堂里面,哥恩纽夫对伊兰德说:
“伊兰德,我认为你应该和克里斯汀娘家说说这件事,把克里斯汀的健康状况告诉他们。”
伊兰德说:“我不必忙于这件事。她父亲知道她生了孩子,不一定会开心。”
哥恩纽夫说:“你觉得去年你们结婚的时候克里斯汀的母亲没有察觉到她怀有身孕吗?她如果知道,那么此刻必定非常担心。”
伊兰德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哥恩纽夫在房间里面和克里斯汀谈话,伊兰德走了过来,他头上戴着毛皮帽,身上穿着厚厚的本色粗呢短上衣,脚上穿着毛皮靴子,好像要出远门一样。他弯下身子摸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脸庞:
“宝贝,要我帮你向家里人问好吗?当下我准备到南方去,去把我们有了儿子的喜讯告诉他们……”
克里斯汀满脸通红,既兴奋又担心。
伊兰德严肃地说:“我应该亲自拜访你的父亲,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克里斯汀安静了片刻。
她用极低的声音说:“告诉我的父母,自从我离开的那天起,我就非常思念他们,我每天都在想,我要亲自跪在他们的脚下,祈求他们可以原谅我。”
伊兰德过了一会儿就走了。克里斯汀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去。哥恩纽夫跟着伊兰德到了院子中,门口放着伊兰德赶路用的雪橇和棍子,棍子上装着枪尖。
哥恩纽夫问道:“你准备划雪橇过去?派谁随同你一起去?”
伊兰德微笑说:“就我自己。哥恩纽夫,你是最了解情况的,现在这种天气谁要是和我一起去,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哥恩纽夫说:“我认为你这样做并不明智。据说今年有非常多的野狼出没……”
伊兰德只是微笑了一下,开始把滑雪板在自己的脚上绑好。
“我估计傍晚的时候能够抵达杰兹卡畜场附近。这个季节白昼很长,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到克里斯汀的家。”
“通往那里的路,有一段不是很平坦,中途有浓雾遮掩着险恶的深沟。你知道这个季节那个地方非常不安全。”
伊兰德接着笑着说:“你不如把生火用的东西给我备着,以免出现意外。如果有女魔鬼向我示好,出于我是有家室的人,不可以接受她,就把生火的工具扔给那魔鬼吧。弟弟,当时我听从了你的建议,让自己成为克里斯汀父亲认同的人,让他说出自己的愿望以及弥补他的条件。关于我去的方式,你应该让我自己决定吧?”
伊兰德这样说哥恩纽夫只好不再反对。不过伊兰德几次交代不要让克里斯汀知道他是独自去的。
那一天,天已经快黑了,在蓝色的雪山上,天空飘着一块淡黄的彩霞向远方延伸着,伊兰德正从教堂的旁边经过,速度飞快,只留下一串雪橇划过雪地的嘶嘶声。空旷深沉的天空里,月亮已经悄悄地出现在枝头。
柔伦庄园的上空飘来缕缕青烟,庄园里还有砍柴的声响,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显得非常有规律,但是没带一点儿感情。
庄园里突然冲出几只大狗,对着伊兰德大叫。院子中小羊羔慢慢地走着,在暮光中显得有些暗淡,它们正啃着院子里的枯树枝。还有几个孩子穿着冬天厚厚的衣服在羊群里玩耍。
这种祥和让伊兰德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他担忧地等着劳伦斯到院子里来迎接他这位不速之客——劳伦斯正站在柴堆的板棚旁,同一个劈板条做栅栏的人谈话。当他看到伊兰德的时候,急忙走了过来,把手中的长枪使劲地插进地里。
他小声地问道:“是你?就你一个人过来?莫非……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停了片刻说:“……你就这样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伊兰德鼓足了勇气,看着劳伦斯的脸:“嗯,我认为我应当自己和你说这件事!克里斯汀前几日产下了一个儿子。嗯,她目前的状况非常好。”伊兰德急忙补充了一句。
劳伦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使劲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的下巴有些微微颤抖。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情!”他停了片刻说道。
小兰波来了,站在劳伦斯的旁边。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红扑扑的。
劳伦斯说:“别说话,”实际上小兰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脸有些红润罢了,“不要在这里玩……过去……”
他不再说什么了。伊兰德弯着腰,身体压在手杖上面,低头看着地下,把手放在胸前。劳伦斯看了一下他:
“你受伤了?……”
伊兰德说:“是的,黑暗中我撞到了石头上面。”
劳伦斯拉着他的胳膊,检查了一下,说:
“应该没有伤到骨头。你自己去通知她母亲吧。”
拉根弗丽德也走了过来,劳伦斯准备回到房子里面。她惊讶地看着劳伦斯,接着看到了伊兰德,马上走上前去迎接他。
伊兰德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拉根弗丽德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最后伊兰德说:
“我估计去年结婚的时候,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此刻您一定在为自己的女儿担心……”
听了伊兰德的话,拉根弗丽德的眼里含着泪水说:
“伊兰德,今天你能过来,实在是太细心了。……自从克里斯汀离开的那天,我每天都在为她担心……”
劳伦斯又走了回来。
“我拿了些动物脂肪过来——我看到你脸上的冻疮。孩子,你要在这里等几分钟,让拉根弗丽德给你包扎好伤口,暖暖身体……你的腿还好吗?……把衣服脱了给我们瞧瞧。”
当大家聚在一起享用晚餐的时候,劳伦斯对大家宣布了这个消息,并且吩咐把酒端上来,让大家举杯欢庆。不过宴会的氛围不是很好,劳伦斯只喝了一点点水而已。他告诉伊兰德:他幼年就发誓,斋戒的时候不能饮酒。因此家人们安静地吃着饭,边喝酒边闲聊。小孩们三番五次地到劳伦斯面前,劳伦斯抱着他们,不过那些孩子问他问题的时候,劳伦斯的注意力不是很集中,回答孩子们的问题时也显得漫不经心的。伊兰德试图和兰波讲上几句话,但是她回答得非常没有礼貌,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姐姐的丈夫。她现在8岁了,非常可爱,长得也很美丽,不过和克里斯汀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伊兰德询问旁边的几个孩子是谁家的,劳伦斯介绍说,男孩是圣布庄园的小儿子哈瓦,他是圣布庄园中最小的孩子,由于他哥哥姐姐们都已经成年,因此他一个人在家也没有什么玩伴,很是孤单。差不多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和姑姑拉根弗丽德一起到了这里。女孩子是布拉卡沙夫庄园的海嘉,丧礼过后,家里人不得不带她来到这个地方,因为让她见到父亲现在的样子,的确很可怜。兰波非常喜欢有他们的陪伴。
劳伦斯说:“拉根弗丽德和我慢慢地老去,但是他们都非常可爱、活泼。”他抚摩着小兰波的头。
伊兰德走到拉根弗丽德的旁边坐下,拉根弗丽德问了问克里斯汀生产时的情况。劳伦斯仔细地听着,不过没多久就走了。劳伦斯站起来走到门口,穿好外套。他说自己要去罗曼庄园,邀请神父过来聊聊。
劳伦斯通过田间小路,步行至罗曼庄园。这个时候天快要黑了,山顶上方的天空中繁星点点。但愿神父没有出门——独自和那些人坐在一块儿,劳伦斯感到非常难受。
在他走进罗曼庄园,快要到院子里的时候,劳伦斯看到一支点燃的蜡烛在向他靠近。拿着灯的是老奥敦,他看见门口有人过来,就晃动了手上的铃铛。劳伦斯跪在路边的雪堆上。
老奥敦拿着蜡烛,摇着铃铛,向他走去,神父骑着马紧随其后。劳伦斯虔诚地祈求上苍的原谅,他为逝者祈祷,完毕就准备回家了。即使这样,这一个举动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勇气。
“跟在神父身后的,是艾那尔·赫纽法的儿子——看来那个老头子就快要上天堂了!……啊,是的……”劳伦斯低声祈祷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准备回去了。做完祷告之后,他仿佛受到了鼓舞,重新振作了起来。
就寝之后,劳伦斯问夫人:
“关于这件事情……你那个时候有没有察觉到克里斯汀的异样?”
“你没发现吗?”拉根弗丽德说。
劳伦斯很快地回答道:“没有。”拉根弗丽德知道丈夫有时候也会觉得克里斯汀未婚先孕了。
拉根弗丽德犹豫地回答:“那个时候,我的确非常担忧。我发现克里斯汀吃不进去东西,不过后来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快结婚的时候,她非常非常高兴……”
劳伦斯带有一丝嘲笑地说:“是的,她应该高兴。不过她竟然也没有向你说——毕竟你是她的母亲啊……”
作者“温塞特”的其他小说
《花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