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拉根弗丽德摸了摸桶壁,感觉一下桶里面麦芽汁的温度说:“我觉得这温度可以了,把酵母放进去吧。”

克里斯汀坐在酿造啤酒的房间门口纺纱,等着汤汁冷却。她听到母亲的吩咐后,把纱锭放在门槛上,解开罐子上蒙着的破布——罐子中盛放着已经溶化的啤酒酵母,现在她们开始测量罐子中酵母的温度。

拉根弗丽德又说:“克里斯汀,你去把门关上,免得这里有风。”可是克里斯汀没动。拉根弗丽德又大声说:“克里斯汀,你有没有听到我在和你说话,你在想什么?”克里斯汀这才把酵母倒入桶里,拉根弗丽德开始搅拌。

克里斯汀突然想起小时候,劳伦斯给她讲的一个故事:哈特是奥丁神变的,一次德莱夫之女姬儿希尔德让哈特帮姬儿希尔德酿酒,而哈特则想要姬儿希尔德和酒桶之间的东西作为报酬。

酿酒房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中夹杂着甜辣气味,克里斯汀感到一阵头晕,有种想吐的感觉。

兰波正在院子里和其他的小孩子围成圈唱歌跳舞,他们唱道:

“老鹰站在最高的山崖,弓着金爪子……”

克里斯汀和拉根弗丽德从酿酒屋出来,来到酿酒房后墙和大麦田围墙之间的空地。拉根弗丽德给一群猪喂食,这群小猪挤来挤去,嘴里啧啧有声,争抢着散发着热气的酒糟。午后的阳光很耀眼,克里斯汀用手挡着。拉根弗丽德说道:“这些猪在你结婚的时候肯定不够用,最起码还要十八头驯鹿。”

克里斯汀不在意地说:“你觉得我们需要这么多吗?”

拉根弗丽德说:“是的,那个时候每天都要把野猪肉和其他野味一起端上餐桌,光野兔、野鸡肯定不够,顶多只能够供应楼上的人,这里可是要来两百多个人,小孩、仆人,还有一些过来乞讨的人,那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来,即使你和伊兰德离开得早,那些宾客也应该会住一个星期。”

过了一会儿拉根弗丽德又说:“你在这里看看啤酒酿得怎样,我要去为你父亲和割干草的工人准备吃的东西了。”

克里斯汀搬来纺车,坐在后门的门槛上,准备纺羊毛。可是她拿着工具,坐在后门口却一直没有动手。

围墙外的大麦穗在阳光下摆动着绸缎一般的银色波浪。透过淙淙的流水声音,克里斯汀坐在那里,偶尔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割草声和镰刀碰在石头上的声音。她知道那是父亲和工人正在抓紧割草,他们想早点收工,因为她的婚礼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

空气中的麦芽粕气味和猪猡的臭味让克里斯汀想吐。中午的时候,阳光很厉害,在酿酒房的时候她就已经很晕了,现在就坐在那里等着想吐的感觉过去。

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是自己多想了。可是这样自欺欺人是没用的,她的身体里真的有东西存在。

克里斯汀在想她的婚礼应该很盛大吧,十八只驯鹿就足以说明了,还有两百多位客人。可是如果大家知道了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要把一个已经怀孕的女人赶紧嫁出去这一真相的话,这样的婚礼简直是一个很大的笑话。

……啊,不行!……她把手中的活放到一边,气得简直要跳起来。她把额头靠在啤酒酿造室的墙壁上,在沿墙根生长的荨麻上呕吐起来。荨麻上有许多褐色的毛毛虫——看到这些,克里斯汀吐得更严重了。

她用双手摸着自己汗淋淋的太阳穴。啊,不,不要……

她和伊兰德的婚礼,还有两个多月才要举行呢,等到那个时候她母亲和其他的主妇是不是会看出来她怀有身孕呢?她们一直对这样的事情很敏感,如果有个女人怀孕了,她们会在克里斯汀知道之前的几个月就知道了——她们在这方面异常精明。“可怜的姑娘啊,你看她的脸色多么苍白啊!……”克里斯汀担心地用手揉搓着自己的脸,她总觉得自己的脸没有血色。

以前她觉得这样的事情迟早是要发生的,那个时候她并不害怕。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那个时候他们是不被允许在一起的,现在他和伊兰德订婚了。在之前,未婚先孕会被耻笑甚至是一种罪恶,可是两个相爱又不能在一起的男女出现这种情况是会得到大家的谅解和宽容的。可是如果订婚后,在一个盛大的婚礼上,大家发现新娘怀有身孕,那肯定是很轰动的大笑话呀。现在他们为了这场婚礼在筹备着一切事情,杀猪宰牛,酿造啤酒,令整个地区的人看到这场盛大的婚礼为之震惊,可新娘子这个时候却闻到食物的气味就要呕吐,浑身发抖,要走到板棚和偏屋里面去吐……

此时此刻,克里斯汀对伊兰德恨得咬牙切齿。虽然在当初他们不被允许在一起的时候,在她眼里,他们之前的爱情就是克里斯汀的全部,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伊兰德,可现在她和伊兰德已经得到父亲的同意,而且还订婚了,再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就不好了,他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可是他还是来找她了,克里斯汀每次都是半推半就地被伊兰德占有的。她没有力量来表达出自己的反抗和拒绝。

克里斯汀去看了一下酿酒房的啤酒,又回到后门坐着。她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有时候会听到父亲在远方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还听到工人们的笑声。克里斯汀记不得什么时候曾见过类似今年这样丰收的场景……河水在远处波光粼粼,远处传来劳伦斯大声说话的声音——但是内容听得不太清楚,只听见河边田地中用人们都笑了起来。

克里斯汀在想她要不要去告诉父亲,没有必要为她和伊兰德的婚礼忙碌。让她和伊兰德悄悄地结合在一起,不要举行教堂结婚仪式,也不举行什么盛大的结婚典礼——她现在想的只是成为伊兰德的妻子,她不在乎是否要进教堂举行婚礼。因为她害怕在没有结婚之前就怀孕的事情会败露,那时候不只是自己和伊兰德会成为笑话,就连父母脸上也是无光的。至于伊兰德恐怕会遇到更可怕的事情,因为他已不是不懂事的少年,却做出这样的事情。婚礼是伊兰德要求的:他一直想看到克里斯汀身穿绸缎和丝绒的衣服,头上戴着高高的金冠,在众人的祝福中得到她。她答应了,做那件事也是伊兰德要求的,她也同意了。

这些事情都是伊兰德弄出来的,到时候看他如何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情。伊兰德经常说,克里斯汀成为他家的女主人后,他要在胡萨贝庄园举办圣诞节大宴,告诉他所有的亲朋好友,自己娶到了一位很漂亮的妻子。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克里斯汀自嘲地笑了笑,想着能赶上今年的圣诞节结婚也挺合适的。

克里斯汀又想到自己的产期应该是在圣乔治弥撒日前后,她害怕了。她想到母亲在生芙希尔德的时候,刺耳的叫喊声在房间里面回荡着,在山中的另外一个庄园,有两位年轻的妈妈也是在难产中死掉的,还有希格尔德的妻子,与她同名的奶奶,都是难产死掉的,她开始害怕了,真的很害怕。

但是这样的担心害怕,在克里斯汀的脑子里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想到刚开始和伊兰德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怀孕,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怀孕的。他们一天天地等着,可是依然没有结果。后来他们又担心会被自己的家族除名,伊兰德的姓氏将会从此消失,因为像他们这样做苟且之事是不被允许的,即使有了孩子也不能继承家族产业。会有人来占据他们主人的位置,而让伊兰德在家族中没有地位,他们先是担心,后来期盼,再后来又是担心。如今所盼的事情发生了,可是发生得却不是时候。

克里斯汀用双手按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在这样的一个时候来了——这是她和伊兰德的孩子啊,与自己是血肉相连的呀。就在这里,在她和桶之间,和栅栏之间,真实存在着。她已经用老人告诉她的方法试验过了,她怀的是一个儿子。不管这孩子来得是不是时候,她都会将他留下。她想到每次父母说起那个夭折的弟兄都那么的悲伤。那夜妹妹芙希尔德离开的时候父母也是悲痛欲绝的。如果自己失去了孩子,肯定也是这样的。只是,克里斯汀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孩子,总是给父母带去无尽的忧伤,且这种忧伤远没有结束。

克里斯汀想为伊兰德生一个儿子,不管这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悲伤,她都不在乎。克里斯汀把头搁在扶着栅栏的手上,另一只手继续按着肚子。她宁愿死也要为伊兰德生一个儿子,而不愿意若干年后,自己和伊兰德死后,他们的产业被外人夺走。

克里斯汀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走来,突然想到自己照看着的啤酒,她直起身子,打算出去看看,刚抬头,看到了伊兰德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喜气。

伊兰德笑着说:“亲爱的克里斯汀,看到我你不高兴吗?为什么不迎接我呢?”说完就抱着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诧异地说:“真的是你吗,伊兰德?”

看到伊兰德的装扮,克里斯汀认为他是刚刚到的。他们离开酿酒房,去了前院。伊兰德肩上搭着披肩,腰里挂着佩剑,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风尘仆仆的。他穿着的红色的外套,衣褶由领部延伸下来,两旁开口直开到腋窝。二人穿过酿酒房来到前院,外套在他身上摇曳和拍打,有时候把他的大腿和腰部都露出来了。克里斯汀发现伊兰德走路时有点外八字步,她很奇怪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件事。克里斯汀一直觉得伊兰德的腿很修长,很好看。

伊兰德不是自己来的,他带了五个仆人和三匹备用的马,他说是来把克里斯汀的物品搬到胡萨贝庄园的。他觉得等克里斯汀嫁过去后,发现自己的东西都在那里,她会习惯些。而且如果等到婚礼结束之后再搬的话,就是秋后的事情,那个时候翻山越岭地运东西,会很不方便的,在船上运输,容易被海水打湿。现在修道院长建议用三天后出发的船只运输,因此伊兰德准备用马匹把嫁妆通过峡谷运到港口去。他觉得现在就是很好的时机。

伊兰德坐在厨房门口喝酒聊天,克里斯汀和母亲在厨房拔野鸭的羽毛。家里只有他们母女,其余的人都去劳动了,伊兰德一直在为自己的这个举动沾沾自喜,他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举动。

拉根弗丽德离开了厨房,就剩下克里斯汀一个人了。克里斯汀坐在厨房里面往外看,她看到伊兰德的仆人坐在院子的阴凉处喝着啤酒,伊兰德坐在门槛上谈笑风生。阳光照射在伊兰德的头发上,依稀可见有几根白发。是啊,伊兰德快32岁了。可是他的行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克里斯汀知道怀孕的事情不能告诉伊兰德,但他迟早有一天会发现的。她就这样看着伊兰德,心里有一股暖流。

克里斯汀知道自己爱伊兰德胜过一切,虽然心中同时会记得一些不好的事情。这个穿红色长衣,附有佩刀和金腰带的宫廷侍从,来这里干割干草的工作显得很不相称。拉根弗丽德让小女儿兰波找劳伦斯回来,告诉他伊兰德来了,可是等了好久劳伦斯还是没有回来。

伊兰德站在那里,抱着克里斯汀。

伊兰德高兴地说:“你看,这一切的忙碌都在为我们的婚礼做准备,你开心吗?”

克里斯汀没有回答他,亲了他一下,又回到厨房做事去了,往鸭子上面浇油,并让伊兰德不要打扰她,她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情的。

劳伦斯和工人是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的。他们的服装都一样,穿着自制的粗布衣服,衣服很长,都快没过膝盖了,裤子也是用同样的布料做的,他没有穿鞋,肩上扛着镰刀,与工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左肩上有一个皮护肩。

劳伦斯牵着兰波,和伊兰德打招呼,并请伊兰德原谅自己没有早点回来,因为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吃饭的时候,伊兰德说明了此次来的目的,可是这令劳伦斯有些不高兴。

这个时候劳伦斯没有多余的马车给克里斯汀运嫁妆,而伊兰德只带了四匹驮马,可克里斯汀的东西最少有三大车。更何况克里斯汀的衣物不能拿走,要留在身边换洗。举办婚礼的时候肯定有很多客人要在这边休息的,到时候克里斯汀的被褥要给客人先用。

听了劳伦斯的解释,伊兰德只好打消把克里斯汀的东西运回胡萨贝庄园的念头。只是当时听到修道院长的建议觉得很好,并且修道院长还跟他提过了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现在大家都想跟我攀亲戚关系了。”伊兰德笑了笑,也没有把劳伦斯的不满放在心上。

后来,伊兰德只向劳伦斯借了一辆板车,把一些克里斯汀现在不需要的东西运回胡萨贝庄园。

第二天克里斯汀就忙着打包东西。拉根弗丽德说,从现在到结婚,克里斯汀是没有时间织布的,所以可以把织布机运走。拉根弗丽德和克里斯汀把织布机上的织品剪了下来。虽然没有染色,克里斯汀拿在手上想,这是羊毛织的,本身就行了花纹,以后可以给孩子做襁褓。如果再缝上一些涤子,就更好看了。

织布机运走了,裁缝椅也要先运走。克里斯汀从箱子里陆陆续续拿出伊兰德以前送给她的东西。她把一件红色的斗篷拿给拉根弗丽德看,告诉她自己要穿着这件斗篷进教堂。拉根弗丽德反复看了看那件斗篷,是极好的料子做的。

拉根弗丽德说:“这是一件很贵的斗篷,他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克里斯汀回答说:“我在修女院的时候他送的。”

克里斯汀装嫁妆的箱子,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箱子做得十分精致,箱子的盖子和周围都刻满了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母亲把礼服拿到了另外一个箱子,礼服还没有做好,去年冬天才开始做的,克里斯汀想如果现在穿的话,肯定太小了,克里斯汀再收拾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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