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院的生活还是那样。克里斯汀都在寝室、教室、织布间、书房与餐厅里面消磨时光。修女和修道院的仆人们采摘完植物后,又去园子里摘了一些瓜果。圣十字节在秋季的时候到了,各种庆祝活动之后便是米哈依日(9月29日)前的斋戒。克里斯汀感到很奇怪的是,好像没有人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一直都不爱说话,而英格贝尔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一个人说的和两个人的一样多。
因此,没人发现她的思想早就不在这边了,已经离开了这里去了别处。伊兰德的情人,她告诉自己,她此刻已经成了伊兰德的情人了。她总感觉这像是在做梦,圣玛格丽特前晚的弥撒,谷仓中的那晚,在史科葛房间的夜晚,那些倘若不是梦,此刻发生的事情就是不真实的了。总有一天她是要清醒的,藏着的事情总会被发现的。她十分肯定并且非常担心自己已经怀上了伊兰德的孩子……
她不敢想象事情被发现后究竟会如何。会被关到牢房,或者遣送回去吗?她似乎已经看见了远方父母那苍白的脸庞和身影。当她合上双眼,不仅感觉头晕而且想吐,被梦境中自己所想象的可怕景象惊呆了。她不断地鼓励自己,要自己来忍受这些痛苦。她相信最后肯定会与伊兰德在一起的,那是她心中最好的归宿。
艰难的等候夹杂着希冀与担心,有甜蜜也有伤心。她一点儿都不快乐,可是她发现自己对伊兰德的爱就像是鲜花在身体里绽放。虽然她不快乐,爱情这朵鲜花却越来越灿烂,越来越鲜艳。伊兰德最后睡在她身边的那个晚上,她在片刻的欢娱之中发现有一股流淌着的细微的幸福,好像他的怀里有一种她从来不知道的欢乐与高兴正等待着自己,现在想想就全身颤抖。高兴的感觉就像是阳光花园里散发出的温馨味道,飘在自己面前。英加曾经用“路边出生的孩子”这样的话骂过她,可是她现在似乎已经可以接受了,而且把它珍藏在自己的心中。路边出生的孩子是指在树林抑或田野中偷情所怀上的孩子。她幻想森林牧场散发着阳光与树木的味道,每股味道都会夹杂着颤抖感,每一下跳动都是担心。她觉得全是肚子中的孩子给她指出新的方向,这条路不论多么艰难,但她坚信最后肯定会到达伊兰德那里。
克里斯汀与英格贝尔还有爱斯丽德修女坐在一起,缝补一块毛毯,上面画有骑士、小鸟以及叶子。她一边缝,一边想着如果事情败露了该如何逃跑。她似乎看见自己在顺着大路跑,穿的是贫穷女人的衣服,剩下的财宝用包袱裹好拿在手中。她去了很远的农场居住,做下人,肩上扛着挑水的扁担,到牛房里干活,烘烤面包,洗衣服。由于不肯说出究竟谁才是孩子的父亲,她受尽屈辱,直到伊兰德最后接走了她。
她有时会梦到伊兰德出现得非常晚,她凄惨地睡在穷人的床上,伊兰德低头进了房间,身上穿的是晚上拜访史科葛庄园时穿的黑色外套。他被妇人带到克里斯汀睡的位置,浑身一颤,抓着她冰冷的手,眼神很是悲伤,如同死人一般。“我的唯一至爱,原来你在这……”他悲伤地用外套包裹着婴儿离开。不,她觉得事实不可能这样,她不想离开,伊兰德也不应该遭受这么大的悲伤。可是她感到很悲伤,所以宁愿这样想……
突然之间,她非常可怕地意识到——孩子不是假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实,她迟早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于是,她感到,自己那颗担惊受怕的心真的快要停止跳动了……
一段时间之后,她慢慢感觉自己没有怀孕。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仍旧会闷闷不乐——如同躺在暖暖的棉被中痛哭,此刻得起来面对凉风一般。时间一个月、两个月悄悄地流逝了。她肯定自己已经躲过了噩耗,可是她的内心此时既空荡又冰冷,感觉还没有之前开心。她在心中对伊兰德有些不满。诞生节即将到来,她没有接到他的来信,不清楚他的现状,甚至都不清楚他究竟在哪里。
她觉得,她确实无法接受这种惴惴不安和一无所知的状态——两人间的联系似乎忽然被切断了。此刻她很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他了?总是围绕着她的那种情感现在已经消失了,她和伊兰德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她一直都不觉得伊兰德是故意骗她,但是伊兰德也很有可能会变心……她难以想象,自己如何才能在这么日复一日的杳无音信的痛苦等待中度过。
她时不时地会想到父母和两个妹妹。她思念他们,也好像是在思念那种她已经永远失去的那种东西。
有时候,她很乐意在教堂或其他的地方,参与凡人跟神明的交流,那些就是她曾经生命中的组成部分。现在没有将犯下的罪过说出来,她只有存在于神明之外。
她跟自己说,她离开家庭和亲人来到教会只是短暂的。伊兰德肯定会拉着她,带她找到这所有。只要他们的爱情被父亲认可,她就能回到父亲身边。等到她与伊兰德成了真正的夫妻,他们再承认自己的罪,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她开始查找别人的罪证。她喜欢听别人的议论,留意那些琐碎之事,她明白就算是修道院的修女也不完全是神圣的或者是超凡脱俗的。这些都是细微之事,葛萝亚院长带领的修道院早就成为人们心中的代表。修女们信奉忠诚、勤劳,对穷苦之人都有怜悯之心。她们没有脱离世俗的联系,经常在客厅会见自己的亲戚,没事做的时候也可以到城内看望亲友。但是葛萝亚院长管理的这几年里,没有哪位修女由于自身不检点而玷污了修道院的声誉。
可是克里斯汀也发现了修道院中的很多小纠纷,微小的争吵、仇恨与虚荣之类的事情。没有哪位修女会帮着干除了照看病人之外的苦力活,每人都愿意做有学问、有才能的女子,一个比一个强烈。没有学问或高超才能的修女就没有了自信,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葛萝亚院长本人非常机智并且很有学问。她观察和督促修女们以应该有的生活方法与勤劳精神去生活,却没在意她们内心是否正常。她对克里斯汀总是很友好,很温和,好像很喜欢她,那是由于克里斯汀擅长读书还会刺绣,勤劳并且安静。葛萝亚院长一直不喜欢与其他修女交谈,反之,则喜欢与男人讲话。他们出入她的房间,这些人中间有修道院的农民与执法员,主教派来的修士,与她打官司的荷夫多地产监督员。她全天忙着审查修道院所有的财产、账簿、送往教堂的衣服以及抄写的经文,审查完之后再离开。连最狠毒的人都发觉不了葛萝亚院长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过她只愿意说女人极少清楚的事情。
副院长神父一个人住在教堂北边的房子里,除了作为院长的抄书员外,好像没有其他的任务。院中的事情都是让波坦西亚修女照看的。她原来在颇负盛名的德国修道院做实习修女,所以来到这边后,总是想维护她在那边习惯的规矩。她之前的名字是里根瓦尔德之女西格丽德,成为修女之后才改了名字,这是国外的惯例。暂时住在修道院的姑娘穿实习修女的衣服,也是她的想法。
巴德之女西西莉亚修女与其他的修女不同。她来去都很安静,眼睛低垂,总是卑微答话,好像是人们的下人,愿意做最累的活。她斋戒的次数总是超过正常的,却没有超过葛萝亚院长需要的次数。她一般晚上祷告结束后依旧跪在教堂,早上祷告之前离开。
有一天她与两个俗家女子在河边清洗了整整一天的衣服,晚饭时突然在座位上哭了起来。她倒在地面上,在修女中爬着,狠狠地捶着胸口,满脸通红地流着眼泪请求大家的原谅。她的罪孽最深,就像是一个背着重石头的人,因为傲慢,在受到世间诱惑的时候,不答应亦不感谢主为了给人们赎罪而死去。她并不是因为疼爱世人才来到修道院的,而是由于她爱自己的虚伪。她由于傲慢而甘愿成为那些修女的下人,修女们喝啤酒,吃奶油面包,而她只喝装满虚荣的白开水,吃涂满虚荣的面包,这些全部是虚荣在搞鬼。
克里斯汀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感觉巴德之女西西莉亚修女自己也不是那么圣洁。西西莉亚把自己曾经摒弃的童年时期的爱情看作一根没有燃烧的蜡烛在天花板上沾了些灰尘和蜘蛛网。
葛萝亚院长走过来扶起哭着的修女。她大声呵斥道:“西西莉亚制造了混乱,需要搬离修女寝室,睡到院长的寝室去,直到她的病好之后再回来,这就是惩戒。
“之后,西西莉亚修女,你必须在我的院长席上坐一个星期。我们向你询问神灵的事情,赐予你高贵的荣耀,使你完全享受人类的敬仰。这样你就能决定这种虚荣需不需要这样耗尽心思去争取,然后再判断是与我们一同按规定过日子,还是像以前那样继续进行没有人教导的修炼。你说做这种事情是要让我们大家尊重你,到那时你不如考虑要不要为神明做这种事情,让他垂怜你。”
大家都听从了她的教导。西西莉亚修女在院长的房间待了近半个月,她感冒了,葛萝亚院长亲自照看她。不管是去教堂或者在修道院中,她都和院长共坐高位,坐上一周的时间,每个人都侍奉她。她总是哭,好像被打了一样,之后她就安静多了,也高兴了些。她的日子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她不管在扫地或者一个人去教堂的时候,只要有人看她,她就如同新娘子一样满脸通红。
克里斯汀因为西西莉亚修女这件事情,内心引起了强烈的愿望。她觉得应该向自己对不起的亲人和上帝商量,请求补偿。她想到埃德温修士。有一天她坚定信念,祈求葛萝亚院长允许她去找赤足的修士,拜托他们打听一位她熟悉的朋友。
她发现葛萝亚院长有点不开心。圣芳济教团与主教管区其他的修道院联系非常少,直到院长听明白了克里斯汀说的朋友是哪位时,她就更加不开心了。她说埃德温修士是不值得信任的神职人员,他总是在乡下闲逛,请假到偏远的教区去讨钱。很多群众还将他奉为圣徒,可是他好像不知道圣芳济修士最重要的事就是尊重地位比他高的人。他曾经偷偷免了强盗与歹徒的罪恶,给他们的孩子施洗,安葬了那些人。没错,他由于怨恨犯下罪孽,也由于懵懂而犯下罪过,因为这么多事,他会顺从地接受别人赐予他的罪恶。他做事很完美,因此当场就被饶恕了。但是他干活时也与合伙人性格不合,柏根主教的大画师不同意他去主教辖区做事。
克里斯汀大胆地询问他的国籍,因为她觉得他的名字与挪威人不一样。葛萝亚院长刚好想讲话,她说这人在奥斯陆出生,父亲是英国人铁匠里卡,他和史科葛村庄中的一位乡下女子成亲,居住在城里。埃德温的两个弟弟是奥斯陆有名的盔甲商。他是铁匠的大儿子,总是心不在焉,小时候想为修道院做贡献,刚到年龄就进入了胡维乔岛的西妥教团。他们让他去法国的一家修道院接受惩罚。他很聪明,在那边批准让西妥教团进入圣芳济教团。那里蛮横的修士不服从主教的要求,死活都要在田野西面修教堂,埃德温修士是其中脾气最拧的一位,而且他还用铁锤杀死了一名主教派去阻挠工作的人。
克里斯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和别人夸夸其谈了,葛萝亚院长让她先离开。她带着尊敬和激动的心情低下头来亲吻着院长的手背,眼睛里满是泪水。葛萝亚院长看见她落泪,觉得她是因为悲伤才这样的,所以才答应,大概换个时间她会让克里斯汀去拜访埃德温修士。
过了几天,院长跟她说,修道院的人因公务要去皇宫,顺路可以带她到空旷的地方找那个修士。
埃德温修士恰好在屋里。除伊兰德之外,克里斯汀没想到她能因为见了其他人而感到如此开心。交谈中,老头子牵着她的手,对她的到来表示感谢。自从上次他借居在柔伦庄园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她的家乡。当埃德温修士听闻她要结婚了,还专门祈祷她可以得到幸福。此刻克里斯汀哀求他一起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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