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巴比特 辛克莱·路易斯 第1页,共2页

晚上,巴比特很想和妻子说说谢尔顿·史密斯很讨厌,谁知却被妻子教训了一句:“你不觉得他嗓音很动人吗?像天籁之音。你应该学会欣赏他的音乐,要尊重他!”巴比特把心里的话藏了起来,他悲哀地看着眼前这个胖胖的、只会教训人的女人,不明白她怎么就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了呢?

他躺回了自己冰凉的单人床,心潮如涌,丹妮丝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太傻了,真不该断绝和丹妮丝的关系,害得自己现在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这样子时间长了,自己非被憋疯不可。想到米拉,他一阵心寒,总是这么回避矛盾也不是事啊!结婚这么多年了,两个人却越走越远,他觉得自己在和这座城市作战,没有人能够威胁和欺骗他!也就是他和米拉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美好了。

后半夜的时候,他被窗外的汽车声给吵醒了。一阵口渴,他起来找水喝,却听到卧室里妻子在呻吟。也许是下意识地,他温情地问道:“你怎么了,米拉?”

“我的肚子怎么这么疼,真是要我的命。”

“是吃了不消化的东西吗?我去给你取点药?”

“我觉得——不是。这两天就有些不舒服了,可是,啊——我好不容易睡着了,现在——”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就像被风浪打击中的小船。他慌了。

“我马上去请医生。”

“不用,不用了,一会儿就好了,你帮我拿个冰袋吧。”

他急忙到浴室拿了冰袋,又到楼下装了些冰块。这半夜三更的忙碌倒让他有些激动。他沉稳老练地在冰箱里撬冰块,然后匆匆地拿到卧室给米拉放到了腹股沟处。他的声音竟然那么温柔:“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当他回到自己的床上时,一听到声音,马上又过来看她:“怎么,又疼起来了,可怜的米拉?”

“嗯,腹部绞痛,疼得我睡不着。”

米拉的声音是那么虚弱。巴比特知道她是多么害怕看医生,所以轻轻地走下楼去给厄尔·巴顿博士打了个电话。他坐在那里越发感觉有些冷,睡眼蒙眬地翻看着杂志,直到盼来了医生的汽车声。

这是一位年轻的医生,动作轻快有力。当他进门的时候,好像屋里突然充满了阳光般有了生机。“啊,乔治,怎么了,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边说边把大衣往椅子上一丢,

赶紧在电炉前烤了烤手。那轻快的语调让人感觉有些气恼。医生好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一般,直奔楼上,巴比特跟在后面进到卧室的时候,就像个外人一般,甚至连空气都不一样了。这时,维洛娜从自己的房间探出了头:“爸爸,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这时医生却笑着、抢着回答道:“胃部有一点点疼。”

医生给巴比特太太检查了一番,他亲切地逗着她说:“还是有些痛吧?没事,吃点儿,睡上一觉就会好起来。明天我吃完早饭再来看你。”巴比特有些不安地在楼下躺着等待着。医生此时才叹着气说:“初步看她的肚子应该有炎症,摸上去感觉不是太好。她以前没做过阑尾手术吧?不过,光担心也不是事儿,我明天早上早点来,我先给她打了针吗啡,她会睡安稳的。再见。”

这时,巴比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古老抑制着新生、传统的道德标准、病魔和死亡的突然逼近、无尽的长夜及婚姻生活割舍不断的关系,那些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愤怒和碰碰撞撞中终于闯出来的精神危机,顿时都变得那么荒唐、那么可笑。他静静地走回妻子的身边,看着她因为吗啡的作用而终于睡安稳后,他依然没有离去,而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多长时间了,她终于可以把自己的手信赖地放到他的手中了。

此刻,他裹着毛巾、浴衣,外加一条粉红色和白色条纹相间的床单,把自己缩在扶手椅子里,真是滑稽又好笑。屋里灯光很暗,一切仿佛都变形走样了,窗帘好像隐藏着强盗随时准备偷袭,梳妆台更像是高高低低的耸立着的城堡。空气混合着化妆品、浆洗的床单和人体排出的废气味。他眯着眼刚打个盹就惊醒了,接着打盹,如此翻来覆去。他听到她好像醒了在叹气,于是琢磨着该为她做些什么,可是还没等想明白就又睡着了,他感觉浑身酸疼,夜却是如此漫长。

天色微亮,似乎所有的等待可以暂时告别,他刚睡着,维洛娜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问道:“爸爸,怎么啦?”他一惊,醒了,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恼。

妻子终于醒了,此时的她蜡黄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巴比特却不拿她和丹妮丝去比了,尽管相比后答案依旧,但是他对她的批评、奚落却没有了敌意,竟是像在批评自己一般了。他根本就没指望能再去改变本质,也不打算再去要求改变了。

他还是在孩子面前摆着父亲应有的架子,而且更加像个顶梁柱。妲卡的一阵大哭,让家里的气氛更加悲伤。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吩咐早点开饭。本来想看看报纸的,但想到不看好像更有助于体现他的英雄气质。可是时间过得好像有些慢,让他觉得有些煎熬。直盼到巴顿博士到来后,能展现他的伟大品质。

“现在还看不出变化。”博士说,“十一点我再来看一次,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请最有名的医生一起来会诊,这样诊断更准确。乔治,你在家帮不上什么忙的。维洛娜,去把冰袋重新换好冰块,这样继续用冰敷更好些。还是去办公室吧,你不用一直陪着她,你的脸色比她的还难看。真不明白,为什么当丈夫的总是这么脆弱呢,有时比女人还紧张兮兮,现在是你的妻子生病,怎么让我感觉像你在生病呢?还是喝杯咖啡上班去吧,快走吧!”

被医生这么一打趣,巴比特总算实际了一些,他开着车去上班了。

在公司里,他想打电话联系业务,可是没等到对方回话,就忘记了是给谁打的电话了。十点一刻的时候,他干脆又开车回家了,当车刚一离开闹市他就加大了油门,风一般刮回了家,脸上满是愁容。

他妻子见他回来了有些吃惊:“你回来做什么?我已经好多了,我把维洛娜赶去上班了。我真不该生病。”

巴比特知道她渴望着安慰,这一次,她得到了。当博士的汽车停在门外时,两人竟然有些高兴。但是,他从窗户往外瞧了瞧,看到的是巴顿博士和迪伦博士两个人,这可让他有些吃惊。长着一头乌黑头发,留着像轻骑兵一样胡子的迪伦一脸不高兴。巴比特有些惊慌,他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心情,可还是赶紧下楼来迎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