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伯吉拉·扬齐那天对他的无视不是有意的话,今天早上威廉·华·俄桑的态度却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人们对他已经开始了隔离。早上上班时,巴比特的车无意中超过了这位银行家的车,巴比特像往常一样愉快地和对方打招呼,谁知俄桑一脸不屑,最后只是勉强地对他点了点头。这让巴比特的心沉到了谷底。
巴比特有些失落,还因为十点的时候,他的合伙人,也就是他的岳父大人也给他送来了警告:
“乔治,你为什么要拒绝参加好公民联盟呢,你不知道这些都是些举足轻重的人物在操持吗?你是不是还想继续胡闹,把自己的生意给搅黄了才罢休?你不会天真到让这些大人物来宽容你的反抗,倾听你的‘自由化’言论吧?”
“没事的,亨利·汤普逊,我主张开明又没触犯法律,不会遭到别人算计的,美国是崇尚自由的,这一点上我没错。”
“你不能不重视大家对你的看法,如果你拒绝参加好公民联盟,人家会以为你脑子出了问题,这样你的公司还有什么信誉可言,谁还愿意和你接着做生意?后果是很严重的,你必须得重视这个问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这天下午,一直合作很好的守财奴卡拿多·李得来撤销合作。
汤普逊非常担心这样的状况继续下去,他劝巴比特说:“也许正是最近人们对你的议论太多,影响到了杰克·奥法特对公司的信心。”当巴比特建议李得买达奇士新住宅区的土地时,他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拒绝。
一星期后,亨利·汤普逊告诉他,电车公司准备着手一桩地产生意,他们已经委托了桑德斯·施雷和温格公司负责了,却没有交给巴比特-汤普逊公司。
对于工作巴比特不敢大意。人们怎么能这么误解他呢?他焦急万分,如果再有人来邀请他参加好公民同盟,他一定会同意的,然而却没有人再来问他了。这些人已经把他隔离了起来。既然没有勇气自己去请求加入,那也只能自我安慰一下了,谁能左右他呢?不!谁也左右不了他,他有自己的思想,会自己判断!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更加恼火。他的最好的速记打字员麦克小姐离职了。当然,离职的原因很充分,就是她需要休息,并且她姐姐病了,需要她的照顾,还有就是她以后至少半年都不能继续工作了。现在由哈斯达小姐来替补她的工作,巴比特很不适应。因为哈斯达小姐是个苍白又瘦小的女人,当然她很勤奋、很能干,但是她从来不化妆,也不喜欢吃东西,你很难想象她除了工作还会做些什么。她就像一台很实用的钢铁机器,每天只会把自己擦洗干净上好油,晚上她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拂去灰尘,把自己装进盒子里,就像她那削得很尖随时备用的铅笔一样规规矩矩地摆放着。
她的思维是敏捷的,口授记录速度很快,但是巴比特不喜欢和她一起工作,谁愿意一天到晚面对冷冰冰的机器呢?即使巴比特讲他最拿手的笑话时,这位小姐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他需要记录的下一句是什么。巴比特想念麦克小姐了,或许应该写封信邀请她回来继续工作。
但是,就在麦克小姐辞职后一个礼拜,他已经听到消息说,麦克小姐在他的竞争对手桑德斯·施雷和温格公司工作了。
这已经不再是麦克小姐跳槽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他感到恐惧,他猜测着:“麦克小姐为什么要跳槽,难道是她预感到了公司的麻烦?要知道抢走电车公司这笔生意的就是桑德斯,啊,难道我的公司真要人心涣散了吗?”
巴比特最近情绪很低落,他总在疑神疑鬼,他不知道弗里兹·威林格这个优秀的推销员会不会也辞职。他感到别人在明显地冷落自己。就连今年的商会年度聚餐都没有请他发言。他还注意到,奥维罗·琼斯最近请了很多人一起打扑克,可是也没有邀请他。谁都在冷落他,这让他很不安。俱乐部的午餐,他去了不自在就不去了。谁都在议论他,只要他离开饭桌就有人开始议论他,他总是听到这样的窃窃私语。他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去主顾的办公室会听到,在银行、在事务所、在家里都会听到。这种被人议论的滋味让他疯狂,这种他恐惧的声音让他崩溃:“巴比特是个无政府的家伙,这人总是特立独行,很危险的,被人们揭露批判是迟早的事!”
巴比特变得异常敏感,当他看到街角有两个熟人在聊天时,立刻就会联想到这是不是在议论他,于是他会立刻像个小学生一样悄悄溜走,生怕被人看见似的。即使是看到他的邻居哈伍德·小野和奥维罗·琼斯在一起聊天,他也会疑心人家在背后议论他、监视他。
巴比特的心被撕裂了,他总想挑战自己,有时他觉得自己很坚强,天不怕,地不怕,和尼克·东尼一样敢想敢做。这时,他是多么想去拜访尼克·东尼啊,谈谈自己对革命的向往,但是他却无法让自己真的这么做。他总感到人们的低语都是冲着自己,于是不得不沉浸在一片恐惧当中。他悲叹道:“我难道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吗?我也就是和一些人玩乐了会儿,我只不过是说了克莱伦斯·卓莱姆几句坏话,我又没有强迫别人怎么去做,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再这样生活下去他的精神都要崩溃了,终于,他妥协了,他内心承认自己还是向往着过平淡生活的。只要现在谁还把他当朋友给他个台阶下,他定然会回头的。可是如果人们还是想威胁他、强迫他,那么他是绝对不能放下自己的尊严去投降的。
巴比特只敢在米拉的跟前显露这种不安的情绪,然而她却无法给他以安慰,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晚上不能去小野家串门,他愿意接受这样的建议,却无法对她坦承自己的不安。在保罗和丹妮丝面前他可以无所顾忌地敞开心扉,如今这两个人都已经失去了。
他哀叹道:“孩子,也许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于是,他把自己的晚上给了孩子,他和妲卡整夜趴在地板上做游戏。
他非常想到监狱探视保罗,可是他能够收到的只是保罗每周寄来的几句话。在他的心里,保罗已经死了。他想念着丹妮丝。
“我以为自己很聪明,很有决断力,立马就能甩掉丹妮丝,可是事实上,我是多么需要她的陪伴啊!”他抱怨着生活,“米拉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和周围的人一样过日子。丹妮丝是多么崇拜我啊!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对。”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去找丹妮丝了。这天,天已经很晚了,他竟然真的敲开了丹妮丝家的大门,虽然他并不存多大的希望,可是没有想到的是,她在家,并且没有一群人闹哄哄的场面。然而,她还是变了,变得格外陌生。她高傲地、冷冰冰地说:“哦,是乔治,你有事吗?”对方毫无交谈的渴望,这让巴比特仿佛掉进了一个冰洞,他只好讪讪地离去了。
当然,巴比特还是得到了一些安慰。这天,泰德和优妮斯跑跑笑笑就进了家门,泰德一见面就笑着问自己的爸爸:“我怎么听优妮斯说你在支持老尼克·东尼,还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呢?爸爸,你太了不起了,我支持你。这个老城是该有些改变了。”优妮斯亲热地坐在巴比特的腿上,亲吻着他,留着短发的头偎依着他,她充满朝气地说:“你实在是比我爸爸那个老古董棒多了!”她是那么诚挚地说:“亲爱的,我爸爸太古板了,其实他心肠很好,人也相当聪明,可是我已经尽力去帮助他想让他变得进步些,可是他一点都不感兴趣。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他吗?”
“优妮斯,你这么说你爸爸可就不对了。”巴比特端起架子以最符合身份的口吻说,这是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这么由衷地感到高兴。年轻人对他的肯定和赞美让他找到了信心。他们一起在冰箱里翻找吃的。巴比特打趣道:“你妈妈如果看到我们这样,肯定又该唠叨了。”
优妮斯则一副女主人的样子,一边打鸡蛋给他们做好吃的点心,一边充满慈爱地亲亲巴比特的耳朵,然后甜蜜地抱怨道:“我有点儿闹不明白了,我可是个女权主义者哟,怎么也伺候起了男人?”
巴比特更加感到自豪了,当他遇到谢尔顿·史密斯和路德教堂合唱团的指挥时,他不再多疑和困惑了,甚至还有些高傲,要知道史密斯可是基督教男青年会教育主任,现在史密斯又热情地用他那多汗的手来抓握巴比特的肥手了,并且热情地说:“我的好兄弟,你最近特别忙是吗?我已经好久没在教堂看到你了,你怎么能忘了你的教会朋友呢?”
巴比特毫不客气地挣脱了对方的手,不是太礼貌地说:“我没去你们也不会太寂寞的,今天我还有些事情,我先走了,回见吧。”
虽然这样做时很有勇气,但当他一个人时又开始犯愁:“这个可怜的人竟然想让我回到教会去。啊,教会的人竟然也开始议论我了。”
他不断地感觉到人们在议论他:约翰·詹尼森博士在说,奇姆·福林克在说,就连威廉·华·俄桑也在说。巴比特的独立精神又消失了,他一个人在街头彷徨,他害怕看到人们嘲讽的眼神,他害怕人们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