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巴比特 辛克莱·路易斯 第1页,共1页

对于天顶市而言,1880年之前就建成的建筑一般称作老房子,而在花岗住宅区就有三四栋这样的老房子。在这三四栋之中,规模最大的就是第一州立银行总裁威廉·华·俄桑的住宅。

俄桑总裁的这个大家族所居住的大厦,算是保存了1860年至1900年间天顶市最独特及最具有年代性的风格,这里满是生活的痕迹。红色砖砌成的高大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灰色岩石构成的大门,屋顶是由红绿暗黄的顺序排列的石板瓦,两者相得益彰。一座塔顶有着金属铜片的楼塔和一座屋顶上长满了密密麻麻、郁郁葱葱的植物的楼塔并排屹立在两侧,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显得灰旧了,但是仍无法掩盖它的独特。长长的静谧的走廊、颜色各异的波状砖装饰的石柱、带有钥匙形图案的巨大的彩色玻璃窗……这些都是时代的见证。

这些建筑一方面见证了时光的流逝、时代的变迁,另一方面又能体现出当时时代的政治特点。它的建成彰显了当时维多利亚的资本家的庄严及不可违抗性。这些资本家实际上就是垄断者,他们统治了当时的创业者及其所谓的“新人”。这些新人正在力争上游,他们觊觎这些资本家的能力却也无能为力。资本家掌控着银行、工厂、土地、铁路和各种各样的资源,时代便成了他们的时代,他们成为了统治者,实行残酷的寡头政治。当时的天顶市在十二个大家族的竞争中快速发展着,但是这些家族中没有一家像俄桑家族这样有权有势且屹立不倒,不过,同样也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像俄桑家族一般无情、冷漠、残忍,外表彬彬有礼,实则暗藏杀机。其实对大多数天顶市民而言,这些是陌生的,他们无知地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努力尽心地工作、生活,然后安静地死去……

如今,曾经象征着维多利亚时代封建领主地位的豪华城堡已经消失殆尽了,大多数都在颓废破旧之后变成了普通的宿舍式住宅,较完整地保存了当时时代性及其王者风范特点的唯数俄桑大厦了。看到这些建筑,就仿若身处那个时代之中,曾经的伦敦、贝克海湾、黎顿郝斯广场,来来往往的人,每天都有人来擦洗这里的大理石台阶,所有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金属器皿都被擦拭得发亮,格子绸缎的窗帘仿若影射了威廉·华·俄桑本人的高傲及威严。

为了主日学校咨询委员会的事情,也是出于一种敬畏和尊敬,巴比特和奇姆·福林克去拜访了一次俄桑总裁,他们安静且紧张地跟随着一位穿着整齐制服的女仆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会客室,终于来到一间书房。这间书房和巴比特想象的一样,风格和所有老顽固银行家的一样,甚至于俄桑的络腮胡子也和所有老顽固银行家的一模一样。这间书房内有很多高级精装书本,牛皮面纸透露着暗蓝色、暗金色的光泽,流露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高贵。壁炉里的火正烧着,精致的火钳在火堆中搅动了几下,几缕小火花便欢快地跳跃了起来,连壁炉看起来都如此奢华。俄桑总裁站在一个黑色老式的橡木书桌前,书桌被擦拭得像是新买的一样干净,座椅都显得格外高大,露出一种高傲的姿态。

俄桑总裁亲切得如同亲人一般问候了巴比特,包括他的太太和孩子,但是巴比特却感到非常尴尬,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俄桑总裁,而不是像伯吉乐·扬齐、福林克和哈伍德·小野这类看起来像是成功人士的人,他无法用粗鲁低俗的口气说:“你在搞些什么鬼事?”他只能和福林克安静规矩地坐着,俄桑总裁首先礼貌地开口了:“真感谢你们大老远跑过来,路上很冷吧?在我们谈论工作之前,我们先喝杯威士忌吧!”俄桑总裁说话时,嘴唇嚅动的幅度非常小,像是很艰难才说出这些话一般,但是他的底气却非常足。

在巴比特来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如何应对这位高级绅士的准备了,但是此刻,“喝酒可以吗?那个废纸篓里不会藏着一个执勤的警察吧?”这样的玩笑话他都说不出口,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是”。他微弓着身子,有些不好意思,而同行的奇姆·福林克也是一样。

俄桑摇了摇铃,穿着整齐制服的女仆就走了进来。

像巴比特这样走在时代尖端的人,追寻潮流且生活奢华,他都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在除了进餐时间外摇铃使唤仆人的。对于巴比特而言,他也只是在住旅馆的时候曾经摇过铃召唤服务员,在家里他从来不摇铃使唤他家的女仆,因为他怕这样会伤害到玛蒂达的自尊,他经常在走廊里大声吆喝她的名字。还有一点,巴比特也感到非常惊讶,因为自打禁酒令下来后,他还从未见过谁能够如此随意地痛喝威士忌。他端着女仆送进来的威士忌安静地小口小口喝着,而没有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一样大声嚷嚷:“这酒啊,真是好东西!喝了它,我好像才清楚我是身处何方啊!哈哈哈!”如果这样叫嚷起来,在这样的书房内倒显得不搭调。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巴比特的心头,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异:“这个老头仅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干,好像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左右我的思想;只要他干点什么,我可能一下子就会被他的威严所碾碎。天啊!要是他代表银行来向我追要贷款,他只是露出这般普通的姿态,我可能就已经失去了与他争辩的勇气了。天,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想到这里,巴比特就感觉不寒而栗了,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甩开这些胡乱的想法,开始认真地听俄桑对主日学校所提出的一些建议与他的想法,不得不说,这些意见是如此肤浅且差劲。

接着,巴比特用非常委婉的语调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我是这么想的,在分析学校实际需要这一方面,其实我们可以将它当作一件商品。肯定的是,学校的成长才是这个商品贸易的原则性基础。我做个假设,如果我们都同意了,如果我们不建立一所在本州范围内最大的主日学校,我想,我们谁也不会满足的。那么,也就是说,詹丹路的长老教会就可以不用再从任何人身上征收物品或钱财了。现在,为了举办一些带有目的性的竞赛活动,主日学校已经组织了可以参加竞赛的队伍,并且安排了许多能够招揽更多会友的小奖品。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些奖品上,他们所准备的奖品都是一些诗歌书籍或是一些有插图的圣经,我想,这些无聊、虚假的东西肯定是不能够引起孩子的兴趣的,所有活泼可爱的孩子都想要更加有趣的玩意儿,如现金,或是能够装在他们摩托车上的速度表。不过,我承认,那些十分精美的书籍和带有趣插图的圣经也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主意,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要想招揽更多的会友来扩大我们的队伍,我们也必须得拿出更多有趣、有意思的‘商品’。

“还有,我想说明一下这些活动实施的重要之处。第一,我们可以把主日学校的学生们按照年龄的大小分成四个小分队,每个人在他所属的分队里都有一定的军阶地位,而军阶的大小就得看他能够招揽来多少会友了,那些混日子的、招不来一个人的就只得永远当一个小兵了。当然了,一旦实行了这种军阶制度,那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得要求他们按照军阶的大小遵守军纪,敬礼之类的都必须遵行,好像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一样,我们就是要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觉得论功晋阶不仅是一个孩童游戏。

“第二,主日学校有咨询委员会,但是,我们都很清楚,这个委员会好像还没有真正运行过,我们必须联系实际,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下真正替主日学校做点有用的事,而不是仅靠着爱好去工作,这样是做不好的。我认为我们得为主日学校雇佣一个兼职驻报界宣传员,某些有闲暇时间的报社员工就可以担任这样的工作。”

“是的,巴比特,我觉得你说得很对!事实确实如此!”奇姆·福林克也赞同地说道。

巴比特有点得意起来,继续说:“是啊,我们想想看,这个宣传员能够做出多么美妙有趣的事情啊!他不仅可以为主日学校报道重大的、醒目的新闻,如主日学校的发展是如何快速,或是捐款阵容是多么庞大,他还可以经常性地报道主日学校的一些幽默的事件供人们当作饭后谈资,如谁谁谁吹牛说要争当招揽会友最多的人但是失败了,或是圣三位一体班级里的某个女孩子爆料说在维也纳香肠晚会过得非常开心。另外,在其他时候,只要这位宣传员有点闲暇时间,他都可以在报纸上对主日学校的课本大大吹嘘一番,这一点,是对整个州的主日学校都有好处的。只要我们在招揽的会友人数上胜过了其他学校,我们就大可不必再想其他法子来应对他们了。这位宣传员得到了任何一点资料,都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宣传点,当然了,我不像福林克先生一样受过文学训练,但是我还是可以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他得到了礼拜的课程,发现课程是讲雅各布的,那么他便可以从中得到提示和宣传点,他可以用夸张的标题引人注目——‘雅各布愚弄老人’,或是可以形容说‘带着女孩和钱财逃亡的人’,我这样说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们将课本有趣化,肯定能够得到更多人的关注。噢,俄桑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个保守的人,可能你觉得我这样说不太庄重、庄严,但是,我还是想告诉您,这样做一定能够获得成功!”

俄桑先生将双手叠放在他那平坦的小腹上,然后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愉悦地说:

“首先,我可以说我非常高兴能够听到你对主日学校做出如此透彻的分析。巴比特先生,如同你所说的一样,我确实是保守的,就我现在所处的位置而言,我也必须保守,而且我必须得树立和维护我的威严。但是,我会告诉你我这个保守的人有多少进步。在我们银行里,举个小例子说,我希望我能够这么说,我们银行拥有同城市内其他公司一样先进的宣传方法和广告。是的,的确如此。所以,我非常高兴地告诉你我赞同你的想法,虽然在事实上,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早期较为严厉的长老会教义。”

巴比特终于获得了认同,俄桑先生同意了!

奇姆·福林克推荐了《鼓动时报》的记者,肯尼思·史谷特,成为了兼职宣传员。

最后,在一种极为和谐及基督教徒的互帮互助的气氛中,他们彼此愉快地道别了。

但是巴比特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家,而是向市中心的方向开去,他特别希望能够独自一人,安静地好好享受与威廉·华盛顿·俄桑总裁的熟络而带来的喜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