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他又一阵眩晕了,感觉自己的声音很细很远,他严肃地命令道:“嗯,一定要注意。”然后进了起居室。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像米拉和小野夫妇那样守旧的人,饭后找个地方狂欢一下,再喝点酒。他发现了以前一直被自己忽视的浪荡天赋。
客人陆续到了。大家一直苦等着那对总是迟到的夫妇,都装出很耐心的样子。这时,巴比特的眩晕感没有了,却感觉一种可怕的空虚。他是花岗住宅里的主人,他必须得尽职来迎接客人。
客人中有关心电子公司公益和财政的哲学博士伍德·小野,在麋鹿慈善会和拥护者俱乐部影响力很大的煤炭商伯吉乐·扬齐,以及自称“本市最大最忙碌的洗衣店”的老板奥维罗·琼斯。这些来客中最著名的当属德·奇姆·福林克,他是《诗潮》的专栏作者,他的诗每天在六十七家报刊上刊出,他是世界上读者最多的诗人。
他还是乐观的演讲家及“商业广告”的作者。他的诗句不仅蕴含着深奥的哲理,而且幽默风趣,连十二岁的小孩都能看懂;这些诗不像诗句倒像散文的格式,更加让人喜欢。福林克名满各地,人们亲切地叫他“好小子”。
一同来的应该是六位太太。因为天色将晚,她们看起来模样又都差不多,所以还真很难说准到底来了几个人。她们都用同样的口吻说:“嗯,真不错。”而男人们从外表打量起来就不一样了:小野是风度翩翩的学者,身材高大;奇姆·福林克长相一般,头发柔软,系着丝绳的夹鼻眼镜标志着他的职业;艾迪·史旺森虽然是个秃头,却年轻活泼,衣着讲究,从他那装玻璃扣子的黑色晚礼服可以看出来;奥维罗·琼斯身材高大,显得很稳重,亚麻色的大胡子有些惹眼。他们都衣着整洁,红光满面,他们都高声亲热地喊着“晚安,乔治”,颇像是叔伯兄弟。有意思的是,跟那几位太太相处的时间越长,越会觉出她们的不同;跟那几位先生相处的时间长了,倒觉得他们的举止谈吐更加一样了。
鸡尾酒的调酒过程同样是个隆重的仪式。客人们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很不自然地附和着,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但还是有点凉。可是巴比特却不谈鸡尾酒的事儿,弄得他们很泄气。直到最后一对夫妇(史旺森两口子)来到时,巴比特才引导着说:“诸位,我们放纵地谈一谈对小小违法行为的看法吧!”
大家都瞧着语言大师奇姆·福林克。奇姆·福林克拉了拉夹鼻眼镜的丝绳,清了清嗓子,习惯地按老一套开始说了:
“我是个守法的人,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乔治,不过据说伯吉乐·扬齐是个出名的大盗,他身体比我强壮,如果他逼我干什么犯法的事,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扬齐生气地喊道:“哼,我倒要试试。”福林克摆摆手接着说:“如果伯吉乐硬要我干坏事,乔治,我就把车子停到不准停车的地方,我想你指的就是这种违法行为吧!”
大家都开怀大笑,琼斯夫人说:“福林克先生显得那么老实,可是却滑稽得要命!”
巴比特大声说:“你是怎么想的,福林克?好,你们大伙等着,我这就去取,各位的汽车钥匙!”在这片欢腾中,他端来了那光彩照人的曾经的允诺,装满玻璃杯的托盘,盘中间一个装有黄色液体的玻璃瓶。男人们开始七嘴八舌了:“噢,天啊,看吧!”“这可让我终生难忘!”奇姆·福林克迫不及待地说:“让我尝尝。”他一向见多识广,唯恐被骗,怕这东西只是加了薄酒的果汁。他不安地接过那个兴奋得俨然救世主的巴比特递到手中的杯子,尝了一小口,马上尖叫道:“啊,老伙计,让我继续做美梦吧,这一定不是真的,但别把我弄醒!我要享受这梦境!”
两个小时前,福林克刚写完了一篇准备给报社用的抒情诗作,是这样开头的:
我一个人坐着,怨恨,思考,我挠头,我眨眼,我叹气:“唉,还有一些傻瓜,希望恢复往昔的酒吧,却不知那些气息浊臭的酒馆是罪恶的渊薮,能把聪明人变成笨蛋!”我有清泉饮用,那害人的酒精已被我忘记,美妙的泉水让我的头脑像新生儿般清醒!
巴比特跟大伙一同痛饮着,他暂时的郁闷没有了,他突然觉得眼前都是些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要给他们喝好多好多鸡尾酒。“你能再喝一杯吧?”他说道。太太们都笑着拒绝了,男人们都兴奋到了极点:“好啊,你来挑战我们了,乔治。”
巴比特对每一个家伙都说:“再喝一点吧。”每个人都回应他:“干杯,来吧,乔治!”
酒瓶空了,再也没有指望时,大伙站着谈论起禁酒的事情了。男人们都后仰着身体,双手放在裤袋里,高谈阔论着,各自在自己一无所知的问题上发表着高见。
“我告诉你们,”伯吉乐·扬齐说,“书本上有依据,我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因为我跟不少博士和懂行的人说过,我看,取缔酒馆是好事,但应当满足人们喝上点啤酒和淡酒要求。”
哈伍德·小野评说道:“这是一条不合理的法律,侵犯到个人的自由,我不妨举个例子吧。巴伐利亚国王,我想是巴伐利亚,是的,是巴伐利亚,在1862年3月,他公布了禁止食用家畜的命令。苛捐杂税农人都能忍受着,但这项法令叫他们造起反来了。这大概是赛卡尼那地方的事吧。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说明个人自由权利受到侵犯是多么危险。”
“完成正确,谁也无权侵害他人的自由。”奥维罗·琼斯附和道。
“可从另一方面讲,禁酒对工作阶级来说是件大好事。可以防止他们浪费钱,不劳动。”伯吉乐·扬齐道。
“是,说得有理。可是执行是个大麻烦。”哈伍德·小野坚持说,“国会不懂得采取得力的方法。要是我的话,我就这样安排:让喝酒的人领取许可证,这就能管理那些偷懒的工人,不允许他们喝酒,同时,不会使我们的权利受损,保证我们的自由权利。”
大家都点头,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随口说着:“对,这太好了。”
艾迪·史旺森却叹息了:“可是我担心有的家伙会去吸毒了。”
大家又都郑重起来了,点着头说:“是啊,会有这种可能的,太危险了。”
奇姆·福林克突然高声宣告:“告诉大家,前几天我得到了一种自制啤酒的方法,大家可以试试。”
扬齐插嘴道:“等一下,我还是告诉你们我的配方吧!”小野不以为然:“见鬼去吧,还是制些苹果酒吧!”琼斯急着说:“我拿到了苹果酒的配方了,非常好!”史旺森恳求道:“喂,大家听我说个故事……”话还是被福林克抢过去了:“你用豆荚做原料,一浦耳豌豆加六加仑的水,煮到……”
巴比特夫人极为耐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福林克简明扼要地将他最棒的啤酒配方说完,她快活地说:“大家准备入席吧。”
男人们在谁先谁后走的问题上争论了半天,才从起居室穿过门厅走到餐厅,伯吉乐·扬齐粗声的闲扯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他说:“如果不让我坐在米拉·巴比特旁边,在桌子底下拉拉她的手,我就不干,我就回去了。”到了餐厅,大家只好都呆呆地站在那,巴比特太太慌张地说:“哦,让我看看,本来我想准备一些手绘座位卡,不过,让我看看;福林克先生,请你坐那儿。”
宴会上的所有菜都像《妇女杂志》上最高格调的烹调艺术,就连那道色拉也用掏空的苹果当容器了,除了那只炸鸡显得唐突一点,每道菜都装点得很别致。
平日里男人和女人交谈起来仿佛很困难;在花岗小区,调情还是一门陌生的艺术。办公室和厨房是两个毫无关联的领域。但是这个晚上,在鸡尾酒的刺激下,大家谈得很是热烈。男人们还有许多对禁酒的意见要谈,现在有这么多女客当听众,他们说得更起劲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任何牌子的酒都能买到,并且,一夸脱只要八美元。”
“一篇报道上说,有人花了1000美元买了十箱酒,结果里面竟然装的都是水。”
“据说,有大批的走私酒运到了底特律。”
“我就说嘛,禁酒令在许多地方还行不通。”
“结果,还会弄出像甲醇之类的毒酒。”
“原则上我是赞同的,但是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怎么想,怎么做。哪一个美国人对这一点也不能忍受。”
今晚大家都觉得奥维罗·琼斯不够智慧风趣。他说:“禁酒这件事虽然是禁了酒,但是很令人沮丧。大家觉得不太同意。”
这些必不可少的话题讨论过后,谈话才转到平常的一些事情上去。
人们经常用佩服的语言说伯吉乐·扬齐:“那家伙百无禁忌!他有办法让一个不入格的人很快跟大家混熟,而且能把女客人逗乐。我可不行,稍稍说一点粗俗的话,就会大出洋相。”现在,扬齐又开始逗乐了,他高声对最年轻的太太洛依·史旺森说:“洛依,我有办法把艾迪衣服里的钥匙掏出来,我们悄悄去对面的街上,怎么样?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他还夸张地使了一个眼色。
太太们都笑得上不来气,巴比特也来了劲头儿:“诸位,我希望我有胆量让你们看看我向道克·柏特借来的一本书。”
“乔治,你胡说什么?”巴比特夫人立刻警告他。
“这本书,说它淫乱都不太够,它更像是人类学的调查报告,谈的是有关南洋风俗的,语言无所禁忌,你在外面可是买不到它的,伯吉,我借给你看看。”
“先给我看!”艾迪·史旺森争着说,“听起来很带劲。”
奥维罗·琼斯说:“前几天,我听说有一本好书,是讲两个瑞典人和他们的老婆的。”他用地道的犹太口音,讲完了趣事,结尾又特意消了毒。扬齐又大讲了一番。鸡尾酒的后劲儿过去了,大家又回到现实中了,又开始谨慎起来了。
奇姆·福林克最近在几个小镇上做了演讲,他笑着说:“还是回到文明地方好啊。我见到的一些小镇可真是差劲儿,我是说,那些小城的老百姓是再好不过的,可是那些小镇可真落伍,甚至只有一条街。跟你们这样一帮机灵的人在这谈天,是多么值得珍惜呢!”
“对啊!”奥维罗·琼斯高兴地说:“不错,那些老百姓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不过,妈呀!跟他们谈话太没趣了,除了天气和老福特车,他们就什么都不会谈了,真是蠢货!”
“可不是嘛!他们老在那些话上转圈子。”艾迪·史旺森说。
“就是,他们总是说一些同样的事,翻来覆去的。”伯吉乐·扬齐说。
“对,对,他们真的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们只会翻来覆去地谈福特车和天气。”哈伍德·小野说。
“不过,这事也难怪他们,他们不像你们见多识广,他们无法得到任何智慧的启发。”奇姆·福林克说。
“不错。”巴比特说,“我并非奉承你们这些高级人士,不过我必须说,比如跟一位诗人或哈伍德这样懂得经济学的人谈话,所有人都会精神振奋。但是那些小乡镇的傻瓜啊,除了他们之间相互交谈,没有人可说话,所以他们的谈话一向是粗俗乏味的,他们更是没有思想可言。”
奥维罗·琼斯接着说:“我们的确有不少有利条件,比如说电影。那些乡巴佬一星期能换部新鲜的就觉得了不起了,而我们城市里,可以让你自己随心来挑。”
“是的,我们每天和那些上流人士交往,并能吃上各种各样的好菜,也能得到不少好处。”艾迪·史旺森说。
“同时,”巴比特说,“我们也不应该太纵容这些乡巴佬。他们没有首创精神,不像我们这样来到城市里奋斗,这只能怪他们自己了。作为知心朋友我还得说,他们对城里人充满了妒忌。我每次回卡特巴,都要去拜会以前那些老朋友,因为我现在算是有些成就,他们却一无所有。如果你像在这里一样很自然地跟他们说话,不经意地表现出一点聪明来,他们就觉得你太卖弄了。比如我那个叫马丁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接手了我爸爸原来的小杂货店。嘿,我保证他根本不知道燕尾服是个什么东西。假设,如今他来到我们这了,他会认为我们是一伙儿的。老天,他压根不明白!是啊,先生们,他们只知道妒忌!”
奇姆·福林克说:“是啊。不过,我担心他们没有文化,不会欣赏事物的美,你们得原谅我的高雅。如果有机会我需要向他们作一番高深的演说,朗诵几首我最好的诗,不是登在报纸上的,而是登在杂志上的。不过,我真的到了乡下,竟觉得无话可说了,只有一大堆破道理,乏味的老故事才能让他们听懂,我们大家中的哪位到了那儿,一定会头昏脑涨,慌忙躲开的。”
伯吉乐·扬齐概括道:“我们真是万分幸运了,生活在既懂艺术又懂生意的都市当中。如果我们待在那些只有一条大街的小乡镇,试着让那些大老粗懂得我们的生活,肯定是自讨没趣的。不过,还是有一点可以办到的,美国每个小乡镇都在增加人口,引入现代观念。应该确有一些能够成功的。有人在乡镇的十字路,说他1900年在那儿时只有一条街道,而且是泥土的,人口只有900。等1902年再回到那儿时,你会发现街道已经铺成砖的了,还有一家很不错的小旅馆,和第一流的女装店,简直是十全十美!你不必只关注这些小乡镇今天的样子,你得看它们的未来远景规划,它们都野心勃勃,将来要变成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像天顶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