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巴比特 辛克莱·路易斯 第2页,共2页

“我假装充耳不闻,肯定的!就如同你在锅炉厂听不到四周的其他声音一样!我设法让自己看向其他地方,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整个大厅天花板上每一块瓷砖的样式:带棕色斑点的瓷砖,看上去像一张魔鬼的脸,所有的人都在那儿挤着,像沙丁鱼罐头一般。大家都因这事在窃窃私语,而吉拉吉拉一直不停地斥责那个小伙儿,尖叫着说,‘招待女士先生们的场所就不该让像他这样的家伙进来!’还说,‘保罗,你去把管理员叫来,我要投诉这个可恶至极的坏蛋!’哎呀!如果让我偷偷进入放映厅,即使在暗处,我也觉得尴尬无比!

“有二十四年诸如此类的生活经历,你不用指望我会暴跳如雷,你暗示这种幸福、纯洁、可敬而有道德感的生活并非想象的那样,对吧?我压根都不愿意谈及这种生活,除了对你以外,因为任何别的人都会觉得我这是窝囊。或许我是吧!再不会对此在意了……天哪,你不得不忍受我这番长篇大论的抱怨,自始至终地,乔治啊!”

“瞎说,好了,保罗,你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真正抱怨过什么。有些时候,我经常对米拉还有儿女们吹嘘自己是房地产业的巨擘,然而有些时候我暗自在心里琢磨,自己可不是如耳帕特·摩尔根那样的大人物。要是我这番励志的话能对你有所益处,老保罗,我想圣人彼得或许也会开恩允许我入天堂吧!”

“呀,你这个吹牛大王,乔治,你这个让人开心的无赖,可是你确实让我精神振作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跟吉拉吉拉离婚呢?”

“干吗不呢?要是我可以的话!要是她能给我这个机会的话!就算金钱利诱她都不离,她说是不想放弃我。她乐意维持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好比果仁夹心巧克力。要是她能够像大家所传言的那样不忠于我的话也好!乔治,我并不想做一个过于恶劣的人。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男人嚼舌根就应在太阳一出来就被枪毙。但是,说真的,如果她真能跟别人去偷情,那我会高兴死的。但那几乎不可能!她对谁都卖弄风情,你是了解她如何与人握手娇笑的,恐怖而轻浮的笑,她呜里哇啦地尖声说,‘你这个可恶的男人,你最好注意一些,要不然我家大男人可要找你算账了!’这时那个家伙就会打量我一番,心里纳闷不已。‘哎呀,你这个机灵的小家伙,你最好马上走开,要不我可会给你一巴掌!’而让我待在一定远的距离,恰好是她可以随意玩闹取乐为止,然后她就会开始扮演无辜的受害者,哭闹着,‘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哪!’这类假正经女人的故事人们都读到过很多。”

“这类什么?”

“但是像吉拉吉拉这种精明、麻烦、浑身穿得紧绷绷的、结过婚的女人,可要比那些有离家出走经历波折的齐肩短发的女孩子们坏得多了,她们都会留一手!但是这有点夸张了,你领教过米拉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怎样地来回抱怨。不管我是否买得起,她总是无节制地索要东西,真是不可理喻,而当我忍无可忍,想跟她一刀两断时,她就会做出温柔乖顺的淑女样子,使得我陷入她的甜蜜陷阱,不停说什么‘你究竟说的什么’和‘我心里不是那样想的’。一切又不了了之了。我跟你讲啊,乔治,你知道我的要求并不高,至少饮食方面如此。因为,正如你常常说的,我确实是喜欢昂贵一点的雪茄,不是你正在抽的这种品牌。”

“啊哈,这牌子可确实可以啊!物美价廉。顺便说一下,保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下决心戒烟了。”

“是的,而同时,要是我得不到所爱,我宁愿放弃。我并不在意那些烧煳了的牛排,可以忍受罐装的桃子及放久了的点心作为餐后甜点,可我不怜悯吉拉吉拉,她脾气坏到连厨子都给气跑了,她却过得很充实。一个下午都穿着脏兮兮的花边睡衣,坐着看一些关于西部英雄好汉的书,连做家务的时间都没有。你总是谈到什么‘伦理道德’,我觉得意指一夫一妻制。在我看来你一直是一位年长者,可你实际上是一个笨蛋。你!”

“说什么呢?我怎么就被你叫作笨蛋了呢,小伙儿?我对你说……”

“喜欢装出热情的模样,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人,‘严格遵守伦理道德、作为社会模范是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商人的天职’。实际上你是对伦理道德有点较真了,老乔治,以至我无比痛恨地认为你在骨子里是如何不道德。当然,你能够……”

“哎,停一下,请你停一下!什么是……”

“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那陈腔滥调,伦理道德。说心里话,如果不是因为你,不是拉一阵子小提琴和德利儿·奥菲罗的大提琴来个二重奏,不是和那三四个漂亮的姑娘在一起,让我忽略了所谓的“自尊、自立”的可恶玩笑,我可能数年以前就已经自杀了。

“而且还有那些业务!屋顶材料业务!修建牛棚的屋顶!哦,我的意思并不是否定从这生意中得到的快乐。糊弄工会,看着大笔大笔资金进账,业绩迅猛增长。可是这一切有何意义呢?你知道的,我的业务并不是销售屋顶材料,实际上恰恰是抑制我的竞争对手们销售屋顶材料。这跟你的情况大同小异。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尔虞我诈,而令公众为这一切行为埋单!”

“嘿,注意点吧!保罗!你已经近乎在宣扬理想主义了!”

“哦,当然我说的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因为竞争嘛,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但我是说,就拿我们所认识的这些人来说,即现在正在俱乐部里的这一类人,表面上看他们都完全满意自己的家庭及业务,满意天顶市运动俱乐部及其商务办公室,叫嚣着要致力于城市人口超越百万。我敢打赌,要是你能深入他们内心之中的话,你就会了解到三分之一确实对妻儿、好友、办公场所很满意;另外三分之一有点焦躁不安却不肯承认;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有切肤之痛而又明白这痛苦。他们痛恨这种拼死拼活、不顾一切往前赶的生活节奏,而且他们对妻子厌烦至极,认为他们所有的家庭成员全是傻瓜,起码他们在四十或四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厌烦了,而且他们还痛恨不得不维持下去的业务,你觉得现在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神秘’的自杀?你认为为什么会有大量的民众毫不犹豫步入战争?你只认为这全都是出于爱国主义吗?”

巴比特很不屑:“那你究竟期待的是什么呢?觉得我们一出世就是为了享受优哉游哉的生活,对不对?‘两岸花香,顺水漂流’?男人生来就是享受的命吗?”

“为何不是呢?尽管我不敢肯定是否有其他人懂得。那男人们来世上是做什么?”

“嗯,我们都知道,不仅是在《圣经》里面,事实也是如此:一个男人,要是不全心全意、尽职尽责,即便有的时候他厌恶这样的职责,那他仅仅算是一个懦夫而已,就是被惯坏了的男人,实际上!你究竟倡导什么?转回正题吧!要是一个男人对他的妻子厌烦了的话,你真的觉得他有资格抛弃她,躲藏起来或者自尽了结吗?”

“哦,我的上帝呀,我不清楚一个男人有什么权力!而且我也没有处理这种厌烦的良方。要是我能够做到的话,我就是掌握生活之道的哲学家。可是,我了解到男人十有八九认为自己的生活沉闷无聊,其实一旦坦诚那些,反而就不会感觉乏味无趣了;事实上,我认为我们能让生活更愉悦一些,前提是如果我们有时候承认生活乏味而稍稍发泄,而非一味做一个老好人,忍耐、忠诚六十年之久甚至到死。”

他们一起沉浸在错综复杂的思考中。巴别特有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而保罗感到极度亢奋,尽管他并不明白自己如此亢奋的原因。间或巴比特会突然肯定一下保罗的意见,他的这种肯定和自己作为一个基督教徒应有的职责和忍耐相背离,而每一次都会获得一种说不上来的愉悦之情。然后,他说:

“嘿,老保罗,听起来你已经讲了很多不合时宜的事情,但是你为何不出格一次呢?”

“谁也不会如此干。约定俗成的力量太强悍了。不过,乔治,我早在考虑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想法了。噢,别担忧,你这个一夫一妻制的老卫道士,这个想法可行性很强。现在想法好像已经可以确定下来了,实际上吉拉吉拉早就渴盼一次前往纽约和大西洋城的豪华度假,那里阳光充足、纸醉金迷,还有无数狂舞的小伙儿,可是巴比特全家及李尔斯林全家的确要去撒斯歌湖,对不?我们怎么就不能找个理由,如谎称在纽约发展业务,比他们提前四五天动身去缅因州,过得潇洒独立,抽烟,诅咒,自由自在呢?”

“了不起!了不起的想法!”巴比特夸赞道。

已经有十四年的时间他没有离开妻子独自过过一个假日,他俩都不敢相信能搞出如此勇敢的行动来。很多运动俱乐部的会员号称是钓鱼或者狩猎,以此为借口,不带妻子,独自去野营。然而巴比特及保罗·李尔斯林坚定而神圣的运动却是去打高尔夫球、飙车、打桥牌。因为要想改变一个垂钓者或一个打高尔夫的人的习性,就意味着破坏他们自我的规矩。而这是一种撼动,对于思想正统、生活严明的普通民众来说尤其如此。

巴比特咆哮说:“为什么我们不能立场坚定地说,‘我们的想法就是要比你们提前走!’这并不违法啊!干脆对米拉这么说。”

“你对吉拉吉拉说啥都没必要。对吧,乔治,她基本上是和你一样的伪君子,而要是我讲出实情,她就会以为我们是和其他女人到纽约约会。即便是米拉,她不习惯唠叨你什么,不会和吉拉吉拉那样想,但她也会担忧。她会征询道,‘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去缅因州吗?我也不会做白日梦的,除非是你需要我跟你一起去。’而你肯定会因为她的情感心软进而做出让步。哦,可怕的巫婆啊!咱们去玩一会儿十柱球吧!”

就在他们玩一种初级的保龄球游戏——十柱游戏当中,保罗一直三缄其口。当他们两个一起走下俱乐部门前的台阶时,离巴比特郑重地告诉麦克小姐他会返回的时间不足半小时。只听保罗叹息道:“老伙计,真不应该谈论有关吉拉吉拉的事情,像我这样。”

“瞎说,老家伙,这是一种情感发泄而已。”

“哦,我明白!一个中午的时间都消耗在嘲弄那些因循守旧的家伙们,我确实保守得无可救药了,居然梦想通过倾诉蠢笨的忧愁来解决生活中的问题,可笑死了。”

“老保罗,你神经可能有些受损。我计划带你去散散心,缓解缓解。我因重要事务要到纽约去一趟,而且肯定的,不过呢,我需要你来为我规划一下建筑物方面的事务!而这项重要事务注定是没戏的,因此除了我们可以去往缅因州一趟以外别无他意。保罗,到时候你就随心所欲吧,我是不会去约束的。虽然我喜欢作为上流人士的一分子,而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话,我一定会终止一切而随时听从你的派遣!当然了,并非是指你会做什么有损身份的事,明白我这么说的意思吗?我实际上是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我需要有你这样一个得力助手。我们,哦,见鬼,我可不能整天在这胡扯!还要上班呢!再见!别挣死钱了,好保罗!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