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市运动俱乐部其实有些名不副实,它不完全是一个体育健身的场所,加入条件也很宽松,但它在天顶市却赫赫有名。它有一个烟雾缭绕的、人声鼎沸的撞球房,有独立的篮球和足球队,会员中的百分之十断断续续来游泳、健身。当然啦,三千多会员中的大部分都把这个俱乐部当作咖啡厅,在这里吃吃喝喝玩玩、谈天说地及约见客户、宴请乡下的亲朋好友等。这是本市最大的俱乐部,唯一能与它相提并论的是保守型的同盟俱乐部。运动俱乐部里所有忠实的会员都觉得同盟俱乐部是“一个肮脏、势力、无趣又费钱的破地方,缺乏值得交往的人。无论怎样利诱,我都不会入会。”但相关统计数字表明,凡是被邀请的运动俱乐部的会员都会同意加入同盟俱乐部,被邀请的百分之六十七的人,都退出了运动俱乐部。不久后,他们在同盟俱乐部休息室不可一世地说道:“运动俱乐部的品位再高一些的话,就完全可以成为不错的旅店。”
运动俱乐部是一栋黄砖大厦,一共有九层,顶部有漂亮的玻璃屋顶花园,底部是硕大的石灰圆柱形长廊。它的前厅全部是多孔的卡因石厚柱,尖拱顶,棕褐色的瓷砖好像烤过头的面包皮,整个大厅看起来既像是大教堂的地下室,又像是地下特色酒店。会员们行色匆匆进入休息室,似乎是进来买东西的,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停留。巴比特也是这样进来的,他对着聚集在雪茄烟柜附近的人们打着招呼:“老伙计们,你们都不错吧?”
“还好,还好,今天天气不错,哈哈!”那伙人开心地大声呼应着,不约而同地向后挪动了一两英寸。其中有煤炭商伯吉乐·扬齐,史坦因百货店的仕女成衣采购商希德尼·范克史坦因,还有讲授“公开演讲术”“商业英语”“电影脚本写作”和“商业法”的莱特威商业学院的创办人卡·卜弗雷教授。尽管巴比特敬佩这个博学多才的人,而且欣赏“购买精明、出手阔绰”的希德尼·范克史坦因,但他最钟情的还是伯吉乐·扬齐。扬齐是拥护者俱乐部的主席。这是一个全国性质的协会,其宗旨是促进商业和友谊,每星期有一次会餐。他还是保护麋鹿协会的领导者之一。有传言说,他会是“最高管理者”候选人。他是个乐观的男人,擅长演说,热爱艺术,有名的演员和艺术家来到天顶市,他都热心相交,给他们抽雪茄,亲切地称呼他们的昵称,甚至会带他们到俱乐部来参加聚餐。他身材魁梧,头发短平,熟知各种流行笑话,打起牌来却阴郁沉稳。巴比特今早的烦躁不安就是从他家昨天的聚会上感染的。
扬齐喊道:“老布尔什维克,你可好吗?昨晚玩得愉快吗?今天感觉如何?”
“嘿,老兄,头有点不舒服!昨天的聚会真是棒极了!扬齐,昨天最后一副牌我可是赢家啊!”巴比特大喊着(他距离扬齐有三英尺远)。
“那不会的!下一次该给你准备什么更好的东西呢?乔治,你注意到报纸上关于纽约州议会和激进分子的对抗报道了吗?”
“肯定知道啊!听起来还不错!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确实,阳光明媚的春天,不过晚上还有些凉。”
“是啊,正像你说的那样,晚上睡觉还离不开毛毯呢!嘿,希德尼!”他跟善于采购的范克史坦因打着招呼,“我有点事问你,我今天买了一个车载点烟器,而且……”
“不错啊!”范克史坦因不等巴比特说完就直接肯定地说。一旁的卜弗雷也附和道:“的确如此,点烟器是个有意义的装饰物,它可给仪表盘增色不少呢!”他是个有学识的男人,身材圆滚滚的,穿着裁剪有圆弧的棕褐色晚礼服,说起话来声调有点管风琴的味道。
“嗯,我最终是下决心买了。售货员要了我5美元,她说这是市面上最好的那种,我头脑一热就冲动购买了。希德尼,你知道它的市场价吗?”
范克史坦因声称,这价位买得绝对值得。对于一个上档次的点烟器,镀镍、各部分用材都是上好的。“说实在的,最好的往往是最廉价的,这话是基于我足够丰富的市场购买经验来说的。当然,一些抠门的人仅仅为了图便宜而购买次货就另当别论了。就像前几天,我把自己的车换了车顶、里面装饰了一番,为此花费了126美元5美分。有些人就觉得太奢侈了。上帝,那些一辈子待在穷乡僻壤的古老守旧的人是不会理解大都市人们的思维方式的。他们个个都很吝啬,假使他们听说我希德尼居然花费这么多钱,一定当场晕倒。但是,我可不认为自己吃亏了。乔治,我一点都不亏。现在我的车简直焕然一新,比破旧的时候看着舒服多了。它都跟随我三年了,当然我用得也很节省,周末车速都是控制在一百英里之内。还有啊,我觉得你购买也不算冲动。乔治,说到底,最好的东西绝对就是最廉价的。”
“完全正确。”伯吉乐·扬齐说,“我同意这个观点。如果有人敢于选择这种节奏很快的生活,像拥护者俱乐部会员,一群生龙活虎、拼命工作的人。那么他可以通过消费来缓解心理压力。”
巴比特在一片喧嚣声中频频点头表示认可。说到最后,扬齐的幽默风趣发挥到了极致,巴比特的崇拜之情一览无余。
“不过,真没想到你能买得起那东西,听说自从你私下里卖掉伊斯旺公园的狭小地基后,政府就盯上你了。”
“噢,你可真是开玩笑高手,伯吉乐。说起玩笑来,你怎么不说说自己的事呢?谣传你把从邮局盗来的大理石台阶当作高档煤炭给卖掉了。”巴比特拍拍扬齐的背,又蹭蹭他的胳膊。
“还真被你说对了,不过我想知道,是哪个房产大亨买下了煤炭给他的公寓使用呢?”
“我觉得这让你难以作答了吧。”范克史坦因说,“我给你们讲一个我听来的故事。乔治的老婆到商场去给乔治买衣领,她还没有说出自己要几号的,售货员就给她拿出几款十三号的衣领。她反问人家怎么知道自己要的尺寸。售货员笑着说,让老婆代买衣领的男人都是十三号的,夫人。怎么样?哈哈,这个好笑吧?这给你的定位太准确了吧,乔治?”
“我……我……”巴比特竭力搜索脑海中的词汇想给对方温柔的还击。他突然盯着门口,不再说下去了。原来是保罗·李尔斯林来了。巴比特大声说:“回见了,伙计们。”说完匆匆走向大厅休息室。此时的他不再是无精打采地睡在长廊的小孩儿,不再是家庭早餐桌上说一不二的霸主,也不再是和里德、博迪谈合约时那个精明的奸商,更不是运动俱乐部里肆无忌惮大声谈笑的上层圈子里的、幽默风趣的老好人了。他仿佛是保罗·李尔斯林的大哥,随时随地呵护他,对他怀有一种自豪和信任,甚至超过了异性的爱慕。他俩郑重地握手,微笑地对视了一下,看上去好像不是三天而是三年不见。他们开始寒暄。
“你好吗,盗马老贼?”
“还不赖,我认为。你呢?让人同情的小东西。”
“我好极了!你这块可以丢弃的干酪。”
他们的交情的确无比特殊,就听巴比特咕哝道:“你确实是个不错的家伙,你真是!居然晚到了十分钟!”李尔斯林呸了一下:“得了吧,一位绅士和你共进午餐,你该感到无上光荣!”他们彼此说笑着,共同走进了“尼罗”洗手间,在那里面有一排洗手池镶嵌在大理石平台上,一些人正弯腰洗手,如同是参加宗教仪式之前人们正躬身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整理自己的形象。乱糟糟、自夸、威严等各种腔调的说话声,回荡在坚硬的大理石墙面上,又从淡紫色边的米黄色瓷砖天花板上反弹回来。而那些这座城中的诸位统治者们,以及那些保险业、法律界、肥料公司和汽车轮胎等各行业的大领导,是他们为天顶市制定了法律。他们宣称这一天温暖如春,那么就是无可争辩的温暖如春。是他们宣称员工待遇过高了,而抵押业的利润过低了。还有那个著名的篮球高手贝比·路斯,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个礼拜在顶峰杂耍戏院粉墨登场的那两个灵敏的小演员演技非常棒。而巴比特,尽管他的声音一般来说是自信而咄咄逼人的,此时却在保持沉默。在有所保留、略显忧郁的保罗·李尔斯林面前,他三缄其口,只希望自己安静一些、坚定一些、老练一些。
运动俱乐部由歌德风格的入口大厅、罗马帝国风格的洗手间、西班牙宗教风格的抽烟室、满是中国风家具的阅览室组成。而餐厅才是俱乐部的真正精华所在。它出自天顶市最繁忙的建筑师裴迪南·莱特曼之手。餐厅壮观明亮,半木质结构,门式窗是都铎王朝的风格,壁窗是凸出的,此外还有一个没有音乐家现场演奏的乐廊及一匹描述大宪章前景的壁画。杰克·奥非德的手工作品,汽车模型雕刻在梁柱上,门轴是手工打造的铁质钮,手工木质挂钩布满壁板,房间另一头有一座饰有徽章的壁炉。俱乐部的宣传页上称欧洲古堡所有的壁炉都没有它大,且其有科学的通风口。因为里面从未生火,所以看上去非常清洁。
这里半数以上的桌子都是开放式的,能容纳二三十人。巴比特一般选择坐门口附近的那张大餐桌,这里围聚着一群包括扬齐、范克史坦因、卜弗雷教授、邻居哈伍德·小野、诗人兼广告代理商德·山姆曼得雷、福林克和奥维罗·琼斯的人。琼斯的洗衣店是天顶市标准最高的。这些人组成了一个俱乐部之中的俱乐部,并且戏称自己为“无赖”。今天当他经过他们的桌前,“无赖”帮里的诸位跟他打招呼:“赶紧进来,坐下!你跟保罗两个骄傲得过头了!难道看不起我们这帮穷酸的人,不一块儿吃饭了吗?或者是勒索你一瓶贝波酒吗,乔治?你这对我们爱答不理、趾高气扬的态度,真是让人觉得见外至极!”
他毫不客气地咆哮着:“的确是那样的!我们可不想被人看见和你们这些小气鬼混在一起,影响我们在别人眼中的名声!”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着保罗向乐廊下面一张小桌子走去。他觉得很惭愧,因为在天顶市运动俱乐部里,小团体的私人交往是不礼貌的行为。可是他只想单独跟保罗待在一起。
早上他曾倡议午餐要吃得清淡些,可此刻他除了要英式羊排、胡萝卜、豌豆和大份苹果派,还点了块奶酪和一壶奶油咖啡。然后他像平时一样补充了一句:“而且,嗯,再来个法式土豆煎饼。”当羊排端上桌时,他一个劲儿地撒胡椒粉和盐。他总喜欢吃肉的时候不动刀叉,先猛加一气胡椒粉、盐。
他与保罗两个开始聊起近似春天的气候特征,电子雪茄点烟器的各种优良性能,还有纽约市议会的各种决议。巴比特因为羊肉油腻而不得放下刀叉,对保罗倾诉起来:
“今天早晨我跟卡那多·里德做成了一笔小交易,500美元收入囊中。真是不错,真是不错!我不明白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大概是春困吧,抑或是在伯吉乐·扬齐那里玩得的有些晚,也可能是一个冬天工作累的,我这一天都感觉嘴巴不舒服。但是我是不会和那桌人诉苦的,就是和你唠叨两句。你有这种感觉吗?就像我现在这样,我已经竭尽所能、尽职尽责了。养家糊口,拥有一栋不错的房子和一辆大汽缸的好车,经营属于自己的一份事业。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除了抽一点烟以外,而且我正努力戒烟。我常去教堂做祷告,为了减肥常常打高尔夫,和我交往的都是那些体面的上流社会人士。即便是如此,我依旧觉得不满意!”
这番话是拉长了腔调慢吞吞说出来的,中间夹杂着邻桌的喧嚣,古板地跟女招待打情骂俏的声音喝下去的咖啡在肚子里不能迅速消化而令他晕眩地发出一阵阵咕噜声。他想解释却又犹豫不决,而保罗以他那细细的腔调,一下子揭开迷雾道:
“噢,上帝啊!乔治,你觉得这些言论对我来说有新奇感吗?像我们这些满口谎话的人,都是自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实际上颇有点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味道。你看上去好像是想让我鼓励、肯定一下你,不过你哪晓得我的生活怎么样!”
“我知道的,老伙计。”
“我本来成为一个小提琴手,而我现在却是一个兜售柏油屋面材料的小贩!还有吉拉吉拉,我一向不愿抱怨,可是你也同我一样清楚她是个令人头痛的妻子……昨晚的事情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大厅里面有很多人在排队,我们两个站在最后。她开始在人群里往前挤,嘴里不停地说着‘先生,您怎么能这样?’说心里话,有时候我看着她那浓妆艳抹的样子,闻着刺鼻的香水味儿,那经常没事找事的尖叫,‘告诉你我是一位女士,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啊呀,我真想把她杀了!那会儿她还在人群中用胳膊肘继续向前挤,我跟在她的身后,感觉真是羞愧至极。一直尾随着她几乎来到了天鹅绒的绳索前,就要被第二个放进去了。可这时那儿有个自认为正义的小伙儿,或许在那儿已经等了半小时了。我有点欣赏那个小伙儿,只见他转身对吉拉吉拉彬彬有礼地说道,‘女士,你为什么插队呢?’而她,上帝,我简直无地自容了!她冲人家咆哮道‘你真不是绅士’,说完她一把拉我过去,还嚷嚷,‘保罗,这个人欺负了我!’而那个值得同情的人,此时他已经气得想直接和我决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