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尝试着看看!”
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扭着身子向他靠近。“佐恩,我爱你!不要把我丢掉,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会对一切都绝望的。过去的那些事情,和我们的事情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她紧紧地抱着他。他吻了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红唇,但是在他吻着她时,晃动在眼前的却是散落在自己卧室地板上的那些信纸,还有他父亲苍白的遗容、母亲跪在父亲遗体面前的样子。“让她同意,答应我!佐恩,一定要想想办法!”芙蕾低低地说着,听上去好像很孩子气。佐恩觉得自己似乎老了。
“我答应,”他也低声说道,“不过,你并不了解。”
“她要毁掉我们的幸福,就因为……”
“因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里满含挑衅的语气,她却并不答话,只是用胳膊紧紧地抱着他,吻他,他也激动地吻她。即使已经屈服了,但那封信对他的影响仍然挥之不去,芙蕾并不知道,也并不了解,她错怪了他的母亲。芙蕾如此可爱,他那么爱她,但她是敌人阵营的人!两人紧紧相拥,他却想起了好丽的话“我觉得她有一种‘占有天性’”以及他母亲说的“亲爱的孩子,别顾及我,你幸福就好”。
当她只在他的眼里留下相貌,在他的嘴上留下香吻,在他的心里留下荡气回肠的痛苦后,当她像一场热情的梦那样消失之后,佐恩倚在窗前,听着她乘坐的汽车的声音渐渐消失。还是那股温暖如草莓的香味,还是那些被他写进诗里的夏天的气息,还是七月里幸福和青春的遐想,这个叹息着的、浮动着的、翩跹着的七月,但是,他的心却已经碎了。他的心里满是对爱的饥渴和希望,而希望又那么遥不可及。这件事情真是太棘手了!如果芙蕾绝望的话,那么他也会绝望的,然而他现在只能在这里呆呆地望着摇曳的白杨、飘浮的云朵以及洒在草地上的阳光。
他一直等着,等到母子两人默默地吃完了晚饭,等到听完母亲弹奏的钢琴曲,他依然等着,他觉得她应该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但是她只是吻了他,然后就上楼去了,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望着外面的月光、飞蛾以及某些悄悄来临的、玷污了这个夏夜的虚幻的色彩。他很想回到过去,哪怕只是回到三个月之前,或者直接跨越到将来。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比残酷的选择,必须二选一,这简直让人不想活了。
就好像那封信里讲的那样,往事或许真的是一种有毒的、会传染的细菌。这使得他产生了狂热的宗派主意,也更能深切体会母亲的那种痛苦。于是便也真的觉得存在这样两个阵营,他和他母亲同处一个阵营,而芙蕾和他父亲是另一阵营的。这种古老陈旧的占有和敌意说不定早已经死去了,但是在时间尚未把它们清除干净之前,它仍旧是具有毒害性的。他的爱情似乎也染了毒,少了浪漫的幻想,多了现实的考虑,也隐约多了一种背叛的疑虑,生怕芙蕾也会和他父亲一样想要占有、得到。这种疑虑虽然很模糊,但是却会很卑鄙地常常出现在脑海中,像虫子一样在他充满热情的记忆里面蠕动,啃食存在于那里的那个生动、迷人的脸庞和绰约的倩影。似是真实,却又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似是不真实,却有着足以摧毁一个人信心的力量。
坚定的信心对于不满二十岁的佐恩来说,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他拥有一般年轻人所拥有的热情,并且愿意一丝不留地双手奉上,献给一个像自己一样豪爽慷慨的人儿。没错,自己可以肯定,她就是这种人!他从窗口的那条长凳上站起来,在墙壁上挂着涂了银粉的帆布的灰暗阴森的房子里不住地徘徊着。他父亲的信里面说过,这幢房子,原是造给他母亲和芙蕾的父亲住的!他在半阴暗中伸出双手,似乎想抓住父亲缥缈的手,两手勒紧,似是想要紧紧抓住他父亲消瘦的手指,好以此证明他会一直站在父亲这一边。
他强忍着自己的眼泪,这使得他的眼睛又干又热。重新走回窗边,这里没有房间里那样阴森,比较暖和,外面看着很舒适,金黄的月亮高高挂在天际,两三天后就要圆了。夜的自由让人感到安慰,如果他和芙蕾是在某个荒岛上遇见,不存在什么过去,大自然会是他们的房子,这样该多好!佐恩到现在还是很向往生长着的面包果、珊瑚礁上的海水碧蓝碧蓝的荒岛。夜晚充满魅力,深沉而自由,代表着诱惑、期望以及爱情!想到自己是一个受母亲摆布的懦夫,他的双颊感到火辣辣的。于是便关上窗子,拉好窗帘,关掉电灯,上楼去了。
他卧室的门还开着,灯也还亮着,他的母亲仍旧穿着晚服,倚在窗边。转身面对着他说:“坐下吧,佐恩,我们来谈谈。”
于是佐恩便在床边坐下了,她也在窗口的长凳子上坐下。她的侧面对着儿子,她的额头、鼻梁、颈的柔和的线条,还有那种奇特得好似冷峻的风度,都让他着迷。他母亲似乎是从别的地方跑出来的,似乎并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她要跟自己谈什么呢?他的心里其实也有很多想和她说的话!
“我知道今天芙蕾来过了,对此我并不感到诧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似乎就是说:“她可是她父亲的女儿啊!”这使得佐恩的心渐渐硬了起来,伊莲又接着说道,“我这有你父亲的信。那天晚上我收了起来,亲爱的,你要不要再拿回去?”
佐恩摇了摇头。
“在他交给你之前,我已经读过一遍了。但是这封信对我作的孽并没有真实讲述。”
“母亲!”佐恩脱口而出喊了一声。
“虽然他将我形容得很好,但是我自己知道,不爱芙蕾的父亲却嫁给了他,这并不是一个善良之人的所作所为,这导致了一场不幸福的婚姻。佐恩,这不但毁掉了我的一生,也毁掉了别人的一生。亲爱的,你还年轻,却陷进爱里面去了,你觉得你跟这个女孩将来会幸福吗?”
佐恩望着她的深褐色的眼睛,这双眼因为痛苦显得更深了,他回答道:“会的,会的!只要你可以……”
伊莲微笑着说:“因为美色而对对方产生爱慕和占有的欲望,这并不是爱。如果你的情形和我一样,那么,佐恩,把灵魂深处的东西扼杀掉!如果肉体结合了,但是灵魂却在抗拒,该怎么办?”
“母亲,为什么这样?你是不是认为她和她父亲一样?不是的,我见过她父亲。”
伊莲的嘴边再次浮现出那种微笑,使得佐恩的心里有些动摇了。她的微笑里满含着讽刺和经验。“佐恩,你是给予的那一方,而她是索取的一方。”
那种卑鄙的疑虑和常常浮在脑海里的动摇再次出现,他的语气含着愤恨:“她不是的,不是的,母亲。我不忍心让你伤心,现在父亲也——”说着他开始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脑袋。
伊莲站起来:“那天晚上我说过了,亲爱的,不要顾及我的感受。我是说真的,想着你自己的幸福就好,未来的事情,我有勇气面对,毕竟这些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佐恩再次喊了一声“母亲!”
她走到他跟前,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这事是不是让你头痛,亲爱的?”
佐恩摇了摇头。他是痛在心口,这两种爱将他的心都撕扯碎了。
“不管你怎么样,佐恩,我都会始终如一地爱你,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她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离开了。
佐恩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就翻身上床,躺在那里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喘息,心情无比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