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恩作为佐里恩·福尔赛唯一的继承者,在父亲离世后的第一个星期,心里全是悲痛和无聊的情绪。宣读遗嘱、房地产估价、分配遗赠,这些必不可少的仪式一一在一个未成年的家长面前上演。根据佐里恩的遗嘱,将他进行了火葬,而且不允许任何人在场,也不允许有人戴孝。财产的分配,在一定程度上受老佐里恩遗嘱的限制,罗宾山归属伊莲,同时每年还有两千五百镑归她支配,直至其离世。除掉这一笔,其余部分,因要使佐里恩的三个子女将来都可以平均地享有老佐里恩和佐里恩的遗产,分配起来显得相当复杂。但是佐恩因为是男孩子,所以当他成年时将会得到全部的财产,而珍和好丽则只能获得财产的灵魂【注:此处意指只能动利,不能动本。】。这样,她们的子女在她们离世以后也可以享受遗产的实质。
但是如果她们没有子女,只要佐恩过世比她们晚,那么这些财产最终会归属佐恩,就目前而言,珍已经有五十岁了,好丽也将近四十岁,法律界都认为,如果没有那么苛刻的所得税,即便小佐恩活到他祖父那么大年纪也会像他祖父一样舒坦,不用为财产担忧。但是这一切对于佐恩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对他母亲来说也不是很重要。珍将佐里恩的后事安排得妥妥帖帖,做好一切该做的事情后便走了。于是大房子里又只剩下佐恩母子无依无靠了。死亡让他们靠拢,爱情又使他们分开,佐恩在这段日子里备受煎熬,内心对自己充满厌恶和失望。他的母亲时常带着一种隐忍的悲痛的神情望着他,悲痛里面又隐含着一种先天的骄傲,似乎已经做好了保护自己的准备。看到她笑,他在勉强自己报以不自然的微笑的同时会暗暗痛恨自己。他并没有责备或评判母亲,说实话,他根本想不到这些。
不!他之所以勉强自己,之所以那么不自然,是因为母亲导致了自己不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就目前来说,只有一种可以减轻他的痛苦的方法。这事关系到他父亲一生的事业,虽然珍曾提出这事她会全权处理,但是如果完全交给珍,确实让人放心不下。母子俩都认为,如果让珍把佐里恩所有的——包括未展出的、没有完成的遗作全部带走的话,鲍尔·波斯特以及别的常上她画室来的人肯定会对这些作品泼冷水,搞不好还会使她的心凉掉。从作品的旧日风格和水彩画这一方面来说,这些画都是不错的,所以绝对不能让它们受到嘲弄。举办一次个人作品展览会,是母子二人对自己深爱之人的一种最基本的表示。母子二人花了好多时间来准备这场展览会,奇怪的是,筹备展览会的过程让佐恩对自己的父亲愈发钦佩。经过一系列的研究,他发现父亲虽然天资不高,但一直默默躬身苦干,竟也创造出了自己的风格。从他众多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在深度上非常难得地不断成长,境界也变得深邃、开阔了。当然这不能说明内容很深刻或者造诣非常高,不过就画的本身来说,都是非常精致、认真、完整的。
想到父亲一生从不狂妄自大,谈到自己的造诣时总是轻描淡写,无比谦虚,甚至说自己只是非专业画家。佐恩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理解父亲。他为人处世总是严于律己,但是为了不让他人生厌,却绝不让他人知道。这种做人的态度让佐恩由衷钦佩,所以当他母亲评价父亲“他是一个真正的有修养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考虑到别人,就算是遇到必须要反对的事情时,也会尽量不让人感到难堪,跟现在的风气完全不同,是吧?他的一生中遇到过两次不得不与整个社会反目的事,但是却没有因此而牢骚满腹”,佐恩是完全同意的。佐恩发现母亲说这话时,眼泪不由得掉落并急忙把头转了过去。她总是这样默默地哀悼死者,这让佐恩以为她并没有那么悲伤,如今看到她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的克制力和自尊心远远不如他的父母。于是便悄悄地走到她身旁,轻轻将她拥住。她则匆匆给他一个吻,带着无法自抑的情绪离去。
那间他们用来选画和贴标签的画室原是好丽小时候的课室。她曾在这间房子里养过蚕、晾过紫薄荷、学过琴以及接受过其他一些教育。虽然房间是面向东北方位的,但在七月底,却有一阵阵暖暖的风透过那褪了色的淡紫纱窗飘进来。为了使这个房间恢复人未走、屋未空时的光彩,像追念一个古战场的鼎盛时期一样,伊莲在那张布满颜料的桌子上摆放了一瓶玫瑰花。这瓶花和死守在这个废弃住所的佐里恩的爱猫,成为这间凌乱而悲惨的工作室里仅剩的和愉快有关的两样事物。佐恩站在北窗前,闻着裹挟着神秘草莓香气的暖暖的空气,这时,他听见汽车驶来的声音。那些律师又来谈一些无聊的事情了。这种带有让人闻了荡气回肠的香味的空气是哪里吹来的呢?房子附近并没有草莓圃啊。他情不自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在纸上断断续续地写诗,胸中渐渐有温暖弥漫开来,他搓了搓手,不一会儿便写出了下面的几行诗:
如果我能写一首短歌
来慰藉我的心灵
我将会用全部微小的事物来点缀流水潺潺,翅膀挥舞
蒲公英金冠吐蕊
雨点淅淅沥沥落下
猫儿呜呜,鸟儿啁啾
以及我听过的一切的低语在青草间自由穿梭的清风
远处传来的嗡嗡声
一首如花儿般娇嫩的歌
像翩飞的蝴蝶,轻盈
如果我看见她开放
我便让她自由飞翔,歌唱。
他一个人站在窗口低吟着这首诗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他转过身看到了芙蕾,看到这个让人恐惧的精灵。起初他没动声色,但是她明媚而生动的眼波却让他心里一阵狂喜。“谢谢你来看我!”他走到桌子旁边。但是她却往后退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砸过去了似的。
“我说我要见你,”芙蕾说,“他们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但是我也可以马上离开。”
佐恩紧紧地抠着身旁那张沾满颜料的桌子。她的脸、她穿着花边衣服的身形,早已在他脑中烙下一个极其深刻、极难忘的影子。即使这时候芙蕾突然沉入地板消失【注:作者在这里将芙蕾比作舞会上魔鬼的消失和出现。】,他也一定还会觉得她就在那里。
“我知道我对你撒了谎,佐恩,但那全都是因为我爱你!”
“哦,是啊!是的!这没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你的信,回信也没有什么用。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只希望可以看看你。”她两只手伸出来,佐恩从桌子对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却一心想着不要勒痛她的双手。她的手是那样的柔软,而他的则很硬。她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那段往事,真有那么可怕吗?”
“是的。”他的声音也带有一点火药味了。
她抽开手,“我没有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男孩子这样对母亲唯命是从。”
佐恩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就像被人打了一拳。
“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佐恩。这话讲得很没有道理!”她很快走到他身边来,“佐恩,亲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关系。”
她把两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用额头抵着手,帽檐碰到了他的脖子,佐恩可以感觉到帽子在抖动,但是他却似乎已经麻木了,一点表示也没有。她把手拿开,走开了。
“好吧,你不要我的话,那就算了吧。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会把我抛下。”
“我没有,”佐恩喊道,人忽然像活过来一样,“我不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