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老佐里恩显灵了

我憎恶这种思想,虽说我也是接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的!我了解你,因此可以断言,你也会憎恶它。紧接着,你的母亲当夜便逃出了家门,其后的十二年里,她都是一个人躲藏着生活。直到一八九九年,她的丈夫——他一直没有打算和她离婚,而她则完全没有提出这种请求的资格——想要孩子了,便开始不断地要她回家,纠缠了很久,只为要她生一个儿子。

根据你祖父的遗嘱,当时我是他所留与她的遗产的执行人。在索密斯纠缠着她的这段时间里,我的整个身心,都对你的母亲产生了爱情。索密斯越来越过分,终于有一天,她跑到我身边寻求庇护。她丈夫对这一切完全知情,为了逼迫你的母亲离开我——或许是这样的——他提出了离婚申请。这样一来,我们两个的名字便因为这件事紧紧联系在一起而公之于众了,然而他却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促使我们痛下决心在一起,于是,我们两个的结合便也成了事实。她被判以离婚,然后同我结了婚,后来便生了你。我们生活得很幸福,我觉得是这样,也更加相信你的母亲也是如此。索密斯在离婚后不久,便和芙蕾的母亲结了婚,生下了芙蕾。事情只能是这样了,佐恩。我们看得出,你对那个人的女儿的用情会让你尝到一个你所不知道的苦果,要么是毁掉你自己的幸福,要么是毁掉你母亲的幸福。

我倒不要紧,横竖是来日无多了,倘说有什么事情让我放心不

下,便是你们母子二人了。我应该让你明白,对于你的母亲来说,从前的痛苦和憎恨是无法释怀的,永远也不能忘掉。

便在昨日,我们去罗德板球场时恰巧碰见索密斯·福尔赛,当时,你母亲的脸色非常不好,如果你也在场,你一定会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你若成了那个人的女婿,佐恩,对你的母亲便是一个噩梦!对于芙蕾,我没有丝毫不公的看法,可惜她是索密斯的女儿,若是你们两个在一起有了儿子,他便会同时既是你母亲的孙子又是索密斯的外孙——这不公正,佐恩,那个人像对待奴隶一样践踏了你的母亲,她为此曾痛不欲生。因此,如果你们这样贸然结合,便相当于将你的母亲投进了苦牢,会令她痛苦终生的。

你刚踏上人生的旅途,跟那个女孩子结识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不管你觉得自己对她的爱意有多深,我都希望,你可以立即中断你们之间的交往。我儿啊,别让你的母亲带着羞辱和痛苦生活,虽然我认为她永远不会衰老,但她毕竟已经五十七岁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两个她便举目无亲了,而且用不了太久,就会只剩下你一个了。佐恩啊,不要犹豫,断绝你们的关系吧!莫让你的母亲伤心,莫让你们母子之间生出芥蒂,千万千万!亲爱的我儿,上帝保佑你,原谅我这让你痛苦的书信,我们本不想告诉你的,但是,连前度的西班牙之行也没有帮我们对此释怀。

爱你的老父佐里恩·福尔赛字

佐里恩一手托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脸庞,一边又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刚写完的这封信。想到要让自己最爱的孩子看到这个,他就恨不得把信撕掉。这些事情,这些关系到自己孩子、自己妻子以及孩子母亲的事情,现在却要拿出来对这个无辜的孩子说,对于他这样一个有着典型福尔赛性格的人来说,或许会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但是,不把这些事写出来的话,又怎么能够让佐恩了解两家的恩怨?又怎么能让佐恩下定决心离开芙蕾?要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话,写这封信的意义又何在呢?

重新看过了一遍之后,他把信折好,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今天还只是星期六,到星期天傍晚去寄信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考虑,就算是现在把信寄出去,也要到星期一才会到佐恩手里。想着信也写好了,也还有时间可以再考虑清楚,便觉得暂时可以缓一口气了。

在凤尾草圃改建成的玫瑰花圃里,隔着很远,他就看到手上挎着一个篮子、在修剪植物枝叶的伊莲。放到以前,伊莲绝不会如此虚度时日,但是现在,她却几乎整日都过得很清闲,这使得佐里恩极是羡慕。他走到她的面前,她抬起一只带着被弄脏了的手套的手,朝他微笑。她头上戴着一块宽大的围巾,有着椭圆的脸庞和至今也没变白的眉毛,看上去显得很年轻。

“这些绿蝇真是讨厌,虽然现在的天气还是很冷。你显得有点疲惫不堪,佐里恩。”

佐里恩从衣服口袋里将那封信掏出来,说:“我写了一封信,觉得应该要给你看一下。”

“给佐恩的吗?”她的脸上立马就流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消瘦了。

“是啊,所有隐藏的事都在这里面写出来了。”

他把信交给她,然后自己走到玫瑰花丛中间去了。不多久,她便读完了信,他看到她把信按在裙子上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就又走回到她身边来。

“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很好,我已经想不出怎样可以写得更好了。谢谢你,亲爱的。”

“有哪些地方需要删掉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想如果要他真正了解的话,最好还是全都告诉他。”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做。”

佐里恩觉得,性的问题在男女之间远比在男子与男子之间谈要容易得多,而她一直都是比较自然和坦率的,不像他,典型的福尔赛性格,有着很深的城府。所以他比她更厌恶这样的做法。

“不知道佐里恩能不能理解得了这些?他年纪还小,而且还总是害怕肉体上的事情。”

“他在这些事情上面就像一个女子一般害羞,这些都是遗传于我父亲。或许可以重写一遍,只说你恨索密斯?”

伊莲摇了摇头:“这样就可以了,明天把它寄出去吧。”

她抬起头望着他。他望向大房子上那些长满藤萝的窗户,轻轻地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