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向父亲招供

那天将近傍晚的时候,佐里恩躺在那张旧圈椅上小睡了一会儿,膝上放着一本《贝杜克女王熟食店》【注:《贝杜克女王熟食店》:法国作家a·法朗士(1844—1924年)的一部哲理小说。】。入睡之前,他脑海中思索着:“从一个民族的角度考虑,我们是否会由衷地欣赏法国人呢?法国人又是否会由衷地欣赏我们?”他自己对于法国人是欣赏的,欣赏他们的机智、风趣和在美食方面的创造力。没打那场仗之前,佐恩还在私立学校,佐里恩与伊莲曾一起数次去法国旅行。两人的姻缘也始于此时,但是如果一个英国人不能用艺术眼光去看待法国人的话,估计是很难喜欢上这个民族的人的。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佐恩站在自己睡着的旧圈椅和落地窗之间。佐里恩在半梦半醒之间送给儿子一个微笑。佐恩是从花园里进来的,此后便一直站在那里等他醒过来。青春、敏感、直爽——这是个多么神奇的家伙。忽然,他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连同整个人都颤抖了。佐恩!那封信呢?“佐恩,亲爱的,你打哪来啊?”

佐恩弯下腰在父亲的前额印上一个吻。

此时,佐里恩发现儿子脸上有些许奇怪的神情。

“父亲,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

佐里恩按捺着,想要使劲摆脱自己那躁动不安的情绪。

“坐吧,孩子。与你母亲见过面吗?”

“还没有。”佐恩原本红润的脸庞一下变得惨白起来。他坐到圈椅的靠手上。以前,老佐里恩在圈椅上坐着的时候,佐里恩也爱像儿子现在这样坐着,直到父子俩决裂,这个位置都是他喜欢的。现在,当年的情形是否要在他和自己的儿子身上重演呢?这一生中,他最厌恶的事情就是与他人反目,他讨厌大声争吵,总是悄悄地做自己的事,也让别人悄悄做他们的事。可目前的情形,似乎到了不吵一架就不能解决问题的地步,他好像要被迫准备吵一架一样,这场迫在眉睫的争吵,比以前他回避过的任何一次争吵都让人难受许多。他努力控制着自己,静候儿子说话。

“父亲,”佐恩吞吞吐吐地说道,“芙蕾和我,我们已经订婚了。”

“果不其然。”佐里恩这样想着,感觉自己几乎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

“我知道你和母亲都不赞成我们在一起。芙蕾告诉我说母亲在嫁给你之前曾跟她父亲订过婚。虽然事情的经过我并不知道,但这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我真的爱她,父亲,她也非常爱我。”

佐里恩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呻吟。

“佐恩,你才十九岁,而我已经七十二岁了。我们在这种事情上是很难有一致看法的,你说对吗?”

“父亲,你那么爱母亲,一定能体会我的心情。如果只是因为你们的宿怨就要破坏掉我们的幸福,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天大的不公平,你认为呢?”

就算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面摊开一些事情的关头,佐里恩却仍下不了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说出真相。他轻轻扶住儿子的手臂。

“佐恩,你听着!我本可以对你说些你们还太年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类的话来打消你的念头,但你肯定不会听的,而且也没什么效果。你对事情的经过毫不知情,所以才会轻而易举地用‘那些宿怨’来概括,难道哪些地方让你不再相信我对你说的话或者我对你的爱了吗?”

佐恩无比急切地拥抱了一下自己的父亲,以消除他在刚才说的那些方面的不自信。他脸上恐惧的表情,显示出他非常担心父亲的话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佐里恩或许会对自己说出的这番话所制造的矛盾感到好笑,但是目前,他只对孩子搂他感到感激。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如果你不放弃这段爱情,这将成为你母亲的终身遗憾。亲爱的,你听我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岁月都不可能将其埋葬,事实也确实如此。”

佐恩站了起来。

“那个女子,”佐里恩心里想着,“见鬼了!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那么栩栩如生,那么美丽、让人着迷!”

“父亲,我做不到,我不会因为你说了这些话就放弃她,我绝对做不到!”

“佐恩,假如你知道事情的原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并且不放弃不行,你能相信我吗?”

“你怎么知道我会那么做?父亲,我敢保证,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我如此倾心了。”

佐里恩浑身一颤,无比艰难、无限痛苦地说道:

“也胜过爱你的母亲吗,佐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