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吗?”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索密斯先生,但是,他现在开始对自己的遗嘱挑三拣四了。他脾气也变得非常暴躁。说起来真让人觉得可笑,这么多年了,他每天早上都会把遗嘱检查一遍。但是有一次他忽然说:‘他们想要我的钱。’我吓了一跳,你知道的,过去我就跟他说过,我能确定,没人会要他的钱。还有,现在他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念念不忘钱的事,不合常理啊。我大着胆子说,‘倜摩西先生,你明白,我们亲爱的女主人,’福尔赛先生,我说的是福尔赛小姐,之前培训我的安小姐,我说,‘——她人品是很好的,从来都不会想钱的事。’他看了看我——他当时表情非常奇怪,呃,我真的没法形容——然后用很冷的语气说:‘人品,没人要我的证明书【注:倜摩西把史米赛尔说的人品误认为关于佣人品德的证明书。】。’他这话太尖锐了,真难以想象!但是,他有的时候说的话,虽然听上去很尖锐,却也很有道理。”
索密斯正站在帽架旁边,墙上挂着一幅旧版画,他冒出一个念头:“这幅画挺值钱的。”听到史米赛尔说到这儿,就说:“我想去见见他,史米赛尔。”
“厨娘正在那儿照顾他,”史米赛尔的束胸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他见到你来了肯定会很开心的。”索密斯向二楼走去,他一边慢慢地上楼,一边想:“我可不愿意活得像倜摩西那么老。”
到了二楼,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门打开了,探出一张女人的脸,圆圆的,非常普通,大约六十岁的模样。
“索密斯先生!”她说,“真是你啊,索密斯先生!”
索密斯点头应了一下,“你好,厨娘!”随后就进了屋。
他看见倜摩西在床上坐着,身后垫着什么东西,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眼睛看着天花板,索密斯顺着他的眼光向上望去,看到一只苍蝇正停在那里。索密斯走到床脚,看着他。
“倜摩西叔叔。”他说,提高了声音,喊道:“倜摩西叔叔!”
倜摩西把目光从苍蝇那里移开,转向他的客人,用苍白的舌头舔了舔自己深暗的嘴巴。
“倜摩西叔叔,”他接着说,“你现在有什么要我帮你做的吗?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啊!”倜摩西说。
“我来看看你,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倜摩西看着索密斯,点了下头。他的样子好像是在努力适应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不。”倜摩西说。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倜摩西说。
“我是索密斯,索密斯·福尔赛,你认识我的。是你的侄儿,是你哥哥詹姆士的儿子。”
倜摩西点了点头。
“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我很乐意为你做的。”
倜摩西招了招手。索密斯往他近前走了几步。
“你——”倜摩西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平静,“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是我的主意——让他们知道——”他用手指头把索密斯的胳膊敲了敲,“——不能放弃——不能,公债会上涨的。”说完,连续点了三下头。
“好的!”索密斯回答,“我会告诉他们的。”
“是的,”倜摩西说,之后眼睛又去望着天花板,接着说道,“这个苍蝇!”
不知为什么,索密斯心里一阵莫名的感动。他看了看厨娘那张胖胖的、让人温暖的脸,这张脸正对着炉火,所以脸上最小的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这样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先生。”她说。
倜摩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话,很明显是在自言自语;索密斯随着厨娘走出房间。
“我多么想让你再尝尝我做的粉红奶油冻,索密斯先生,就像以前那样,以前你特别爱吃的。再见吧,先生!今天你能来,我真是非常高兴。”
“精心地照顾他吧,厨娘,他确实老了。”
他握了握厨娘那已经布满了皱纹的手,然后下了楼。到了楼下,史米赛尔仍像他来时那样,站在门口透气。
“你觉得倜摩西先生怎么样,索密斯先生?”
“嗯。”索密斯轻声说,“他确实已经糊涂了。”
“是啊,”史米赛尔说,“我就担心你看到这一点,唉,大老远地过来一趟看他!”
“史米赛尔,”索密斯说,“我们全家人都要好好谢谢你。”
“哎,你实在太客气了,索密斯先生,你这是说哪里话,我其实很高兴能照顾他——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好吧,再见!”索密斯跟史米赛尔道了别,进了自己雇的汽车里。回去的路上,“上涨!上涨!”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着。
回到武士桥旅馆后,他在起居室坐下,按铃叫侍者要了杯茶。安妮特和芙蕾都还没回来。孤独的感觉再一次涌上他的心头。为什么现在的旅馆都这么大!大得吓人!他记得早年时,郎家宾馆、布朗客栈、莫莱旅社或者达维司托克旅馆算是最大的几个了,几乎找不到比它们更大的。那个时候,兰更旅馆和格兰德旅馆的满意度都非常低。旅馆跟俱乐部——俱乐部跟旅馆,今天真是没完没了!不过,在刚才的罗德板球场上,索密斯已经亲眼看到了传统和继承的奇迹,这真的非常难得,现在,对这个自己住了六十五年的伦敦市的新变化,他再次燃起了新的期望。现在的伦敦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产业链,公债的涨跌都对它没有影响了。除了美国纽约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与之媲美的产业了!现在,尽管报纸上总时不时刊出一些歇斯底里的主张【注:指英国工业提出的所谓“国有化”主张。】,但是所有像他这种见识过六十年前的伦敦,以及如今的伦敦的人,都明白,财富在促进生产力方面再重要不过。他们只要能够保持现状,头脑清醒,稳步地向前迈进就可以了。啊!他还记得过去简陋的生活——路是由石子铺成的,马车里铺着臭稻草,这些他都忘不了。还有老倜摩西——假如他能忆起的历史更多,他什么都会跟他说的。尽管现在时局不稳,人心不安,但是大英帝国还在,伦敦和泰晤士河也还在那儿,一直延伸到了地球的边缘。老倜摩西说“公债会上涨,”对此,他一点都不奇怪。这完全取决于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想到这里,索密斯性格顽强而凶猛的一面忽然占了上风,他那双灰色眼睛睁大了,看了很久之后,他的注意力被旅馆墙上一幅维多利亚时代的版画吸引过去了。这家旅馆买了三打这样的画,老旅馆总爱挂一些旧日猎景和《浪子历程》【注:贺加斯于1735年所画的一套八幅连环画。】,它们还不错——不过也只是些普通的玩意儿——这样也好,维多利亚时代的这种趣味算是结束了!倜摩西说“你告诉他们别放弃!”可是,现在不都讲究“民主原则”吗?到处乱哄哄的,你有什么能抓着不放弃的呢?哼,现在私人生活也得不到保证了!索密斯想到以后可能连属于他的私人生活都没有了,不由得一阵烦躁,他站起身来,推开了茶杯,来到了窗子旁,他尝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拥有的东西与海德公园里那些拥有着花草树木和潮水的人群差不多。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私人化的基础就是私人所有权。现在,世界只是暂时偏离了它正常的发展轨道,有时月圆,狗不也会突然发疯去追赶兔子吗?但是世界和狗一样,它知道自己的利益所在,知道哪张床睡着最舒服,折腾一番,它终会回到它认为最值得的地方,重新恢复私有权的。这个世界现在只是暂时回到了童年,就跟倜摩西那样——先把好菜吃掉了!
他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回旅馆了。
“哦,你们回来了!”他说。
芙蕾没应声;她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父母,然后回自己的卧室去了。安妮特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想去巴黎,到我母亲那,索密斯。”
“哦,去你母亲那里吗?”
“是的。”
“准备待多久?”
“还没定。”
“你什么时候去呢?”
“周一。”
她是不是真的要去她母亲那?真奇怪,他竟一点都不在乎!确实如此啊,她的想法是对的,只要不把这事给捅出去,他就不会在乎。突然,他脑中闪过伊莲的脸,就是那天下午见过的,这张脸现在就横亘在他和她之间。
“需要我给你钱吗?”
“谢谢,我足够了。”
“那好。要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
安妮特放下手里正摆弄着的一块蛋糕,透过她黑色的睫毛,望向索密斯,说道:
“需要我带什么话给母亲吗?”
“代我向她问好。”
安妮特伸着懒腰,双手叉在腰上,用法语说道:
“索密斯,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我真庆幸!”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实际上,索密斯非常高兴她用了法语,这样他就可以装作没听见。他脑中又浮现起那张脸——苍白的脸,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那么动人!他意识到,在他的内心深处,还翻滚着一丝对她的残留的温情,就像灰烬里还未熄灭的火苗。而现在,芙蕾偏偏爱上她的儿子!多么凑巧啊!但是,世界上真的有凑巧的事吗?就像一个人走在街上,忽然被砖头砸到头一样。啊,当然有这么巧的事。只不过这件事就像他女儿说的——“是遗传”。那么,她肯定是“不会放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