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他们又碰面了

“一点不好,母亲照顾了我好几天,你有遇到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我好像知道咱两家的矛盾了,佐恩。”

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我觉得好像是我父亲也喜欢你的母亲,但是被你父亲娶了。”

“哦!”

“因为我在我照片的后面发现了你母亲的照片,我觉得如果我父亲特别喜欢你的母亲,那么对这件事他应该会很生气的,你说对吧?”

佐恩思考了一下。“如果说我母亲不喜欢你父亲的话,应该不会的。”

“可是如果他们先订了婚呢?”

“假如说咱们订了婚,你却发现你更爱别人。那么我可能会气疯,但是不会恨你。”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所以佐恩,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肯定不会的!我觉得你父亲应该不是那么爱我母亲的。”佐恩默然。他突然想起瓦尔和那两个人的谈话!

“你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芙蕾继续说,“也许是他受了什么打击,也许是她很对不起他吧。”

“我母亲不会的。”

芙蕾不置可否:“我觉得我们还是不怎么了解自己的父母。我们习惯性地从他们对待我们的态度,分析他们的处事原则。可是我们忘了,在我们还没有出生之前,他们可是已经生活了很长时间的了。而且现在他们都老了,你看你父亲都有三房儿女了呢!”

“怎么才能找一个我们可以单独在一起地方啊?”佐恩大声喊叫。

“有一辆出租车就可以了。”

“那我们去叫一部。”

两个人叫了车,芙蕾突然说:

“你回罗宾山吗?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我可以住到我姑姑那。你放心,我不会去你家的。”

佐恩满心欢喜地看着她。

“太好了!我可以指给你看我住在哪个房子里面,而且不会碰到别人。四点的时候有一班火车。”

几乎所有的福尔赛人还都保持着和工人阶级一样的工作时间,

每天差不多要工作七小时,所以当芙蕾和佐恩乘坐这趟四点的车去罗宾山的时候,车厢里几乎空空如也,他们二人沉浸在极度幸福的感觉里,默默地握着对方的手,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彼此。

出站后除了碰到一些脚夫和一两个陌生的乡下人,就再也没有遇到其他的人了;两个人一路走来,鼻子中充满了夹杂着些许尘土气息的花朵的香气。

对于佐恩来讲,现在终于可以放下悬着已久的心了,两个人现在可以放心地在一起——这可比前两次在高原和泰晤士河的时候感觉好多了,更加快意,感觉更像个奇迹。这仿佛是在雾中的爱情,那么的灿烂与辉煌,一颦一笑、一点一滴都仿佛是童话故事中那般美好,没有烦恼,那么幸福,而这种幸福也整整持续了三十七分钟。他们走到小树林的时候正赶上挤牛奶,佐恩不打算带着芙蕾去农场那边,走到能看到那片田野和田野中的花园以及他们住的大房子就好了。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享受着幸福的感觉,直到他们在小路的拐弯处突然看到伊莲坐在一棵老断株座位上为止。

人们受到震惊之后的表现往往是不一样的:有的体现在脊椎骨上;有的体现在神经上;有的则是体现在道德感受上;而最严重的应该是在个人尊严上了。恰好这就是当佐恩见到自己母亲时的感受。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做非常不检点,就这么把芙蕾堂而皇之地带了过来——越想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弄得自己满心羞愧,但是他只能尽力伪装出一副厚脸皮的样子。

芙蕾脸上带着微笑,有点挑衅的样子,佐恩母亲的震惊很快被不介意和娴雅神气代替了。她倒是第一个开口的那个人:

“见到你真高兴。佐恩还挺不错的,知道带你来我们这。”

“我们并没有想去大房子的,”佐恩脱口而出,“原本只是想让芙蕾看看我住的地方而已。”

他的母亲平静地说:

“来大房子喝杯茶吧,好吗?”

佐恩此时正在懊恼自己怎么说出那么没有教养的话呢,就听到芙蕾回答母亲说:“谢谢了,但是我要赶回去吃饭的,就不过去了。我俩偶然碰到,就觉得来看看他住的地方应该挺有意思的,所以就过来了。”

她表现得真是极其镇静!

“即便是这样,你还是来喝杯茶吧。没事的,待会我会找车送你去车站的,不会耽误你回去吃饭。我想我丈夫见到你也会很开心的。”

他看到母亲的眼神沮丧得不得了。然后就是母亲和芙蕾走在前面,自己像个小孩子似的跟在她们两人的身后,听着她们谈这谈那,谈到了西班牙,谈到了旺斯顿,也谈到了他们住的那座大房子。他仔细打量着两个人,发现她们避开了彼此的目光,他就这么看着这个世界上自己最爱的两个人。

他看到父亲就那么坐在那棵橡树的下边。人很老也很瘦,翘着大腿,但是特别整洁,这让他忍不住在想自己在这么安详的一个人眼中应该是很丢人的,即便没有走到跟前,自己仿佛都感觉到了他笑容中的轻微揶揄了。

“佐里恩,这位是芙蕾·福尔赛;佐恩带她来看我们住的房子。她还要赶回去呢,我们现在就吃茶吧。佐恩,你去关照他们备茶,顺便打电话叫德列更旅馆派车过来一会送芙蕾去车站。”

自己走开,把芙蕾一个人丢给父母似乎不太好,可是这似乎又是下策中的上策了;所以他懊恼自己不能跟芙蕾单独在一起,懊恼怎么没早早说好下次约会的事宜的同时跑向了他们的大房子!当他和女佣一起回来的时候,橡树底下看上去是那么的自然,丝毫没有尴尬的气氛,仿佛尴尬只是停留在他的内心,可即使是这样,他内心的尴尬也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他听到他们正在谈论科克街那边的画店。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过时了,”他父亲正在说,“真的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就是欣赏不了所谓时下流行的这些新的绘画,你和佐恩一定给我好好说说。”

“现在的这些新的绘画,一般都是带有讽刺意味的,对吧?”芙蕾说。

他看见父亲笑了笑。

“讽刺?哦!应该不只如此吧,佐恩,你觉得呢?”

“我不懂这些。”佐恩那支支吾吾的样子,让他父亲感到一些不高兴。

“现在的年轻人对我们和我们以前推崇的一些东西都已经厌烦了。将他们斩首,他们说——是打掉他们的偶像!他们想要我们回到空无。而且,真的是这么做的!佐恩是个诗人。他也会弄一些新诗,把我们仅剩的一些东西踏在地上。财产、美、感情全都不许有,就连自己的心情都受到了限制。因为这些都是空无的障碍,所以不许有。”

佐恩听得稀里糊涂,觉得父亲这话似乎很有哲理,可是自己又不明白,这使他感觉很不痛快。他觉得他从来没有把他们的什么东西踏在地上啊!

“今天的神就是空无,”他父亲继续说,“我们似乎正在回到六七十年前俄国人起初提倡虚无主义的时代。”

“不是这样的,父亲,”佐恩突然叫出来,“我们年轻人,只不过是想要生活,却不知道怎么生活而已,可能是过去对我们的生活有一些阻碍,仅此而已!”

“天哪,”佐里恩说,“你说的这话很有道理,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过去的一切、旧的占有、旧的情感以及这些产生的后果。我们来抽支香烟吧。”

佐恩拿起香烟,仿佛注意到母亲的手快速碰了一下嘴唇,就像什么话被堵回去了一样。他帮父亲、芙蕾点上香烟,同时自己也拿了一根。突然想起了瓦尔的话,难道自己真的受了什么打击了吗?他似乎喜欢上了鼻子里的那种感觉,抽烟时带给自己的那种平等的感觉。终于觉得自己仿佛长大了一点。

芙蕾抬起手看了看表,随后站起身来。她和他母亲一起走进屋。他则和父亲一起抽着香烟。

“你送她上车吧,佐恩,”佐里恩说,“送走她之后,告诉你母亲我找她。”

佐恩起身走开,在厅堂里等着母亲和芙蕾。他把芙蕾送上车,几乎连讲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当天晚上,他都在等着父母找他谈话,可是结果,他们就跟没事人一样,什么也没有说。他上楼去,站在穿衣镜面前,看着自己和镜子里的他,两个人沉默着,可是看上去又都是心事重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