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在格林街上

在别人的印象中,普罗斯伯·普罗芳德是危险人物,造成这种印象可能是因为他准备把梅弗莱牝驹送给瓦尔,也可能是因为芙蕾说的那句“他就好似米甸人的军队——到处在探头探脑【注:引自j·m.奈尔的赞美诗:“基督徒,可看见他们。在圣洁的土上,那些米甸人的军队,到处在探头探脑。”】”。也有可能是他问了杰克·卡迪更的那句荒谬的话“为什么要保持健康,有什么作用呢?”,也或许就是因为他不是本国人,也就是现在流行说的异族造成的呢?这些都没法确定。但是能确定的是,最近安妮特看上去非常美丽,他买了索密斯的一张画后,索密斯却把支票撕碎了,最后,普罗芳德先生说:“我在福尔赛先生那里买了一张非常小,但是没有拿到手的油画。”

即使普罗芳德先生遭受着外界的诸多猜测和怀疑,他依然经常去那栋在格林街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小房子——威尼弗列德的房子;他的身上流露出一种亲切的、笨拙的感觉来,谁都分得清楚笨拙和天真。但是说到天真,在晋罗斯伯·普罗芳德的身上几乎是见不到踪迹的。威尼弗列德依然认为他“非常有趣”,还经常给他送个便条:“过来吧,和我们一起乐呵乐呵”——“乐呵乐呵”是当下流行的话,在威尼弗列德看来,没有什么能比与当时的流行同步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大家都认为他浑身被一种神秘光环所包围着:这是因为不管他做什么,见到什么,听到什么,知晓什么,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万事皆空,这是反常的。威尼弗列德对于这种英国式的幻灭并不陌生,她也是时下流行的社交圈里的一员,在这个圈子里,英国式的幻灭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人们能从这种幻灭中得到一些东西。但现在看来,他的想法和英国式幻灭还是有区别的,他不仅仅把它当成某种标志,而且认为所有事情的本质都是空的,那这就不是英国式的幻想了,就算它不会形成真正的坏风气,但也会让人的心里滋生出不安的感觉来。这就像是大战后我们的心情盘踞在帝国式的大椅子上——黄皮肤、沉重的身体、微笑而冷淡,俯视我们。这种心情通过一张淡红色的有一小撮魔鬼式的胡子的厚嘴唇说了出来。就如杰克·卡迪更所说的——代表了大多数英国人的性格——“有点极端了”,因为就算真的没有任何事情让人产生兴趣的话,少他还能去打球,打球能引起人的兴趣!威尼弗列德原本就流着福尔赛家族的血液,即便是她,也认为这种幻灭的想法是不应该有的。实际的情况是,这个国家总是把这种情况巧妙地掩盖起来,而普罗芳德先生来到这个国家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这种幻灭只是表现得太过明显而已。

那天夜晚,芙蕾匆忙从罗宾山赶回来,在下楼准备吃晚饭时,看到普罗芳德先生正站在威尼弗列德家客厅的窗口,看着窗外的格林街,表情茫然、呆滞。芙蕾也马上把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壁炉。她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壁炉里那一堆并不存在的炉火。

普罗芳德先生离开窗口,走了过来,他身着盛装,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背心,还有朵白色的小花插在领子的纽扣孔里。

“你好啊,福尔赛小姐,”他说,“很高兴见到你。福尔赛先生呢?他好吗?我还想着今天他的心情会好一点,他看上去很烦恼的样子。”

“你这样认为?”芙蕾简短地反问了一句。

“非常烦心。”普罗芳德先生再强调了一次。

突然,芙蕾猛地转过身来说:“想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快乐吗?”这时她心里冒出了一句话“就是听到你滚蛋的消息”,但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这句话又被咽了回去。普罗芳德露出了他全部的牙齿。

“今天我在俱乐部听说了他以前的一些事情。”

芙蕾惊讶了:“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普罗芳德先生甩了甩被自己打理得油光光的头,好像要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那时你还没出生,”他说,“只是一件小事情罢了。”

虽然芙蕾很清楚他想岔开是他引起她父亲烦恼这个话题,但是她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听说什么了?告诉我。”

“难道!”普罗芳德先生试探地说,“这些事情,我想你全部都知道。”

“我知道得不是很详细。而且我想看看你听到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第一任妻子。”普罗芳德先生小声地说道。

“他只结过一次婚”这句话,芙蕾差点脱口而出,又给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她怎么啦?”

“乔治·福尔赛先生跟我说,你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后来跟他的堂兄佐里恩结婚了,我觉得,这确实让人感觉有点不愉快。他们生的那个男孩,我也见到了——是个挺不错的孩子!”

芙蕾往上看了一眼。普罗芳德先生就像个魔鬼一样,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就因为这个原因,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让这个面前的人停止晃动。她不知道他发现没有。就在这时,威尼弗列德进来了。

“啊!你们都在啊!今天我和伊莫金去婴儿义卖会了,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婴儿?”芙蕾心不在焉地问。

“‘解救婴儿’的义卖活动。亲爱的,一块洪水时期前的旧亚美尼亚的织锦被我买到了,超划算的价格。普罗芳德,我需要你帮我鉴定一下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