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一对父女

“这件事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来想想看,有什么办法解决。因为我还是认为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不过,现在先再见吧。”

“你不等着见见我父亲了吗?”

珍摇摇头。“我想去河那边,怎么去呢?”

“我划船载你过去。”

“你记住,”珍说,人也有些冲动了,“这是我的住址,如果你有机会来伦敦,就来找我,在晚上我那儿会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的。不过这件事就不要告诉你的父亲了。”

女孩子点点头。

珍就这样让她把自己送到河对岸去,心里想:“她长得可真美,身材也好。真没想到,索密斯的女儿这么漂亮。佐恩他俩真是般配极了。”

可能由于珍自己没有体会过这种幸福,心中始终有些介意,这个时候就本能地产生了这种撮合的欲望。她就那么站在河边看着芙蕾把船划回去;女孩子放下一支桨和她招手道别,珍就懒洋洋地沿着河边向前走去,心里感到无比惆怅。年轻人互相追逐,就像蜻蜓一样飞来飞去,爱情就像日光一样温暖地照耀着他们。而她自己也年轻过,那时候她和飞力之间,就没有下文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后来也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称心如意的。也就因为这个自己的青春就那么过去了。如果说这两个人真的在所有人反对害怕的情况下相爱了,这是要遭遇多大的困难啊!那该是多大的麻烦和障碍啊!珍向来都觉得一个人想要争取的东西必定比别人没有争取的东西要珍贵得多,这件事算是把她内心那种积极争取和向往的情绪完全激发了出来。她就这样漫步在河边,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一边欣赏着水中的莲花、岸边的杨柳和水中的鱼儿,一边往前走,感受着青草的香气,顺便思考着用一个什么样的方法能够对所有人最好。佐恩和芙蕾这两个家伙,也真够可怜的!羽翼未丰就碰到这样要命的事情!

真是够可惜的,可是总会有办法的吧,不能任由事情往坏里发展了。就这样一直走到车站,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是既累又生气。

当天晚上,她还是一副行动派的样子,也因为她这个性格,好多人都对她避而远之。她和父亲说:“父亲,我今天去看了小芙蕾。我觉得她很好,很招人疼。一直这么逃避他们的问题,也不是办法,你说是吗?”

佐里恩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大麦汤,吃起面包来。

“你觉得你应该这么做吗?”他说,“难道说你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咱能不能让过去的事情就那么过去,不要再提呢?”

佐里恩站起身来。

“有些事情是不能就那么过去的。”

珍说:“就因为大多数人都想这样,所以才阻碍了人类幸福和美好的进步。父亲,你都跟这个时代脱节了。过去的那种想法不适合现在,再说,你怎么就认为如果佐恩知道了你们的事情,就会产生什么了不起的后果呢?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这样的。如果说现在的婚姻法还是和当初索密斯和伊莲不能离婚的时候一样,你这样做没错。可是现在都变了,时代进步了,没有了婚姻法的束缚,谁还会理会这些呢?结婚却不能离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是一种蓄奴制度;而人和人是平等的,谁也不是谁的奴隶啊!即使伊莲违背了当初那不公平的法律,又有什么关系呢?”

“亲爱的,咱别再争论这个了,”佐里恩说,“不过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是人的感情问题。”

“对啊,是感情问题,”珍大叫,“也是那两个年轻小东西的感情问题啊。”

“亲爱的,”佐里恩有些生气地说,“不许瞎说。”

“我没有啊。如果他们真的是真心相爱,难道就为了过去那些事,就把他们生生地拆散吗?”

“你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件事情。我也是通过伊莲的心情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和思考,才渐渐明白了她的心情的。我想这也是感情专一的人才能体会得到的吧。”珍站起身来,有些彷徨。

“如果,”她突然说,“她是菲利普·波辛尼的女儿,我倒是可以体会一点你的心情,因为毕竟伊莲曾经爱过他,可是她从没有爱过索密斯啊!”

佐里恩发出一声长叹——好像是意大利的农妇在驱赶骡子而发出的声音。他的心脏似乎突然跳得特别厉害,可是他不想去管,他已经完全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这就是你想错了,珍。如果是那种有感情的结合我才不会在意呢,而且我也可以肯定,佐恩也不会。但是事情恰恰是相反的,那是一种残酷的结合,那是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伊莲在他那就像被他买的奴隶一样被占有着,而芙蕾居然是这个人的女儿。这种痛楚是永远不能被磨灭的;你也别再说别的了,珍!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在一起,那就等于眼睁睁地看着他跟过去霸占自己母亲的人紧密联系到一起。就是这么回事,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好了,我不说了,不然我就要失眠了。”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转过身去,专心眺望泰晤士河。

珍向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直到现在似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走到父亲身边,挽住父亲的胳膊。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觉得自己是错的,父亲那样是对的,只是感到父亲的悲伤,似乎不能再说这个了。就这样默默地靠在父亲的肩膀上。

芙蕾送堂姐到河对岸之后,并没有上岸,而是划到了被阳光照耀的芦苇丛中。静谧的阳光使这个不怎么能够体会诗意境界的人儿也着了迷。在她面前的河岸那边,一匹灰色的马正拖着一架机器收割一片饲草田。她兴趣盎然地看着那些青草像瀑布一样被收割下来,看着是那么的新鲜凉爽。机器的运动声、青草的簌簌声和柳树与白杨树树叶的唰唰声、斑鸠的咕咕声,混合成了一首美妙的歌曲。水草像换色的水蛇一样在岸边的河流里扭动着身子;对岸的牛群站在树丛里慵懒地甩动着尾巴。这是美好的一天。她掏出佐恩写来的信——信上虽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但是在叙述自己所见所闻中,无不透露着对自己的思念,最后落款是“你忠实的佐恩”。芙蕾的感情并不冲动,欲望也是那么集中和具体;要真说在这几个星期中,索密斯的这个女儿有什么诗意的话,那一定是她对佐恩的回忆。这些回忆弥漫在草色和花香里,渗透在潺潺的流水中。当她用心嗅着花香时,感受到的也是他。也许只有看到天空中的星星时,才能感受到自己和他在同一片蓝天之下;尤其是清晨,花园中附着露珠的蛛网上面那种独特的迷离而闪烁的景象,在她眼中简直就是佐恩的化身。

她一边读着佐恩寄来的信,一边注视着河流中那游过的一排白天鹅,天鹅母亲带着小天鹅,每一只小鹅中间都有那么一段距离,就好像是一队灰色的舰队。芙蕾把信收了起来,开始划桨,划到岸边上了岸。一边在草地上走,一边想着要不要把珍来过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父亲。如果自己不说,父亲从管家那获知的话,说不定还会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告诉他。如果告诉他,说不定自己还能从父亲嘴里问出些什么,有了主意,芙蕾便走上大路去迎接他。

索密斯此次出去是为了一块地皮,因为当地政府想要在这块地上建造一所肺病疗养所。以前,索密斯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从来不去过问这些事情的,如果地方上要征收什么税款,虽然税款是越来越多,但自己都是照交不误的。但是此次政府的计划直接影响到了自己的安全,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置之不理了。因为这个建造地点离自己的家实在是太近了。他完全同意国家的这种做法,但是建到这个地方就不对了,应该挪远一些。他可以说是站在了所有真正福尔赛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别人有什么毛病都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自己也管不了,该管的是国家,不应该影响到自己财产上面的利益。弗兰茜,估计除了佐里恩之外,他是这一代福尔赛中精神最自由的一个了,有一次用她那习惯的口气问他:“索密斯,你看到过福尔赛的名字出现在捐款簿上吗?”如果真的在这建造一所肺病疗养所,那肯定会使这个地方的身价有所下降,自己不能让它发生,所以一旦有人拟定反对这个计划的请愿书,自己肯定会签名的。他边走边打定了这个主意,不料一抬头正好看到自己的女儿朝自己走了过来。

芙蕾这些日子跟自己比较亲近,在这样的天气下平静地在乡下过日子,真是让人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不少;安妮特好像总是那么忙,天天往伦敦跑,所以自己正好可以专心和芙蕾一起过安稳的日子。当然,小孟特差不多隔两天就要骑着他那摩托车来一次。他也已经把他那半截牙刷似的胡须剃掉了,再也不会觉得他跟一个江湖术士似的了!芙蕾的一个女友也住在家里,可能还有附近的小年轻人。每天晚饭之后,他们就双双在厅堂里跳舞,跟随着电钢琴奏出的弧步调音乐,十分欢乐。甚至安妮特兴致好的话,也会和他们一起跳跳。索密斯就常常待在客厅门口,看着自己的女儿微笑;然后再回到沙发上,看他的《泰晤士报》,或者看一些收藏家的价目表。他简直都要相信芙蕾已经忘了那个她想念的人了。

迎接到芙蕾的时候,他自然地把胳膊搭到了她的肩膀上。

“父亲,你猜谁来看过你?不过她已经走了。”

“别让我猜了,告诉我吧。”索密斯微微感到了一丝不安。

“你的远房侄女,珍·福尔赛。”

索密斯下意识地抓紧她的胳膊问道:“她找我什么事啊?”

“不知道。不过在咱们两家有了宿怨之后,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的突破吧。”

“宿怨?什么宿怨?”

“就是你认为和我们有仇的人啊,亲爱的。”索密斯放下她的胳膊暗暗思索道,“她这是要套自己的话,还是开玩笑啊?”

“我想她是来让我买画的吧。”他终于说了一句。

“也可能是因为家族感情啊。”

“她是远房亲戚,没什么家族感情的。”索密斯说。

“而且还是你仇人的女儿,对吧。”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亲爱的;这是我瞎猜的。”

“仇人!”索密斯重复一句,“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珍·福尔赛告诉我的啊。”她灵机一动,猜测到如果父亲感觉自己已经知道或者知道了一部分的话,也许会告诉自己呢。

索密斯听了一惊。可是芙蕾还是有些低估他的警戒性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向我问什么啊?”他冷冷地说。

芙蕾知道自己有些弄巧成拙了。“我不是缠着你问,你都说了,有什么可问的呢?怎么就老想探听那个小秘密呢——不是我问,这是普罗芳德的话!”

“那个家伙!”索密斯恶狠狠地嘟囔了一句。

那个家伙在他们家确实扮演了一个重要却隐形的角色,因为他只来过那一次。自从那一个星期天芙蕾引起他对普罗芳德的注意之后,自己就时常思索这个人,而且每次都会想到安妮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安妮特突然变得更漂亮了。自从那次事件之后索密斯那占有的本性也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形式主义,也变得有些不露痕迹。就好比一个人注视着一条南美洲的河流,感受着那幽静宜人的景象,可是谁也不能确定他的心里是不是在想指不定哪里就有一条鳄鱼藏在泥沼里,完全不能察觉——此时的索密斯似乎也在俯视自己这条生命的河流,他似乎感受到了普罗芳德先生的存在,但是除了一点点的踪迹之外就再无其他了。现在的他基本上什么都不缺了,而且以他自己的性格来讲也应该很幸福和快乐的了。他的感官开始休息了;他的感情完全可以倾注在自己女儿身上;他的收藏很著名,也有很好的投资;除了肝脏有点问题之外,身体健康;而他也没有为自己死后的事情忧心过,因为他认为人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好比他的股票,如果只是为了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就减价的话,似乎有些荒谬了。芙蕾和普罗芳德先生的问题,他相信,只要自己愿意,肯定可以解决的。

就在那天晚上,芙蕾抓到了一个好机会。索密斯吃晚饭的时候,居然忘记拿手帕了,而又碰巧要用。

“我帮你去拿,父亲。”芙蕾说,然后就去父亲房间拿了。在她寻找父亲装手帕的香囊的时候,她发现这个旧香囊居然有两个口袋;手帕放在其中的一个口袋里,另一个口袋扣着,摸着里面有一个又硬又扁的东西。芙蕾一阵好奇,就把纽扣解开了。她看到一只镜框,里面有自己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她觉得很好玩,就来回地摸着自己的照片。照片在她的摩挲下居然滑了出来,她发现后面居然还有一张照片。她把自己的照片继续往下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脸,一个很漂亮的女子,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衣服。她把自己的照片弄回原位,拿着手帕走下楼,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佐恩的母亲!她感到一阵诧异,站在那里,思绪乱飞。难道是这么一回事,佐恩的父亲抢走了自己父亲喜欢的女子,说不定还用了不好的手段呢。感到自己脸色有些难堪,怕父亲有所察觉,所以就拼命地平复好心情,把绸手帕抖开,走进饭厅。

“父亲,我给你拿了一块最软的。”

“哼!”索密斯说,“我伤风的时候才用这样的呢!”

当天晚上,芙蕾躺在床上,想要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形还原一个事实;她回想着那天在糖果店的时候父亲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些生,有些熟,还有些古怪。她想父亲一定还很爱她吧,虽然别人娶了她,不然也不会一直保存着她的照片。这么分析着,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父母的关系。父亲应该没有爱过母亲吧,他爱的应该一直都是佐恩的母亲。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的女儿爱上佐恩,他应该也不会太介意,让他熟悉一段时间就好了吧。想到这些,她心里似乎有了一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