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老婆和儿子撇下自己去了西班牙以后,佐里恩就感觉罗宾山简直寂寞得要死。生活一帆风顺的人和不是那么顺利的人还是有区别的。不管怎么样,这种听天由命的生活,即使不是自己所习惯的,他的内心深处也明白,如果不是女儿偶尔来看他一下,他一定可以挺得住。他现在也就是个“可怜人”了,所以珍时刻惦记着他。她此时正好碰到了一个家境很困难的雕刻家;她想方设法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后,就来到了罗宾山,应该是在佐里恩被老婆孩子丢下两个星期之后。珍目前居住在齐司威克区【注:在海德公园三角场西部的一个区,英国画家贺加斯在这里住过。】的一个小房子中,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好在有一间比较大的画室。单从不负经济责任的角度上看,她算是福尔赛家鼎盛时期的一分子了,虽然说收入变少了,但是解决方法还是得到了自己和父亲的认可。她父亲在科克街附近给她买下的那个画廊,以前她是会支付房租给父亲的。但是由于现在的所得税变得和房租一样贵,所以她用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来缓解,那就是免去了父亲的房租钱。这个店也已经享受了十八年的只使用却不用不承担义务的特权了,就算现在要交税,也是不会赔本的,所以父亲一定也不会在意的。不用给父亲房租了,她每年估计会省掉一千二百镑,然后再加上她把贫苦女佣更换成更贫苦的女佣,再经过进一步的省吃俭用,她就能有两笔差不多的钱
来接济那些有才华的人。在罗宾山住了三天以后,她就把父亲一起带到了城里。在那三天里,她通过偶然的机会发现了父亲已经保持了两年的秘密,所以她决定给父亲治病。医生她都选好了,她觉得她选的医生是最合适的人选。记得那个比未来派出名还要早的画家鲍尔·波斯特就是被他医好的;可是当她和自己的父亲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却一脸茫然的样子,说这两个人他都没有听说过,这叫她不由得有些生气。当然,如果是父亲自己没有信心的话,那肯定是治不好的,鲍尔·波斯特开始是由于过度劳累才得病的,医生只是叫他放松放松,就医好了他的病,这么厉害的医生,如果还不相信他的话,岂不是太不应该了!这个医生最大的特点就是他的医治是依靠自然的。他以前就专门研究过关于自然的症候;当他的病人并没有这些症状的时候,他采用一种以毒攻毒的方式,依靠给病人提供导致这种症状的药石来治疗病人!珍对治疗父亲的病有很大的信心。她觉得父亲在罗宾山的生活不够自然,所以她决定提供给他一些自然的症候。她感觉父亲已经和时代完全脱节了,而这显然是不自然的;所以她要对他的心脏进行刺激。随后在她的那幢齐司威克小房子里,她和她的女佣可算是想尽办法来刺激自己的父亲了,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他做好就医的准备——而她那个女佣为了报答珍的救命之恩,当然是义不容辞了。可是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顺利,例如佐里恩在晚上八点刚要睡去却被女佣叫醒,或者是佐里恩以读手上的《泰晤士报》不自然,要亲近自然为由被珍夺去的时候。始终无法唤起他的在意。说实话,珍这些花样百出的办法,也使佐里恩颇为惊讶,尤其是在晚上,她口口声声地说这是为了他好,当然当她把那些代表这个时代的号称是天才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会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于是这些人就貌似庄严地在画室中跳起来来回回的狐步舞和比较高尚一点的一步舞;后面这个舞蹈简直和音乐一点都不合拍,看得佐里恩简直就要崩溃了,因为他觉得这样会使那些人更紧张。虽然自己在水彩画协会占有一席之地,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肯定是一个落伍分子,所以他一般都是尽可能地不打扰他们,自己找一个角落坐下来,因为虽然自己是听音乐长大的,但是自己还是听不懂他们所谓的这个音乐是什么。珍有时候会带一个年轻的男孩或是女孩到他的面前,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尽自己的所能去迎合他们的艺术水平,尽量让他们觉得自然一些。佐里恩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很看重和爱惜这些青年才俊的,只是为了迎合他们,往往会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当然这些都是必要的刺激,他一直特别佩服女儿那种不服输的精神。有时候,一些眼高于顶的所谓的天才也会来这参加这些集会,珍也会把他们介绍给他。她觉得这应该对他很有好处。因为她觉得天才正是自己的父亲缺少的自然征候——她是那么爱他。
虽然自己百分百地肯定珍是自己亲生女儿,可是还忍不住去想她到底像谁——她那一头变得花白的金红色的头发,是那么的独特;那张开朗并且精神抖擞的脸,跟自己这敏感、细腻而且小心翼翼的相貌那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福尔赛的家人一般都比较高大,可是她的身材却是那么的小巧玲珑。他常常会思考种族起源的问题,然后问自己珍会不会有古丹麦或者凯尔特【注:凯尔特:英国本土最早的民族。】的血统呢。他觉得单从她容易生气和喜欢穿阿拉伯长袍上来讲,好像有凯尔特的血统。他可以直白地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女儿,可是不喜欢包围在她身边的这些年轻人。可是她对他的牙齿感兴趣得过分了。她的牙医居然查出自己有“纯培养状态的葡萄状球菌”的毛病,居然要把所有的牙齿都拔下来,然后还要给自己装上假牙。佐里恩的顽强天性瞬间被激发了起来,于是他在那天晚上当场提出了反对。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毛病,况且自己的牙就算到死都不会坏掉,为何要拔牙?当然——珍也不得不承认,就算不拔这些牙齿,这些牙齿直到父亲去世也不会坏掉。可是如果装了假牙,会对父亲的心脏有好处,那样他也就可以多活一段时间!他的反抗情绪,在她眼中是生病的表现,不能就这么放任。他应该做的是站起来反抗。在珍跟他询问什么时候去和她看那个医生时,佐里恩感到一阵抱歉,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去看那个医生,于是珍生气了。她说那个医生的医术真的很棒,而且生活得很拮据,医术得不到别人的认可,就是因为有太多像他父亲这样根本就不相信人家的人,给他的也只有冷漠和偏见,才使得他的生活越来越穷苦,郁郁不得志。所以去看看,对他们两个人都是好事!
“我知道了。”佐里恩说,“你这是要一石打死二鸟啊。”
“不是打死,是救二鸟!”珍叫着。
“亲爱的,我看这没什么区别。”
珍不满意了,觉得连试一试都不愿意,就这么下定论的话,是万万不应该的。
佐里恩则觉得如果现在不反对,估计就没有机会反对了。
“父亲!”珍大叫一声,“你真是够死脑筋的。”
“这是事实啊,”佐里恩说:“不过我十分乐意就这么死脑筋下去。女儿,睡着的狗还是不要叫醒的好【注:英国的谚语,意思是不要自找麻烦。】。”
“你怎么就不能给科学一点机会呢,你这是看不起科学,”珍叫道,“你都想象不到庞德立基有多么看重科学,几乎看得比什么都要紧。”
“就跟鲍尔·波斯特先生看待自己的艺术是一样的吧。”佐里恩一边回答,一边抽着他不是很喜欢的温和纸烟。“为艺术而艺术——为科学而科学。我很清楚拥有这种狂热感情的人们。他们就算是解剖别人眼睛都不会眨的。珍,好歹咱也是个福尔赛,还是不要去招惹这样的人为妙吧。”
“父亲。”珍说,“你这么说简直就是一个老古板!现在这个世界就是缺少了这样的热心人。”
“恐怕,”佐里恩微笑着低声说,“这是我唯一不缺少的自然征候了吧。亲爱的,人们的天性要么是极端的要么就是有分寸的;其实我想说的是,现如今有很多自我感觉很极端的人,其实是很有分寸的。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和我期望的也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就这样顺其自然,不要改变了吧。”
珍沉默不语;她以前就领教过,只要稍微涉及父亲自由的事情,他就会表现出这种既委婉又固执的态度,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去说服他。
让佐里恩搞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自然地将伊莲和佐恩去西班牙的原因告诉她,因为在佐里恩的心里,她一直都是没什么分寸的人啊。珍听了父亲的诉说之后,经过简单的思考,就开始了和父亲尖锐的辩论;经过这次辩论,佐里恩清楚地看到了珍和妻子的不同,珍是那么的积极面对,而伊莲则是消极对付。他甚至感受到了两个人几十年前为了菲利普·波辛尼身体那一场争夺战,至今还留下了些许的不快;那个时候消极的那一方可是占尽了上方的。
依珍看来,这么想方设法地隐瞒佐恩过去的事情,简直是愚蠢的行为,甚至可以说是胆怯。这完全是侥幸心理。
“亲爱的,”佐里恩温柔地说,“可是你也不能否认这也是现实生活的处世之道啊。”
“唉!父亲!”珍叫道,“她选择不告诉佐恩,你也要这么帮她吗?我觉得如果是你自己的话,你应该会告诉他的。”
“也许我真的会,但也只是因为我考虑到与其让他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而产生更坏的影响,还不如我来告诉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隐瞒着他呢?难道又是不要叫醒睡着的狗子吗?”
“亲爱的,”佐里恩说,“你要理解,我不能去那样违背伊莲的想法啊,好歹佐恩也是她的孩子啊。”
“佐恩也是你的孩子吧,”珍叫着,“男人的心和母亲的心是不一样的。”
“我觉得你是过于软弱了。”
“也许是吧。”佐里恩说。
辩论就这样不了了之。可是不把这件事说出来珍觉得实在是非常难受。这是她最不喜欢的处事风格。所以一定要解决掉这件事才可以,她一直在那苦思冥想,跃跃欲试。她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佐恩应该知道,这么做的话,就可能产生两个后果:一是他那含苞待放的感情瞬间被摧毁;二是产生不了任何影响,继续开花结果。她决定先去看看芙蕾,自己做一个判断。当珍决定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冒失和分寸从来都不是她要考虑的首要问题。她好歹也算是索密斯的远房侄女了,而且又都那么喜欢画,所以去看看他也说得过去。那么首先要做的可能就是买一张鲍尔·波斯特的画,抑或是波立斯·斯特鲁摩洛斯基的雕刻,当然这件事情对父亲要坚决保密。一到星期日她就带着坚毅的表情出发了,不顾一路的艰辛,往索密斯的家赶去。她发现这边的乡下在六月的天里显得那么的可爱。连她看了都有一种感动在里边。因为她一生都不曾领略过婚姻的快乐,所以自然把这丰富的感情转嫁到了自然的风光之上。当她到达索密斯住的那个地方之后,她打发掉了她好不容易雇来的马车,因为她办完正事之后打算在这边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所以她自然地走到了索密斯家的大门口,把名片递了过去。她性格里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你做一件事的时候感到无比兴奋,那么这件事肯定是有价值的。如果你感觉不到兴奋,那么证明你做的这件事再平常不过了,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在她被人带到客厅的时候,看着屋子的设计样式,虽然不是自己喜欢的风格,但是不可否认,却是极其漂亮的。她正在评论说“太讲究了——小玩意太多”的时候,她从一面旧漆框的镜子中看到了一个走过来的女孩。女孩身穿一件白衣服,还有几朵白玫瑰花在手上,是那么飘逸,十分梦幻,就像一个精灵。
“你好啊?”珍说,转过身来,“你的父亲是我的远房叔叔。”
“恩,我知道,咱们在那家糖果店见过的。”
“是的,和我弟弟。你父亲在家吗?”
“他出去散步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了。”珍眯起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抬起自己坚定的下巴。
“你叫芙蕾,对吧?好丽跟我提起过你,你认为佐恩怎么样?”
女孩子摆弄着手中的白玫瑰,泰然自若的回答:
“挺好的。”
“他是不是和我或是好丽一点都不像?”
“是的。”
“她倒是很冷静。”珍心里想。
女孩子突然说道:“我希望你告诉我咱们俩家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是珍劝了父亲好长时间去回答佐恩的,可是自己被问到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可能是由于被女孩套话的原因吧。伹也可能是因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很困难的。
“你知道。”女孩子说,“越是这么不告诉我们,我们越是会想尽办法去问,最后结果一样是我们都会知道。我父亲跟我说是为了争夺财产,可是这个原因说服不了我,因为我们两家的财产都不少,所以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小市民气。”
珍的脸变得通红。用“小市民气”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的祖父和父亲,是她受不了的。“我祖父,”她说,“和我父亲都是很慷慨的,他们没有小市民气的。”“那么较真干什么?”女孩子又问。珍感觉到这个年轻的福尔赛这是要刨根问底了,立马决定不能再让她往下问了,自己也应该套套她的话。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呢?”
女孩子继续摆弄手中的玫瑰花。“因为他们越是不告诉我,我越是想知道。”
“关于财产争执是没错的,但是你知道财产是有很多种的啊。”
“这么说来,我更要知道了。”珍的那张坚毅的小脸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这场交锋,让她那藏在帽子下的小脸恢复了青春,看上去是那么的年轻。
“你知道,”她说,“那次咱们见面我是看到你把手帕丢掉的。你和佐恩有什么感情的纠葛吗?如果有的话,我劝你还是放弃的好。”
女孩子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笑了笑。“就算真的有,也不是你让我放弃就能放弃的。”
珍听到芙蕾这么说,不由伸出手来。“我很喜欢你,但是我并不喜欢你的父亲,一直没有喜欢过,这个可以直接告诉你。”
“告诉他这句话是你来这的目的吗?”
珍大笑。“当然不是,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那谢谢你了。”
这孩子倒是一点都不扭捏。
“我可是比你大很多的,”珍说,“但是我还是很为你们的处境担忧的。只可惜,我不能做主,所以我不能做什么。”
女孩子又笑了。“我还以为你这是打算告诉我了呢。”
这孩子还真会见缝插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