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索密斯就来到了自己在麦波杜伦附近的画廊。就像安妮特说的那样,他心事重重。芙蕾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本来说是周三回来的,可是谁知道她打电报回来,居然说要待到周五,终于到周五了,又改成了周日下午。芙蕾的姑姑以及表姐卡迪更一家人,还有普罗芳德那个家伙都来了,唯独少了她,因为少了她大家干什么都觉得没什么精神头。他站在高更的面前,这也是他最不满意的一张收藏品了。还记得那是在战争前,因为当时后期印象派被炒得如火如荼,于是就买下了这张丑陋的画和两张早期的马蒂斯【注:亨利·马蒂斯:1869—1954年,法国画家,野兽派的创始人。】。此时,他正在盘算着能不能把它卖给普罗芳德那个家伙——他好像有钱没地方花。正在这时传来了妹妹的声音:“这张画看起来可真恐怖,索密斯。”他才发觉原来妹妹和威尼弗列德也一起上楼来了。
“你这么觉得啊?”他冷冷地说,“这张画可是花了我五百镑啊。”
“你可真行,我觉得就是一个黑人也不会长成这个样子。”
索密斯怒笑一声,问道:“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个吗?”
“这倒不是,你知不知道,佐里恩的孩子也住在瓦尔夫妇那儿啊?”
索密斯震惊道:“什么?”
“这是真的,”威尼弗列德幽幽地说道,“他要去农场当学徒,所以就去了他姐姐家。”
索密斯回过身去,可是威尼弗列德的声音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和瓦尔说过的,他们不会跟芙蕾提起你们曾经的事情。”
“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威尼弗列德耸了耸肩:“芙蕾总是这样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就这么惯着她。还有,这件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不好的地方!”索密斯喃喃地说,“怎么,她——”他没有再说下去。想到在画廊她故意丢掉手帕,偷偷地看那个男孩,那时候就有这样的表现,现在又迟迟不回家——这些都使他有了不好的想法,可是他又不能跟别人说这些。
“我觉得,你是小心得过头了。”威尼弗列德说,“再说,我觉得你应该和她说这件事。不要觉得她什么都不懂,不管你信不信,也不知道她从哪学的知识,反正她其实什么都懂的。”
索密斯痛苦地别过脸去,眼睛和鼻子都皱到了一起,威尼弗列德赶紧补充道:
“如果你难以开口的话,我来说。”
索密斯摇摇头,一想到自己的女儿知道自己当年的糗事,就觉得一阵难堪。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能和她说。
“不用,”他说,“还没到那个份儿上,能不说我就不会说。”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亲爱的,你觉得你不说就没有别人说了吗?”
“都过去二十年了,”索密斯低声说,“除了咱们家里的人,外面的人谁还会记得这些?”
威尼弗列德被他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最近她似乎爱上了和平恬静的生活,因为她年轻的时候,蒙塔谷·达尔提总是闹得她不得安宁。看到这些油画,她就会没来由地觉得沮丧,所以没多久,她就下楼去了。
索密斯那幅挂在屋子角上的戈雅的真迹,和那张临摹的《摘葡萄》的壁画并排地放着。他能买到这张戈雅真迹,充分地证明了人们的既得利益和欲望是多么牢固。就好像是蜘蛛网把那些美丽的翅膀硬生生地束缚在上面。最初拥有这张戈雅真迹的那个主人,是在一次半岛战争中抢到这张画的,但他始终没有察觉这张画的真正价值。直到戈雅被一个有胆识的批评家发掘出来,大家承认他其实是一个画画天才,这张画的主人才有所察觉。当然这张画并不是很出众,在戈雅的众多画作中也只能算是很平常的一张了,但是在英国却几乎是独一无二的了,因此这幅画的主人竟成了人们推崇的对象。他本来收藏这张画也就是以炫耀为目的,他高贵的修养致使他坚持着很健全的原则。他认为人就应该什么都懂才可以,充分地去享受生活的乐趣。也正因为这些,他并不看重这幅画能有什么好价钱,而是决定自己百年之后将此画捐献给自己的国家。索密斯的运气是很好的。一九○九年,英国上议院遭到了强烈的攻击【注:这一年,英国上议院否决了财政大臣劳合·乔治——即下文的那位政客——提出的国家预算,原因在于预算建议征收地价税、煤矿租用税和超额税,结果不得不举行普选。后来,劳合·乔治为了坚持自己的主张,而到处演讲,终于在1911年,令英国下议院通过了取消上议院对财政预算否决权的法案。】,弄得画的主人是十分的惊奇和愤恨。他暗暗地想:“国家不能既想得到税收,还想得到别人的捐赠,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们让我安安稳稳地活着,那么我百年之后,我完全可以拿出一些画捐给国家。可是,如果它想让我上当,然后来抢夺我的财产,那么我肯定会把收藏全部卖掉,他们不能这样,既要我的私有财产,还要求我有公益的心。”这样思索了几个月,有一天早上,他看报纸时看到一位政
客的演说还是要坚持自己的征税主张,而且国家也取消了上议院对财政预算的否决权。于是,他就打电报给他的代理人,让他带着波得金【注:当时一个著名的画商。】一起来他的乡间别墅。因为波得金相当了解古物市场,所以看过了他的那批画之后说,如果要让他负责的话,那他会把它们卖到美国、德国和其他对艺术更加有兴趣的地方去,肯定比在英国出手卖的价格高得多。但是主人考虑到画的唯一性,而且自己本身还是热爱自己的国家的。就这样对波得金的建议整整考虑了一年,直到他在报纸上看到另一个报道才下定决心,打电话给他的代理人:“让波得金全权处理我的画吧。”波得金不负众望,想了一个主意,他把那张戈雅和另外两张很珍贵的画留在了那个主人的国家。他不但把画带入了国际市场,而且拟定了一份英国私人收藏家的名单。他的目的在于在国外获得画的最高价格之后,再把画和价钱交给那些名单里面的人去考虑,让他们用超过这个价钱的钱来彰显他们的公益之心。一共二十一张,其中有三张是达到目的的,就包括戈雅这张画。这三张画是怎么回事呢?这里面的一位私人收藏家是一个纽扣制造商,由于自己是造纽扣的,所以总想给夫人弄一个“纽扣夫人”的称号,于是他就买了一张独一无二的画捐给了国家。好些朋友都说:“这也算他计策的一部分吧。”第二位则是一个反美派,他买了一张“给那些美国鬼子一点颜色看”的画来发泄心中的不满。第三位私人收藏家也就是索密斯,比起前两位来说,就不是那么的头脑发热和胡闹了,他亲自去了马徳里,经过研究觉得戈雅的画价钱还是会涨的,于是决定入手。虽然到目前为止,戈雅的画并没有涨价,但是索密斯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看着
这张画——既有点贺加斯【注:威廉·贺加斯:1697—1764年,英国油画家、漫画家。】的感觉,又有些莫奈豪放的派头,但是这幅画在油彩使用上却有着一种特别的、生辣的美——虽然这是他迄今为止花钱最多的一幅画,但是他坚信自己的眼光是正确的。那个《摘葡萄》的摹本就挂在这幅画的旁边,看着画中那个可怜的小机灵鬼那样迷茫地看着自己,他就想起自己的女儿芙蕾:索密斯最喜欢看芙蕾摆出这样的表情,因为这个样子让他很放心。
他继续仔细看这张画的时候,一股雪茄烟味飘到他的鼻子中,同时旁边响起一个声音:“那个,福尔赛先生,你想怎么处理这一批画啊?”
说话的正是那个母亲是亚美尼亚人的比利时佬,难道他是嫌自己佛兰德斯的血统不够吗?索密斯一阵火大,但还是压下性子说:
“你也是私人收藏家吗?”
“是的,我也收藏了一些。”
“有收藏后期印象派的吗?”
“有啊,它们是我喜欢的。”
“你觉得我的画怎么样?”索密斯说着,指了指那张高更。
普罗芳德先生的嘴唇连带着小胡须就翘了起来。
“我觉得它挺好的,”他说,“你打算出手吗?”
索密斯强烈压制住自己说“无所谓”的冲动——跟他直接说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转弯抹角。
“是的。”他说。
“多少钱卖呢?”
“以我买入的价格就可以了。”
“那好,”普罗芳德先生说,“就把这张小画卖给我吧。后期印象派——他们基本离世了,不过这画确实挺好的。其实我对收藏画的兴趣不是很大,仅仅收藏了很少的几张。”
“那你对什么事情兴趣比较大呢?”
普罗芳德先生耸了耸肩膀,说:“我觉得人生就是一群猴子在那抢空果壳。”
“你还比较年轻呢。”索密斯说。他可以发表点什么言论,可是真不该在这暗示财产是不可靠的。
“我也不发愁,”普罗芳德先生笑着说,“生死各安天命。世界上有很多人是在饿肚子的。看到这种情况,我还收养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呢。可是这有什么好处吗?严格算起来,跟拿钱打水漂差不多。”
索密斯看了看他,而后继续看自己的戈雅。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你买这张画花了多少钱呢?”普罗芳德先生继续问道。
“五百镑,”索密斯回答道,“但是如果你兴趣不是很大的话,不用勉强,不买也没有关系。”
“没事的,”普罗芳德先生说,“我非常乐意买这幅画。”
于是,他迅速用他那镶了很多金子的笔写下了买这幅画的支票。索密斯看着他签写支票,感觉一阵不舒服,心里暗暗地琢磨:他怎么就看出自己不想要这幅画了呢?这个时候普罗芳德先生把写好的支票递给他。
“英国人对画的态度真好玩,”他说,“法国人也如此,我的国家的人也这样。大家对画的态度都很好玩。”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索密斯生硬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