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瓦尔·达尔提返乡

然而自己父亲的朋友乔治·福尔赛,不是还在赛马吗?梅弗莱血统,和其他的血统比起来,到底有什么优势呢?把买马的钱用来赌博是不是更好一些?

“可不能这样!”他突然自言自语道,“如果连养马都没意思了,那就没有什么事情有意思了!我来这不就是为了买马的嘛!我一定要买了它。”

他往后走了两步,看着那些客人涌上看台:穿着考究的老头子,精明而强健的汉子,犹太人,装样子仿佛没有看到过马的教练员,轻浮而慵懒的高个女人,或者步调轻松、说话大声的女人,一脸严肃的年轻人——其中有两三个是独臂!

“人一出生就是一场赌博,”瓦尔暗暗地想,“摇铃响起,马儿跑起,钞票放在那里;铃声响起,马儿跑起,钞票来了又去。”

他对自己突然萌发出来的这点哲学见解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于是抬腿走到草场门口看那匹心仪的马儿慢跑。它的动作挺好,于是他走向那有“小小”午餐的“小”车子。那“一点点”午餐,估计许多男子都想吃,吃罢普罗芳德和他一起走向草场。

“你的妻子很漂亮。”他突如其来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认为她是最美丽的。”瓦尔淡漠地回答。

“对啊,”普罗芳德先生说,“她的脸蛋儿非常漂亮。我就喜欢这样漂亮的女子。”

瓦尔有点疑惑地看了看他,看着同伴眼中的率直和好意,便压下了自己的担忧。

“什么时候你们想坐赛艇了,过来找我,我带你们到海上玩玩。”

“谢谢,”瓦尔说,心中的担忧又被激起了,“她不喜爱航海的。”

“我也是。”普罗芳德先生说。

“那你为何还驾赛艇啊?”

他眼中露出一丝微笑:“啊,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做过很多事情,驾赛艇是最后一件。”

“我看一定是奢侈的运动了,我认为你这理由很不充分呢。”

普罗斯伯·普罗芳德先生抬了抬他的眉毛,噘起那厚厚的下唇。

“我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他说。

“你有参加大战吗?”瓦尔问。

“嗯,我参加了,中了氯气,小小有些不舒服。”他的脸上带着那有些富贵神情的微笑。他没用“稍微”,而是用了“小小”,瓦尔也不知道他这是做作,还是不经意的小错误。很明显他是什么事都敢做的,那匹瓦尔中意的牝驹已经跑赢回来了,被一群对它感兴趣的人围着。普罗芳德先生从人群里问瓦尔:“你要叫价吗?”

瓦尔点了点头。旁边站着这样一个懒洋洋的撒旦,自己一定要有坚定的信念才可以。虽然他的外祖父有先见之明,每年给他留了一千镑的定息收入,再有就是好丽的祖父也每年给好丽留了这么多钱,才使他不用考虑自己会破产,其实他能用的流动资金并不多。卖掉南非产业的那些钱,也大多用在了置办萨塞克斯郡的产业上了。所以没有多长时间,他就不能叫价了,他暗暗骂道:“该死!这超出自己的底线了!”他的底线是六百畿尼,最后,那匹马以七百五十畿尼的价钱成交了。

他正懊恼地想要离开,耳边响起了普罗芳徳先生幽幽的声音:“哦,我买下了那匹小牝驹,但不是给自己的,请你把它送给你的妻子。”

瓦尔疑惑重重地看着这个家伙,可是从他眼中折射出的善意使瓦尔生不起气来。

“大战期间,我赚了一笔小小的钱,”普罗芳德先生看到瓦尔浮现出的疑惑,说道,“买了军火股票。一直以来我都是在赚钱的,可是花的钱却很少,但是我要花掉这些钱,所以我十分乐意给我朋友用。”

“你按原价转让给我吧。”瓦尔忽然打定主意。

“不,”普罗芳德先生说,“你牵走,我不想要它。”

“这不好,你不能——”

“怎么就不能了啊?”普罗芳德先生浅笑道,“我和你们家是朋友啊。”

“七百五十畿尼不是一笔小数目。”瓦尔禁不住地说。

“那好,你帮我养着它总行了吧,我想要的时候再说,你养它期间所有权归你。”

“只要你承认它属于你,”瓦尔说,“我是没什么关系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普罗芳德先生嘟囔了一句,就离开了。

瓦尔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可能是个“和气的魔鬼”吧,这也不一定。他看到他跟乔治·福尔赛走到了一起,再后来就没有碰到他们了。

看赛马的这两天,他都住在了他母亲格林街的家里。威尼弗列德·达尔提今年都六十二岁了,保养得还是那么好,她算是被蒙塔谷·达尔提折磨了有三十三年,最后居然被一架法国楼梯解救了。对她而言,看到自己那么喜欢的长子在这么多年之后,居然从南非归来,还带着那么一个令人喜欢的媳妇,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在自己未婚时,自己还标榜是自由、享受和时尚的代表,可看到现今时代的女性,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打个比方说,结婚和离婚在她们眼中都不是什么大事,而威尼弗列德就常常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有离婚。多结几次,指不定就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总比面对烂醉如泥的伴侣来得好。不过,唯一欣慰的是她生了伊莫金、茂德、瓦尔和宾尼狄克特——他马上要升为上校,并且在大战中完好地活了下来,这些孩子的婚姻一直都很幸福。那些还沉浸在他们父亲印象中的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婚姻都这么幸福,都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威尼弗列德倒是觉得,这都是因为他们像她而不是父亲,所以应该都是福尔赛家的人,可能只有伊莫金特殊一些。还有就是芙蕾,她哥哥的那个“小女儿”让她看不透,这孩子有时下年轻人的那种好动。“她就像风里的一朵小小火焰”,有一天晚饭后,普罗斯伯·普罗芳德就这么说过——但是她并不轻浮,说话也不会太大声。威尼弗列德的福尔赛性格,使她自然而然地讨厌现在的风气,对那些时髦女子的习惯和那理所当然的口头禅“我们就快快活活吧,因为明天要穷了!”【注:此处化用《旧约·以赛亚书》第二十二章十三节:“我们就吃吃喝喝,因为明天要死了。】感觉很不喜欢。她想了想芙蕾的特点,那就是她有坚强的决心,想要的东西如果得不到,那么坚决不放手——后果怎么样,她就不会过多地考虑了,毕竟她还很年轻。她长得很漂亮,遗传了她母亲那法国人爱好装饰的天性,都喜欢把小饰品加到自己的衣服上,带着她出去确实脸上增光不少;她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这一点,威尼弗列德看来是很不错的,因为她本身就是爱打扮、喜欢出风头的人。也就因为这样,自己才栽倒在蒙塔谷·达尔提身上。

周六吃早饭时,她和瓦尔说起了芙蕾,也就顺便说起了家族的那个秘密。

“瓦尔,你舅母伊莲和你岳父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让芙蕾知道——那样会生出不必要的事情。面对这件事,你舅舅索密斯是非常坚持的,所以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只是事情好像变得棘手了,好丽的小兄弟要来我们那的农场当学徒。应该已经到了。”

“唉,”威尼弗列德说,“这可真有些棘手了,他怎么样啊?”

“我好像就一九〇九年在罗宾山见过他一次,那是我们回家,他光着的身上画了很多条条,蓝的红的,小家伙挺可爱的。”

威尼弗列德感觉也不是那么糟,心头也就放松了不少。“不管怎么说,”她说,“好丽比较聪明懂事,她肯定知道要怎么做。我

不会告诉你舅舅这件事,不然他只会更烦恼。你回来真好,你看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哪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漂亮。对了,母亲,你说那个普罗芳德可靠吗?”

“普罗斯伯·普罗芳德吗?他挺不错的。”

瓦尔闷哼了一声,于是把在马场的经历和母亲说了一遍。

“他就是这个样子,”威尼弗列德嘀咕着,“他可是什么事都敢做的。”

“哼,”瓦尔苛刻地说,“咱家和那种人交往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显得太随便了,什么也不在乎,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这话倒是对的。威尼弗列德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接着才说:“这倒是!但他是一个外国人,瓦尔,我们应该对他宽容一些。”

“那好,我就先收下他的马,等以后再找机会偿还他的人情吧。”

过了一会儿,他就和母亲告别了。母亲吻了他一下,他就去了马票行,然后去了伊希姆俱乐部,最后到维多利亚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