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密斯是两个俱乐部的会员,一个是鉴赏俱乐部,一个是革新俱乐部。他在自己的名片上印着鉴赏俱乐部,却很少去;而后一个并没有印上去,但是他经常去。这个革新俱乐部之前是一个自由党的组织,在五年前,他弄清了里面会员的情况,他们在政治主张上反对保守,但是不管是思想感情还是财富构成,差不多是保守派的特点。索密斯弄清了这些信息,然后才放心地加入了。而且引他加入的就是他的叔叔——尼古拉。在革新俱乐部里,有一间阅览室,装修得特别好看,是按照英国建筑家罗伯特·亚当【注:罗伯特·亚当:1728—1792年,其与父兄威廉、约翰均为建筑大师。】的风格布置的。晚上,他去了俱乐部一趟。在进到那间阅览室之前,他在电报牌子上看到了公债价格下落的消息,已经在早上跌到了七十六,他正转身去阅览室的时候,听见后边有个声音:“怎么样,索密斯,那天的葬礼办得很好!”
原来是尼古拉叔叔,他穿着一身礼服——礼服的领子还是自己特别缝制的——戴着一条黑色的领带,上面还别了一只圈子。天啊!看起来既年轻又整洁!完全看不出他已经八十二岁了。
“我想罗杰活着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尼古拉接着说道,“事情办得真不赖。布列克莱【注:此处尼古拉可能在同俱乐部的其他人搭话,所以语意不明。】吗?让我记一下。布克斯顿我去过了,但是没有任何的作用。再说,最近那些布尔人搞得我烦死啦!而且张伯伦那家伙可是在逼着国家开战,你觉得呢?”
“是啊,就要开战啦!”索密斯回答道。
尼古拉摸了一把自己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光滑下巴,经过一个夏天的休养后,他的脸色显得非常红润。他微微噘着嘴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件事情让他体内的自由党人的见解又活跃了起来。
“我对这个家伙实在不信任,他就是一颗灾星。如果现在开战的话,那么房价肯定就会跌了。哎,到时候你罗杰叔叔的财产会让你觉得很麻烦的。早些年,我就同他说过,把房子卖掉一部分。可是他呢,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
“你们两个其实有很多类似的地方!”索密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但他从不会说出来顶撞自己的叔父。正因为如此,索密斯使得叔父们都认为他是个精明的人,而且还聘请他作为自己的财务法律顾问。
“倜摩西家有人跟我说,达尔提最终还是跑了。”尼古拉低声说,“这对你父亲来说,实在是件好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要我说,这达尔提完全无药可救喽!”
对于这个,索密斯发自内心地赞同,听完后不住地点头。毕竟,蒙塔谷·达尔提的人品在福尔赛家人的印象中可是一样地差劲。
“但你们还是要小心点,不然他又会出来给你们添乱子了!烕威尼弗列德最好还是把对自己无用的东西丢了得了!我觉得,这东西既然已经没用了,就没必要留着了!”尼古拉接着说道。
索密斯看了他一眼,经过刚才那次不高兴的会面后,他明显感到这些话是很容易与自己扯上关系的。
“我也是这样劝她的。”索密斯说道。
“唉……我的车还在等我呢,我要回家了。我的身体很糟糕,记得替我向你父亲问声好。”就这样,把大家的血缘关系在台面上摆了一下之后,他就迈着充满活力的步子下了台阶。一个小侍从还帮他穿上了皮大衣。
“尼古拉叔叔整天将‘我身体很糟糕’挂在嘴边,”索密斯沉吟着,“可他明明看起来很硬朗,可以活到一百岁的样子。我们福尔赛家人还真是奇怪呢!看他现在的样子,我要是跟他一样,还有三十八年的年轻时光呢!我可得好好活着,不能荒废了!”他走到镜子前面细细地看着自己,觉得自己不过是脸上有了一两条皱纹,两撇胡须有几根发白而已。其实他跟伊莲看起来差不多年轻,都没有老——他们的确都正值壮年!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他骂自己“实在蠢得可以”!可是,这念头却挥之不去了。他突然觉得有些慌张,就像感冒之前打喷嚏一样。于是他赶忙去称自己的体重,十一英石【注:英石:英文作stone,英制重量单位,合14磅。】。都二十多年了,他发觉自己几乎只重了两磅。伊莲多少岁了?好像快三十七岁了!她这个年龄还不晚,还可以要个孩子。好像下个月九号就是她三十七岁生日了。说起来,伊莲的生日索密斯一直都牢记在心,每次都会像参加宗教仪式一样去给她庆祝生日。连那年伊莲离家出走时,虽然他知道她已经背叛了他,但他还是为她庆祝了。伊莲有四个生日是在索密斯那里度过的,而且,他过去特别期待这个日子。因为表面上仅仅是说一些客套话,但实际上他可以借这个日子给伊莲赠送礼物,表达自己对她的爱与关心,以此讨得伊莲的欢心。只是在最后的一个生日时,他并没有抱着这种心思,因为那时他有私心,所以那个生日的庆祝弄得像宗教仪式一样,太过守旧了。
这时,他不愿再接着想下去,因为记忆就像是一堆烂树叶,一个人过去的做法就像是烂树叶下面的尸体,会悄悄地散发出一些让人不悦的气味来。突然他又想着:“在她今年生日的时候可以给她送个礼物,毕竟我们都是基督徒。哎,我们会不会有可能重新在一起呢?”他叹了口气,坐在了称体重的机器上。他想起了安妮特,他和安妮特之间最大的阻碍就是这个鬼一样的离婚问题了,唉,该怎么离呢?
照佐里恩的说法,“这件事情全在你自己,认真一些,一个男人会有解决办法的!”
可是,凭什么要他出这个丑呢?他的事业就是维护法律的权威,他何必冒着断送自己的前程的风险,去制造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丑闻呢,这太不公平了!也只有傻瓜会这么干!在夫妻分离的十二年里,他从未有过跟伊莲提出离婚的念头。可是,这偏偏成了现在离婚的拦路虎,成了他不予追究的证明!伊莲和波辛尼的事在法院那里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即使现在有伊莲和波辛尼当年交往的证据,也没什么作用了,而且他还未必找得到证据。加上自己现在拥有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他也不可能再去旧事重提。他确实太痛苦了。只有她被自己抓住了把柄才可能离得了婚,但是她却说没有,而他也几乎相信她,简直是没有任何的办法!
他本来坐在一个红丝绒的座位上,那座位都被他的体重给压得凹下去了。现在他站了起来,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无法承受如此多的思绪。要是一直持续这种状态,他今晚肯定又得失眠了。于是,他拿起衣服和帽子,离开了俱乐部。出了门,他朝东边走去,一直走到特拉瓦尔加广场。在那里,他听到许多卖报的小贩在河滨道口子上叫卖报纸。人多音杂,他压根就听不出他们在喊什么。于是,他停住脚步仔细听,恰好有一个卖报的过来了。
“卖报,卖报,号外……克鲁格下了最后通牒,要宣战啦!”听到这个消息,他随即买了一份报纸。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布尔人简直是在自杀!”第二个念头是,“对了,我还有哪些股票,可以卖掉,我得仔细想想。不过,他已经没机会啦!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第二天股票肯定会大跌的。他轻蔑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这个克鲁格下什么最后通牒,简直就是对英国不敬。一定要让这些布尔人吃吃苦头才行,他就是亏死也不愿放过他们。但是降服他们至少需要三个月,而去那边的兵力太少,这届政府太过无能,派遣军队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时间。这些卖报的真的挺烦的!大晚上吵醒大家有什么意思呢?就这消息,明天早上知道就行了。此时他忽然想到了父亲,怕卖报的吵到他。要是他知道了这一消息,肯定得胡思乱想,晚上又得失眠了。于是他赶忙喊了辆马车赶去公园巷。
待他回到家时,詹姆士和爱米莉刚刚上楼睡觉。于是,索密斯把这个消息先跟瓦姆生说了,本打算跟瓦姆生一起上楼。可是,他想了想,站住了。
“瓦姆生,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索密斯问道。
瓦姆生正在刷索密斯的丝绒帽子,于是他停了下来,脸微微前倾,低声说道:“唉,少爷,他们输定了。不过,听说他们枪法不错。我的一个儿子就在英尼斯吉林骑兵旅服役【注:英尼斯吉林骑兵旅:英国著名的一支骑兵队伍。】。”
“哦?原来你结过婚!”索密斯吃惊地说道。
“是的,少爷,我从没有跟你说过。我想,我儿子他估计也会奔赴战场的。”
索密斯一直以来都自认为跟瓦姆生很熟,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其实对他了解很少。他很是吃惊,可是一想到这次战争可能会影响他的个人生活时,他觉得自己的吃惊就有点不值一提了。说起来,索密斯出生的那年,恰逢克里米亚战争爆发。待他懂事的时候,印军哗变【注:印军哗变:指1857—1859年的印度士兵反英起义。】刚好已经结束。在那之后,大英帝国的多数小规模战争都是派遣职业军人,不会去招募民兵参与。所以,福尔赛家人的生命以及财产都不会和战争沾边。当然,这次即将爆发的战争也是如此,和他们并无多大关系。只是,经过和瓦姆生的谈话,他想到自己家族里的人——海曼家有两个孩子在骑兵义勇队里。说起来,这些在骑兵义勇队当兵的孩子曾让他觉得很光彩。因为在骑兵义勇队当兵可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他们经常穿着镶着银边的军服,骑着马耀武扬威的。他还记得尼古拉的一个儿子阿其贝亚德,他曾经参加民兵团,惹得尼古拉很生气地骂他:“你这臭小子,整天游手好闲穿个军装东游西荡!”最后弄得亚奇只好退出了民兵团。不过,最近,他又听说小尼古拉的长子小小尼古拉也去了骑兵义勇队。“不,”索密斯心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站在父母卧室旁边的楼梯口下面时,心里想着是否该去安慰安慰父亲。他推开窗子,站在那里听了听。一开始,他听到了一阵汽车轰鸣的声音从毕卡第里大街传过来,不禁联想到:“这汽车假如继续增加的话,会影响自己的房产。”接着,在他正准备走上楼梯,去那为自己一直留着的那间房睡觉时,他听到报贩在外面大声而急促地喊着那则消息。尽管那人离这里有点远,但很明显,通过他的声音可以断定他正朝这里走来。索密斯赶忙敲了敲门,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一进门,他就看到父亲坐在床上,被爱米莉打理得非常整齐的花白头发下,两只耳朵正竖了起来,在听报贩叫喊着的消息。雪白的被单,雪白的枕头,衬得他的脸红通通的。他现在看起来非常整洁。不过,还是瘦得可怕,肩胛骨将高领的薄睡衣顶了起来,乍一看就像两个小山包。詹姆士的头并没有转过来,只是那满是皱纹的眼皮底下的那双灰色的眼睛,带着疑虑的目光,刚刚从窗口收了回来,却很快转向了爱米莉。此时的爱米莉穿着一件长睡衣,正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她正摁着香水瓶的橡皮球喷香水,屋子里也弥漫着她的香水味道。
“父亲,没事的,你别担心。”索密斯说,“那不是火灾警报,只是布尔人宣战了而已。”
此时爱米莉停止了喷香水,简单地回了声“哦”,然后望着詹姆士。
索密斯说完后,也望着父亲。不过,詹姆士的反应有些让他们觉得意外。他并没有立即回话,好像在那里思考着一些他们不是很熟悉的念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说:“唉,看来我等不到战争结束的那天了!”
“你胡说什么呢!要我说,圣诞节之前就会打完的!”
“你知道什么?一定很棘手的,不然,怎么会在夜里宣传这样的消息!”他严厉地说道。但很快他也一声不吭了。索密斯和爱米莉仿佛是受到催眠一样,在默默地等待他继续开口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早就预感到问题会变得很严重。”可惜,詹姆士并没有这么讲下去,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屋子里东张西望,似乎在室内找不到他想要的。很快,他弓起了自己的膝盖,把被子顶得老高。
“我觉得,他们应该把罗伯兹【注:弗雷德里克·罗伯茨:1832—1914年,英国驻印将军,后来战事吃紧,英国果然派他去南非救火。】将军派去打仗。说起来,整个战争全都是格莱斯顿和他的马朱巴事件挑起来的。”
詹姆士说话的声音和平时大不相同,透着一种极度的焦虑。仿佛在说:“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是看不到这个国家的太平了!恐怕还没等到他们凯旋,我就入土了。”虽然索密斯和艾莉米都觉得不能让詹姆士在这样继续闹下去,但却各自都有所感想。索密斯走到床前,轻轻地摩挲着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青筋遍布,瘦长瘦长的,皮肤也皱巴巴的。
“记住我跟你说的,公债恐怕要跌破票面了!而且,瓦尔搞不好会去参军的,哎!”
“哦!詹姆士,你不要这么说,好像我们要遭大难了一样!”爱米莉叫道,她的这句话好像起到了一定的安慰作用,詹姆士慢慢恢复了平静。
“是啊,其实我只是说将会出现什么情形,但是,具体怎样我也不知晓——你们一直都瞒着我。孩子,你今天在家里睡吗?”
担忧终于结束了,詹姆士确实恢复了常态。虽然他的脸上还是有些焦虑,可那已经是正常的了。索密斯回答说:“是的,父亲,我今天在家睡。”说完,他拍了拍詹姆士的手,然后上楼去睡了。
第二天下午,索密斯去了倜摩西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家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不过,在国家处于目前这种状况的时候,一个人真的无法避免不来这里。这并不是因为大事不妙,也不是为了因为一丁点不妙,就来这里寻求彼此的支撑与肯定。
尼古拉叔叔很早就来了。昨天,他和索密斯在俱乐部里也曾聊过战争的相关事情,他说肯定会有战争。他觉得这个克鲁格老糊涂了。那克鲁格也确实老了,都七十五岁了——尼古拉也已经八十二岁了。至于倜摩西的看法,早在马朱巴事件发生时,他就觉得非常难受,布尔人都是贪得无厌之辈!差不多尼古拉前脚进门,黑头发的弗兰茜后脚就跟进来了。她插一句:“尼古拉叔叔,您说得很对,那些外邦人【注:布尔人虽然是荷兰人血统,但在南非已经生活了200年,所以英国人称之为“外邦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值多少钱?”居然说“值多少钱”,这真是闻所未闻的新话。所有人都猜测,一定是她那哥哥乔治发明的。
裘丽姑太觉得弗兰茜这么说实在欠妥,便说道“亲爱的马坎德太太的儿子查理·马坎德也是外邦人,但是,他完全跟贪得无厌沾不上边。”听到裘丽姑太的意见,弗兰茜脱口又来了这么一句滑稽话:“你觉得那个查理·马坎德很不错?你可知道,他老爸是苏格兰人【注:意即财迷,为英格兰对苏格兰人诋毁说法。】,他老妈是一只老狐狸!”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觉得很震惊,并且在这之后,这句话被好多人流传着。
裘丽姑太本不想听到弗兰茜说这种话,可是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耳朵塞住,那话已经进了她的耳朵。海斯特姑太倒是笑了起来,而尼古拉,本来对玩笑话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而他也没有说俏皮话的能力。就在这时候,玛丽安·特威第曼进来了,接着是小尼古拉。尼古拉见到后者,便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嘿,各位,尼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谁会跑赢这场比赛!”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因为他大儿子一直以来都因他的会计水平而声名远播,而且还是一家保险公司的董事。大家都知道,他们父子两个根本就对跑马不感兴趣。这么一来,那尼古拉说的比赛具体指什么呢?会不会仅仅是一个玩笑?这老尼古拉一把年纪了还能有这种良好的状态?裘丽姑太忙着招呼:“亲爱的玛丽安,你需要加点糖吗?”时而又询问基里斯与杰斯的情况,她认为,现在骑兵义勇队肯定在海边警戒。毕竟虽然这布尔人自己并不拥有军舰,可是法国人假如有机会,说不定会耍滑头【注:当时,整个欧洲都倾向于支持布尔人,反对英国干涉他们的独立自由,其中以法国为甚。】。那次恐怖的法绍
达事件【注:法绍达事件:1898年9月,法国兵分两路进军侵入埃及尼罗河上游,占领了尼罗河边的法绍达村,企图为法属刚果打通红海出口,后被英埃联军逼退。倜摩西之所以受惊,大概是因为持有苏伊士运河股票。】之后,几个月里倜摩西都不敢买进什么新股票了。那些布尔人也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对他们那么好,但他们还是不知恩图报,这不,他们就把詹姆森博士【注:詹姆森博士:英国南非公司的高级雇员,1895年12月28日,他率领500名公司武装人员进攻德兰士瓦,反被南非警察俘虏,后被判刑15年。】给抓了起来。
可是,天真的马坎德太太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是个地道的绅士。后来,英国还任命如此聪明能干的米尔纳子爵【注:米尔纳子爵:1854—1925年,1897年出任南非开普殖民地总督,受任不久就惹出了布尔战争,“一战”后被任命为殖民地大臣。】同布尔人谈判。她真是不知道这些布尔人是怎么打算的!
突然,发生了一件非常少见的事,一个只在出大事的时候现身的人来了。
“珍·福尔赛小姐。”
裘丽姑太与海斯特姑太马上起身相迎。她们一边强压着自己对她的一些旧怨,一边,那些曾经的情谊又翻涌了起来。同时,心里又对珍的重新回归升起一股得意之情。可以说,现在这两个老女人的心里各种情感在乱窜交织,让她们不住地抖动。这真是出乎意料,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可亲爱的珍气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没有丝毫改变。她们两个几乎昏了头,差点问她:“你亲爱的祖父是否安好”,好在没说出口。要知道,她们老姐妹忘了那个可怜的老佐里恩差不多已经入土七年了。
说起珍,她还真是这福尔赛家族里特立独行的人物。她勇敢而爽快,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身材矮小,但她有着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下巴透着一种坚毅。她很自然地坐在一张精致的镶着金边的椅子上,好像已经忘了上次回来看望两位姑太,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了。十年的独立生活及经历,特别是近来她照顾的那些可怜虫,都已经成了画家、雕刻家之类的人物了,让她对福尔赛家人越发地瞧不起,更对他们奇怪而俗气的艺术见解感到不屑且厌烦。也难怪,这么多年来,她差不多忘掉了自己还有些族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珍坐在那里,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目光里带有一种挑衅的意味。带刺的目光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很难受。不过,她可没觉得自己是来故意让他们不爽的,她只是过来看看这两个可怜的老东西,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多人,她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是从牛津街区拉狄麦路一家画室的途中无意路过这里时,忽然想起这两个她多年来一直不怎么理睬的可怜虫,觉得有点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