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索密斯发现管家还是在盯着自己看,他有些沉不住气了,便生气地问:“你到底在看什么?我有哪里不对劲吗?”
管家的脸唰地红了,快速把皮大衣挂上,嘟囔着:“没什么,少爷!没什么,少爷!”然后快速走开了。
于是,索密斯就自己上楼去了,经过客厅时眼也不抬,径直走进父母的卧房。
詹姆士穿着衬衫和晚礼服,侧立着,白领结从一撮花白的邓居莱式的髯须下面露出一角,佝偻的瘦长身材更加扎眼。他正低着头,鼓着嘴,为妻子钩内衣上面的那个钩子。索密斯在那里停了下来,觉得有些憋气,也许是上楼走得太急,又或者有什么原因——他自己的妻子,就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过这事儿。
詹姆士的声音传来,尖声尖气地问:“是谁在外面?谁?有什么事情吗?”接着,他母亲又问道:“是菲丽丝吗?快过来,帮我把这个钩上,老爷怎么也弄不上。”
索密斯按着喉咙,夹着嗓子道:
“是我——索密斯——”
他听到爱米莉惊讶而又亲热的声音,心里一阵暖流流过:“乖儿子,你来了?”詹姆士抛开钩子,说:“索密斯,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上来了?”
索密斯生硬地回答道:“我没事,非常好。”本来想说的话,看到老父老母之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詹姆士看到索密斯这副模样后,担心地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着凉了啊,估计又是肝脏的问题——肯定是的。一会儿,让你母亲给你拿点——”
不过,爱米莉安静地问道:“伊莲一起来了吗?”
索密斯摇摇头,然后支支吾吾地说:“没有,她——她走了!”
一直站在镜子前面的爱米莉,突然转身向索密斯奔过来,她原本庄严高大的形象一下子不见了,变成一位仁慈的母亲。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她吻着索密斯的前额,轻轻拍着他的手。
詹姆士也转过身来,看着儿子,那脸色很是苍老。
“走了?”他说,“你说什么——她走了?怎么你从没有说过?”
索密斯淡淡地说:“我怎能想到?该怎么办?”
詹姆士徘徊起来,他的上衣还没来得及穿,所以整个人像一只怪模怪样的鸵鸟。“怎么办?”他嘟囔着,“什么事情都不跟我商量,出事了又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你母亲就在这儿,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你眼下最应该做的,就是紧紧跟上她。”
索密斯苦笑着,脸上的神情极其怪异且傲慢,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可怜。最后他说:“我想不出,她究竟去了哪里。”
“你想不出?”詹姆士接着说,“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去哪儿?她还能去哪里?肯定是去找那个小波辛尼了。我早就料到,一定会这样的。”
说完后,大家都沉默了。过了好久,索密斯感觉到母亲轻轻拍了下自己的手。今天这些事情就像是在睡梦中一样,他已经不会思考了,没有任何的思维能力了。
詹姆士此时也是苦恼至极,绷着一张苦瓜脸,简直要哭起来。他说的那些话,就好像是他那抽搐的灵魂中牵出来的。“这次肯定是要出丑了!以前一直说会这样,现在应验了。”见他们俩都没有说话,詹姆士急道:“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爱米莉的声音响起,低沉中有些轻蔑:“好了,詹姆士!索密斯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会想的。”
詹姆士干瞪着地板,支支吾吾地说:“唉,我已经老了,无能为力了。慢慢来吧,别着急!孩子”。
他的母亲接着说:“就这样吧,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索密斯肯定会处理好的。”
詹姆士说道:“唉,事已至此,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办法处理好这件事。如果她还没有和波辛尼私奔的话,我奉劝你,不要信她的,跟上她,把她拽回来!最好如此。”
爱米莉又拍了拍他的手,示意父亲说的话她也同意。最后,索密斯像是在什么神灵面前发誓一样,咬牙切齿地附和道:“必须如此!”
最后,他们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客厅。另外的母女三人和达尔提都到了,除了伊莲没有来,一家人就都来齐了。
詹姆士坐到了他的圈椅上,在开饭之前,他只跟达尔提冷冷地寒暄了一句。詹姆士对达尔提是既瞧不起又害怕,他好像永远都缺钱一样。索密斯也一直保持沉默。不过,爱米莉这个冷静又勇敢的女人却始终在和威尼弗列德在谈论着什么。从她的语气和谈话内容看,能够发现一种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的镇定。
既然伊莲出走这件事不可外扬,詹姆士家的其他人等便不会再提供意见。然而,后来在这件事议论开来的时候,在福尔赛家族内部,个别除外,其他人都众口一词地支持詹姆士的忠告:“不要信她的,跟上她,把她拽回来!”不仅公园巷如此,就连尼古拉、罗杰、倜摩西这些人也都这样认为。伦敦城中那更为广大的福尔赛阶级,也一定会这样建议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的话。
在吃饭的时候,爱米莉一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瓦姆生和其他仆人眼看着这一家在沉闷中吃着晚餐。达尔提一个劲儿喝酒,好像在生着闷气,在座的女客们也很少说话。有一次,詹姆士问,谁知道珍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没有人知道,于是他又板着脸不作声了。然而,当威尼弗列德说起,小蒲白里斯曾经把一枚假便士给了一个乞丐,他才开心地笑了。
他说:“啊哈,这真是一个挺有头脑的小家伙。如此下去,肯定了得!乖乖,真聪明!”然而,这谈话也只是维持了一小会儿。
开饭后,一道道菜陆续地摆到了餐桌上,电灯的光洒在餐桌上,此外只能勉强照见一点墙壁上的装饰。那里有一张特纳的海滨风景图,上面画着桅索和一些落水快淹死的人。香槟送了上来,另有詹姆士收藏的一瓶陈年名酒,不过,那简直像魔鬼的一只冰冷的手臂。
十点钟,索密斯从那里离开了。席间,曾经两次有人问起伊莲为什么没有来,他都推脱说她感冒了,在家休息。他觉得自己快要掩饰不住了,好在母亲给了他一个温柔的长吻,他脸色通红,在她的手掌上按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冷风呼呼地吹,但是繁星满天,空气也很好。街上有倒垃圾的女仆穿着破烂的皮大衣匆匆走过,街角还有一些脸像是被冻僵了的流浪汉,这些人全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冬天已经来了,但是急切地要赶回家的索密斯却丝毫没有感觉。回家后,他就从门背后的镀金栏子中取出最后一批塞进来的信件,两手哆嗦着。
没有伊莲的信。
他走进了饭厅,他常坐的椅子正摆在旺盛的炉火前,威士忌和雕花烟盒搁在桌子上,拖鞋也已经摆好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享用它们,只看了一眼,便关掉灯上楼去了。他的更衣室里,也点着火。但是,他走进伊莲的房间,却觉得又黑又冷。
他进去后,点上了一些蜡烛,然后在房门和床榻之间来回踱着。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伊莲已经离他而去的现实。他至今无法理解自己的家庭婚姻这一道谜题,他将一切橱子和抽屉都一一打开,像是要从里面找到什么缘由。
他发现,她的衣服都在,至多少了一两件衣服。那满抽屉的麻纱和丝绸内衣,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点也没动——他向来喜欢她穿得漂亮些,也一直要求她这么做。
说不定,她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海边透透气而已。如果她真的能回来的话,他绝对不会再干前天夜里的那种事,不会再去冒任何的风险——虽然这是她作为妻子的义务,也是他作为丈夫理应享受的权利——他也绝对不会这么做了,显而易见,在这件事情上,她是非常敏感的。
他在她藏首饰的抽屉前弯下腰,发现抽屉没有上锁,一拉就开了。首饰盒的钥匙就插在上头,索密斯觉得很吃惊,心想大概是空的,便把盒子打开了。恰恰相反,那里面满满的,都是他送给她的首饰,连她戴的那只表也放在了绿丝绒的小格子里。在那上面,他发现一张折成三角形的小纸条,上面写着“索密斯·福尔赛”,是伊莲的字迹。
里面只写了一句话:“任何你和你们家人送我的东西一概在此。”
钻石和珍珠的别针和手镯,蓝宝石上镶着大钻石的薄薄的金表,以及项链和戒指,每一种都盛在一个专门的小格子里,一一陈列在索密斯眼前,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眼下的情形,比她以前做的任何事情,她所能做的任何事情,都足以让他明白她这次行动的真正的目的。他终于明白,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在鄙视他,一直如此。事实上,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希望,过去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这么多年,她都一直痛苦地活着,这太可怜了。
在这一瞬间,索密斯彻底违背了的福尔赛性格,他完全抛开了自己,抛开了那些利益和财产,抛开了一切他的所有。他完全摆脱了自我和实际,一无所有了。
然而,这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他一瞬间的懦弱,像是被眼泪飞快地洗刷去了。他站起身,将盒子锁起来,哆哆嗦嗦地拿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