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庭出来后,索密斯没有直接回家去。他打心眼儿里不想回商业区,虽然官司打赢了,但是他觉得自己此刻需要赚一点儿同情,于是不知不觉便走向了湾水路。这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史摩尔太太和海斯特姑太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他父亲已经将法庭的整个过程都告诉了他们,所以,大家都热烈地向他祝贺。从早上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吃东西,显得饥饿难耐。由于他的父亲刚才把甜饼全吃光了,史米赛尔只能再重新给他拿一些。眼下,他将腿架在沙发上,最好能来一杯提神的李子白兰地。
史悦辛还在这里,这已经比他平时待的时间长了,原因是他自己需要活动活动。听到索密斯的话,他“呸”了一声。如今的年轻人简直不成体统!他自己因为肝脏不好,但想到还有其他人要喝李子白兰地,他简直要发狂了。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一面起身一面向索密斯说:“不知道你的妻子现在怎么样了?代我告诉她,如果她心情不好的话,可以来我家,我会请她共进晚餐,请她喝最好的香槟,在平时是绝对没有机会喝到的。”他来到索密斯面前,使劲握了握自己粗大肥胖的黄拳头,示威似的看着他,然后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这情景,让史摩尔太太和海斯特姑太看得有些担心。史悦辛这个人真是滑稽!
她们非常想从索密斯那里知道,伊莲听到这个判决结果会怎样,但这个问题会非常尴尬。他也许会自动说出来,或是透露一点点口风。她们确实很想知道,不过,她们十分清楚,必须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这简直比受刑还要难受。而且,眼下就连倜摩西也知道了,这件事对倜摩西的打击很大,也许会将他打倒也说不定。还有珍,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该怎么办?这件事也令她们很兴奋,不过绝对不能主动去问!
她们永远都忘不了老佐里恩那最后一次的拜访,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走动过。她们永远记得那天是怎么样一个情形,那很明确地向她们展示了一个事实——眼下的福尔赛家族,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个福尔赛家族了,在它的内部早已出现了裂痕,昔日的辉煌早已是过眼烟云。
不过,索密斯对她们感兴趣的事情一点也不关心。他正跷着二郎腿,谈论起那些巴比松派【注:巴比松派:19世纪的一个法国画派。巴比松为巴黎郊外的一个村落,风景优美适宜写生。】的画家,这是他的最新发现。他感觉,这些人的作品还会有上升的空间,他的直觉告诉他可以在他们的身上发一笔财。另外,他还留心到一个叫柯罗【注:柯罗:1796—1875年,法国风景画家,巴比松派成员之一。】的人,有两张他的画非常妙,若是价钱适宜的话,他一定买下来——将来肯定会卖一个好价钱。
史摩尔太太和海斯特姑太倍感无奈,只好表现出对他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然而,这样被回避过去,她们的确有点不甘心。
现在的事情变得很有意思,真的有意思——而且索密斯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其实她们内心很明白,如果这些画真的能够赚大钱的话,索密斯不会比任何人差。现在他和波辛尼的官司打赢了,不知道他是如何打算的?是放弃这里去乡下隐居,还是另有打算?
索密斯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是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搬家了。于是他站了起来,跟两位姑母道别,准备回家了。
裘丽姑太看到索密斯这个离开的表情之后,她的脸立马就变了模样,好像突然有了勇气。她脸上的每一粒肉疙瘩,此刻都像是要从一个绷紧的面具里窜出来。随即,她整个人也完全直立了起来,对索密斯说道:“亲爱的,其实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假如没有人告诉你的话,我一定要——”
没等她说完,海斯特姑太就打断了她:“注意点!裘丽,凡事想清楚了再说,”她缓了口气,“后果可得自己负责!”
然而,她就好像没有听见海斯特姑太的话一样,继续道:“不管有没有人跟你说起过,亲爱的,马坎德太太曾经在里希蒙公园里看到,伊莲和波辛尼在一起散步。”
说到这里,本来都已经站了起来的海斯特姑太本,重新坐了回去。她觉得,裘丽根本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说这件事。不过既然已经说出来了,自己也没有办法挽回了,她也焦急地等待着索密斯的回答。
听完裘丽姑太的话,和平常一样,索密斯的脸红了,且主要红在两眼之间的眉心位置。说话之前,他挑了一根指头塞到嘴里咬着,最后挤出来一句话:“马坎德太太是一个狐狸精。”
没有等她们接话,他就转身走了出来。
在他来倜摩西家的路上,其实他就已经考虑好到家之后要怎么做了。他准备回家后找伊莲好好谈谈,就跟她说:“官司我已经打赢了,这件事就让它这样过去了!其实,我并不想跟波辛尼一直过不去的,我会想一个比较妥当的付款方式,不会逼他做什么。这件事情就算了!我们把这边的房子租出去,然后一起搬到罗宾山,离开这个雾蒙蒙的伦敦!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对你好,不会有什么改变!来,牵牵手!待以后——”也许,她会让他吻自己,于是,这些事情便一笔勾销!
然而,在他从倜摩西家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变得不像刚刚那么好了。就在这时,这几个月以来压在心里的嫉妒和猜忌,统统都跑了出来,彻底爆发了。他一定要将这些勾当扫荡干净!决不会允许伊莲做什么令他蒙羞的事,即便她不爱他,或者不愿意爱他——这是她的义务,也是他的权利——但也不能和外边的人搞在一起而令他恶心!他要恶骂她一顿,或者以离婚恐吓她!这样,她应该会检点一些。她一定接受不了这样的,然而——万一她接受得了呢?索密斯又犹豫起来,他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万一她真的不怕,那该怎么办?如果她把一切事情都摊开,又怎么办?那样的话,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只能离婚!
这字眼深深地刺激了他,离婚,这是无法接受的。这样一来,一切就跟他的生活准则彻底背道而驰了。这简直要将他吓坏了,那种感觉,就像不得不亲手将自己辛辛苦苦获得的财富送给别人一样。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这件事将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以后的生活。那样的话,他就必须得把罗宾山那座新建的房子卖掉,而且还得赔本处理,自己可是在那上边花费了很多的心血和金钱的!还有她,真的那样的话,她就彻底不属于自己了,连索密斯太太这个名字都将消失!她将永远离开他的生活,他再也不会见到她!
索密斯脑海里一直在想着,若和她离婚,自己便再也见不到她了!就这样,马车都走完了一整条街。
不过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道听途说和自己的猜测,也许,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向自己解释的。如果就这样贸然地把事情搞大,说不定,到最后还要将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收回来,那样可真的是有些傻。这个案子到现在已经彻底结束了,而波辛尼也会身败名裂——等到他真正身败名裂之后,他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过都已经破产了,他又能做出什么?他很有可能去海外,以前很多破产的人都是那样的。不过最保险的做法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所谓“他们”果有其事的话。若有必要的,他也可以找人帮自己监视她。此时,嫉妒又如牙疼一般,在狠狠地折磨着他,他几乎都要哭了。他觉得到家之前,必须得找出一个解决之法。然而,直到家门口,他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苍白,手心冒汗。他心里渴望马上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他根本就知道见到她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进门后,女仆比尔森在穿堂里,他问:“太太去了哪里?”她告诉他,太太在中午的时候出去了,还带了一只箱子和提袋。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将皮衣从女仆的手里抽了回来,愀然问道:“你说什么?”
不过,随即他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明白,不应该让下人看到自己如此激动,就接下去问:“她临走说什么?”此时,他被女仆奇怪的眼神吓了一跳。
“老爷,福尔赛太太没有留下任何话。”
“恩,好的,就这样,你去忙吧。我今晚在外面吃晚饭。”
女仆下楼去了,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穿着大衣,有气无力地翻看着放在雕花橡木柜子上那只瓷碗里的名片。
巴兰姆先生太太希普第莫斯·史摩尔太太拜恩斯太太所罗门·桑渥西先生
贝里斯勋爵夫人赫明尼·贝里斯小姐
威尼弗列德·贝里斯小姐埃拉·贝里斯小姐
这些原本熟悉的人,一瞬间忽然都陌生起来,他妈的,自己就像是突然失忆了一样。索密斯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女仆刚才说过的那几句话——“没有留下任何话,一只箱子,一个提袋。”他实在接受不了,她竟然什么都没有说。皮大衣还是一直没有脱,但是一点也没有妨碍他两级一步地跑上楼去。那样子,就像是一个新婚不久的新郎回到家里,急切地要上楼去见自己的妻子一样。
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内井然有序。她自己亲手做的装睡衣的口袋,现在正静静地躺在淡紫色的鸭绒被上。拖鞋便放在床脚下,床头上,被子已经掀开了一角,像是在等着她回来。梳妆台上,放着自己送给她的礼物——一把镶银的梳子和一个瓶子。这样看来好像自己搞错了,不过,伊莲到底是带着哪个箱子离开了呢?他本想叫比尔森来问问,但走到铃铛前,突然又想起自己得装作知道她去了哪里,要自然一些。因此,他只能自己琢磨其中的暗示。
他锁上门,想理一理思绪,但脑子一片模糊,眼泪在他的眼睛里打转。他急急忙忙地脱下一直还穿着的皮大衣,然后看着镜子。那里面,他脸色苍白,整个脸被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一样。他倒上些水,使劲洗了洗。接着,他闻到伊莲刷头发的那把银刷子上的香水味儿,一股莫名的醋意升了起来。
他硬撑着把大衣穿回去,下楼走到街上。
他向斯隆街走去的时候,神智总算清醒,给自己想好了一番托词,以防被自己在波辛尼那儿找不到她。但如果找到了她,又该怎么说?以前,他可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直到走进那幢房子,他都没想清楚,若找到她该怎么说。
等他到那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办公的时间,临街的一些店铺已经关门了。开门的女人告诉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波辛尼先生了,她也已经不再伺候他了,眼下,也没人去管他的事。他——
没等她说完,索密斯便上楼去了,脸色坚决而又惨白。
他来到顶楼,没有灯光,门也是关着的,按铃后没有人来开门,一点声音都没有。无奈之下,索密斯只好下楼来,虽然现在穿着皮大衣,但还是有些发抖,因为他心里冰凉。出来后,他叫了一辆马车去了公园巷。
去公园巷的路上,他在努力想,是什么时候给她开的最后一张支票。虽然伊莲现在身上只有几镑现金,但总算还有一些首饰,那能换上一大笔钱,想着,他的内心更凉了。那一笔钱,也许够他们一起去国外生活好几年。他本想算算这有多少钱,不过马车已经到了,他跳了下来。
管家上前问,索密斯太太是不是跟他一起过来的,因为老爷吩咐说,他们夫妇今晚会一起来吃晚饭的。
索密斯回答说:“她没来,太太今天有些感冒。”
管家深表同情。
索密斯看到管家的眼神有些奇怪,突然想起,自己没有穿晚礼服就这样过来了。于是,他问道:“今晚有客人吗?瓦姆生。”
管家答道:“少爷,只有达尔提先生和太太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