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是福尔赛家最幽默的一个,人也很讲义气。这两天,他一直都在王子花园的老家里看一本小说。自从他最近在经济上遇到了危机之后,他便一直处在罗杰的假释监管下,无事可做,就只好在家里看小说。
快五点的时候,他出了门,到南坎辛顿车站去坐地下火车——今日乘坐地下火车的人可真多——他打算先去吃个晚饭,再去红篮子弹子房消磨一晚的时光。红篮子既不是俱乐部,也不是什么高档饭店,只是一家很雅致的小旅店。
他平常都在圣詹姆士公园车站下车,眼下,他因为觉得杰明街上可能有一些灯光,便在查林十字广场下了车。
乔治仪表堂堂且时髦而得体,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用来四下搜寻可供他嘲讽一番的话题。当他走下月台时,他的眼睛就看到一个男人从头等车厢上跳下来,与其说是走路,不如说是摇晃着朝出口挣扎去。
“啊呀,我的天!”乔治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海盗’吗?”他就挪动着不甚灵便的肥胖身体紧随其后,他觉得,再没有比跟踪一个醉鬼更有趣的了。
波辛尼的帽子歪斜着,站在他的面前,然后又转了个身,朝他刚下来的车厢奔回去。可是,他还是晚了一点,一个站台员拉住了他。地下火车已经开车了。
就在这时,在车窗里,乔治瞥见一个穿灰皮大衣女子的脸——原来是索密斯太太,他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这时,乔治在波辛尼身后跟得更紧了。他跟着他上了楼梯,经过售票员走上街面。跟了这一路,乔治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不再觉得奇怪和好笑,他已经在替波辛尼这个可怜的家伙难受了。“海盗”其实并没有喝酒,他看起来像喝多了,是因为心情极度激动。“海盗”一路自言自语,乔治只能听清“天哪”。波辛尼好像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要去哪里,他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一样在街上游荡,一会儿瞪着眼睛望着前方,一会儿又开始犹豫着什么。乔治原先只是打算寻个开心,现在,他觉得波辛尼真是太可怜了,便决定一探究竟。
他肯定是“被刺激坏了”——“被刺激坏了!”乔治不知道,索密斯太太在车厢里到底对波辛尼都说了些什么。她的脸色也不大好,想到她这么满腹心事地独自坐在车厢里,乔治也觉得不好受。
波辛尼身材高大,一言不发,小心避闪着走在浓雾里,乔治紧紧跟在后面。其中肯定还有隐情,这绝对不是开玩笑这么简单!乔治的过人之处在于,他在兴奋和好奇的时候依然保持头脑冷静,因为除了怜悯,他天性里的好奇心也完全被激发出来了。
波辛尼一直走到大街的街心处,街上一片漆黑,五六步之外的东西就已经看不见了。到处都是熙攘的人群和口笛声,让人无法分辨方向。忽然间,又会有一些人影慢慢朝他们身边冲过来,时不时还会看见一盏灯光,好似无边暗黑的海面上隐约浮现的岛屿。
波辛尼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在这深不可测的黑夜深渊,乔治也急急忙忙地紧随其后。如果这家伙不想活了,打算把自己撞死在马车下面的话,乔治一定会奋力向前阻止的!这个家伙大步穿过街道,又大步走回,并不是像别人一样是慢慢摸索前进的,而是埋头往前冲,就像身后的乔治拿着鞭子在抽打着他。乔治越发感到,这样盯一个人的梢,跟着他忽东忽西,实在太有意思了!
不过,事件已经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以至于乔治事后回想起来,依然印象清晰。有一阵子,他被大雾逼得不能再前进了,便听到波辛尼自言自语的几句话,揭开了索密斯太太和波辛尼在火车上说了些什么的谜团。从他的那些喃喃自语中,乔治了解到,索密斯对自己变了心不愿与他同房的妻子像对待一件财产一样,行使了他的最大——最高权力。
乔治随便想想,便可以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因而印象深刻。他多少能够体会到波辛尼心理上的强烈苦痛,以及生理上的惊诧和癫狂。乔治心里想:“难怪这个倒霉的家伙气得快要疯掉了,这事情的确有点让人受不了!”
乔治一直跟踪着他的“猎物”,直到那家伙在特拉法尔加广场坐下来,坐在斯芬克斯雕像下面的一张长椅上,他们两个连同那只怪物,一起迷失在黑暗的深渊里。波辛尼就那么坐着,一声不吭,呆若木鸡。乔治耐心地站在他的身后,还掺杂着一些奇怪的友爱。他是个知道分寸的人,也懂得为人处世的礼貌,所以,他不允许自己介入他人的悲剧。他一直在等待,就像他头上的斯芬克斯一样沉默无言。他把皮衣领子竖起来包紧耳朵,将冻得通红的面颊遮了起来,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露出讽刺与怜悯的目光。很多人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回家,很多人正忙着去俱乐部,他们不断从这两人身边走过,外面包着一层白雾,像鬼魂一样出现在他们眼前,又像鬼魂一样消失。后来,乔治终于没有忍住他那奎尔普式的幽默,甚至打破了他的怜悯,他简直想拽住那些鬼魂一样的家伙们的衣袖,告诉他们:“喂,你们这些家伙,都过来看啊!像这样的好戏,简直是难得一见的!这里有一个倒霉的家伙,他的情妇刚刚告诉他,她的丈夫做了一件“好事”!快过来看,快过来,看,看啊,他被刺激坏了!”
他臆想着,这些匆忙的鬼魂们张开了大嘴巴,围观着这痛不欲生的情人。他们中间可能会有一个很体面的人刚刚新婚,能由自己的甜蜜联想到波辛尼现在心里的苦楚,想到这里,乔治便咧开嘴笑了。他看得见自己的嘴巴越张越大,雾气一点点灌进他的大口。他一向看不起中产阶层,尤其是那些已婚的,这种特点在他这种出身的胡闹又义气的人身上,是尤其明显的。
可是,他也厌烦起来,他并没有想到要这样干等着的。
“他能接受的,”乔治心想,“这样的事儿在这儿也不是头一遭了!”然而,他的“猎物”又开始愤怒地咒骂起来,十分恶毒。乔治忍不住了,戳戳波辛尼的肩膀。
波辛尼猛然转过身来,喝道:“你是谁?!你要做干什么?!”
要是在煤气灯的光照下,或者是在白天的光线之下,乔治便可以十分沉着地应对这些事情——他本来就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行家。可是在这浓雾里面,乔治就毫无办法了,一切显得阴森缥缈,平时福尔赛们用来为人处世的实际信条和价值,在这里全无用处——这儿跟寻常的世界没有丝毫的联系。在这个时候,乔治不免也有些慌张,当他迫使自己的目光和这个疯子接触时,心想:“我要是遇见任何一个警察,我就让警察把他抓起来,不能让他这么到处乱晃悠。”
可是,波辛尼没有等乔治答话,就大步流星地冲进浓雾里面。乔治跟在他后面,不过,离得稍微远一些了。他下定决心要跟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能这么继续晃悠下去,”乔治想,“要不是上帝慈爱,他早就被车撞死了!”乔治再也不去考虑警察的事情了。讲义气的神圣火焰,在这个一向讲义气的人心里燃烧起来。
在一片更加黑暗的浓雾里,波辛尼继续赶路。跟着他的乔治看出了这个疯子其实还是有自己的计划的,他这样走,明显是去西城的。
“这家伙真的去找索密斯了!”乔治心里想,这越发让他觉得有意思了。这个收获足以弥补他这一路辛苦的跟踪。要知道,他一直看不惯自己的这位堂兄。
一辆马车的车辕擦着乔治的肩膀驶过去,吓得乔治赶紧跳开了,他才不会为了“海盗”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和人而送命呢。浓雾淹没了一切,乔治只能勉强看得到前方他的猎物的身影和月色一样朦胧的街灯。不过,乔治拿出了他遗传的坚定意志,依旧追了上去。
接着,经常在马路上晃悠的乔治凭经验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毕卡第里大街。这条街他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走的程度,所以,一点儿也不怕迷路了。于是,他放松下来,重新想到了波辛尼的痛苦。
这条长长的街道,给这个伦敦城里的老浪子留下了无数记忆。在他那一片混沌的、似是而非的关于爱情的往事当中,一段年轻时候的记忆突然间涌上心头。这个记忆现在还是如此新鲜,它带着干草的香气、模糊的月色和迷人的夏日,突然闯入眼下这一团散发着恶臭的伦敦迷雾中来。在这段记忆里,在那个晚上,他站在一片草地的最昏暗处,从一个女子的谈话中偷听到,原来,她并不是他唯一的占有者。很长一段时间,乔治甚至觉得自己不是走在毕卡第里大街,而是重新躺在那片草地上。白杨树在月亮的照耀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就躺在那片影子里面,将脸紧贴着那些沾满露水的芳草。
他心里猛地冲动了一下,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么,他想立马拽住这位“海盗”,对他说:“来吧,老弟,将一切交给时间,我们且去喝上两杯!”
这时,一声吆喝传来,将他吓得后退了两步。一辆马车从黑暗里冲出来,又消失在黑暗中,波辛尼却不见了踪影。他跑来跑去地找,心里开始害怕起来,感到十分绝望。这种恐惧和绝望,是由伦敦的浓雾孵化出来的。他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使劲儿地听着。
“后来,我就怎么也找不到他了。”当晚在红篮子打弹子的时候,乔治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达尔提。
达尔提捻着自己黑色的小胡子,十分镇定。他刚刚打出了一杆二十三点的好成绩,最后一击拉球,没有打中。
“那女子是谁?”他问道。
乔治从容地看着达尔提。
那一张黄黄的胖脸,那两颊和浮肿的眼皮四周,隐隐浮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不,我的乖乖”,他私下里想,“我绝不能告诉你。”他和达尔提虽然时常往来,心底里却对这下流的家伙很不以为然。
“哦,应该是什么小情妇之类的吧。”他一边说,一边往球杆上擦了一些巧粉。
“小情妇!”达尔提大叫,随之又故作镇定起来,“我猜,可能是我们的朋友索……”
“哦,你这么想?”乔治打断他,“这样的话,你就错啦,他妈的!”
他这一杆没有打中。接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个话题。直到夜里十一点,“酒在杯子中发黄【注:此处化用《旧约·箴言》二十三章三十一节,原文作“酒发红,在杯中闪烁,你不可观看”。】”之后——这是他自己的一种富有诗意的提法——他拉开窗帘,朝街上看过去。外边依旧是黑沉沉的浓雾,仅仅是靠近红篮子的地方被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一点,看不见任何东西和陌生人。
“我还是在担心‘海盗’,”他说,“他或许眼下还游荡在这迷雾中。要么,便是已经死了。”他沮丧地说,语气十分古怪。
“死了!”达尔提又嚷嚷,达尔提想起那一次在里希蒙的失败,便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一定是又喝醉了!我和你打赌,十倍的注!”
乔治转过身望着达尔提,神色很让人害怕,一张大脸既愤怒又忧伤。
“你闭嘴!”他说,“我告诉你,他是‘被刺激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