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在地狱中穿行

某日夜里,索密斯好歹做了一件男人该做的事情,行使了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力。早上,他只能一个人吃早餐。

他在汽油灯下吃着,十一月底的浓雾,简直像一条厚棉被一样将伦敦严严地遮盖着。从饭厅的窗子里向外望,连广场的树木都看不见了。

他仍在安心地吃着,然而时时有一种突然涌来的感觉,让他无法咽掉口中的东西。昨天晚上,他的行为到底对不对?这个女人是他的合法妻子,他们是经过宗教认可的夫妻,而她却让自己难受了这么久。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因而完全压倒了她的反抗,那么,这一切到底对不对?

真是奇怪,她当时的脸色还在他眼前。当时,他看见她的那个模样,便忍不住想要拉住她的手,安慰她两句。而且,她那可怕的抽泣声也还在耳边,那听上去十分恐怖,简直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当时,他曾举着一根蜡烛站在那里,就那样望着她,最终默不作声地走掉了。眼下,他十分懊悔。当时的感觉古怪又压抑,简直让人无从承受,直到现在还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事已至此,不过,他还是对自己能做出这种事来多少感到有些吃惊。

前两天,他在威尼弗列德家,跟马坎德太太一起共进晚餐的时候,她不经意间问他:“你太太是波辛尼先生的好友,是这样吗?”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那一双尖锐的淡绿色眼珠盯着他。

他没有搭理这话,只是暗地里琢磨内中的含义。

这唤起了他强烈的嫉妒,其中包含着他天性中的一种不正常的心理,于是,便又转化为更加强烈的欲望。

若不是受马坎德太太刺激,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做出那一晚的事情。全是她的那一番话。另外,当夜他妻子的没有锁门。所以,他才在她熟睡的时候悄悄地……

此后的昏睡让他无暇顾虑,但随着清晨的降临,他的困惑又重新回来了。唯有一点还不算那么糟糕:这事情没有人会知道,她绝不至于跟别人谈论。

是的,一旦当他的日常生活如车轮一样,随着阅读文件这一类活动滚滚转动起来之后,这些如噩梦一般的困惑便会被渐渐排挤出去,不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这种车轮最需要他以清醒且实际的大脑为之注入润滑油。虽然,小说将发生在女主人公身上的这种事情形容得十分严重,但是以那些思想正统、见识丰富的人来判断,或者,以他所记得的那些在离婚官司中获得主审法官支持的那些人的逻辑来判断,他的行为,却是在竭尽全力维护婚姻的神圣属性,并就一位妻子该尽的义务大大提醒了她。况且,如果她还在与波辛尼约会的话,便可以防止——是的,他绝不为这事情后悔。

既然已经迈出了和解的第一步,那么,剩下的步骤就会相对——相对——

索密斯起身走到窗前,心里仍然忐忑不安。他的耳朵中仍然回响着伊莲的抽泣声,简直挥之不去。

他穿上皮大衣出了门,渐渐消失迷雾之中,在斯隆街车站坐上了去城里的地下火车。

他坐在那挤满了城中生意人的头等车厢中,脑海里还是回响着那阵抽泣声,他将《泰晤士报》抖得哗哗作响,希望借此能将那细弱的声音冲去,然后将报纸作为遮掩,故作镇定地看了起来。

他看见一张由主审法官在开庭前一日提交给大陪审员的案件清单,比以往的要长很多,其中包括三起谋杀、五起凶杀、七起纵火和十一起强奸,尤其是最后一个数字,简直比以往都多。此外,还有一些比较次要的犯罪,这些都要在下次开庭时集中审判。他就这样一直看着报纸,从一条新闻到另一条新闻,始终用报纸遮掩着脸。

不过,他的脑子里,仍然满满的都是伊莲流泪的脸和伤心的抽泣声。

这一天事情很多,甚是忙乱,除了日常业务,他还去了自己的经纪人葛林的葛林宁股票交易所一趟,让他们把自己所持的新煤业公司的股票全部抛掉,理由是他怀疑——虽然并无确切消息——这家公司的经营似乎陷入了停滞——这家企业后来果然式微下去,被廉价卖给美国的一家企业,进行了重组。另外,他还在皇家法律顾问沃特布克的事务所里逗留了很久,波尔特和年轻的法律顾问费斯克,以及沃特布克本人也都在场。

福尔赛起诉波辛尼一案明日便要开庭审理,由本瑟姆法官担任主审。

本瑟姆法官在常识方面可说博学,不过在法律的专业知识上却很稀松。所以,大家一致认为,这案子由他这种人来宣判再好不过——他是一个“很强硬”的法官。

沃特布克对索密斯表现得十分客气,因为他从下意识里,或者说,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道:索密斯是个有产者。而与此同时,波尔特和费斯克二人则完全不顺他的眼,对之也简直没有什么礼貌可言。

他认为,这案子的审判多半是要视庭审当场的供词而定,这一点,他已经在此前的书面意见中表达过了。另外,他还提出了十分合理的建议,让索密斯在庭审提供证据时不要过于拘谨。“要有噱头,福尔赛先生,您最好在作证的时候加一点噱头”,说罢便哈哈大笑,同时用手抓搔着假发后面露出的一点点头皮,简直像一个活脱脱的乡间绅士——恰好,他也十分喜欢别人如此看待他。在合约纠纷案件中,他算是最棒的讼师了。

索密斯商谈完案子,仍然坐地下火车回家。

从达斯隆街车站出来的时候,雾更大了,一片模糊而分外寂静,男人们伸出两只手摸索着前行,为数不多的女人们也都将提袋紧紧拥在胸口,用手帕掩着嘴。马车的影子时不时地出现,车夫高踞在上面,就像一个奇怪的肿瘤,周围环绕着一圈时明时暗的光晕,还没能照到人行道上便被水气折射尽了。人们从马车里下来,简直就像一只只兔子一样,小心翼翼地钻回自家的巢窠。

一切迷离的人影都隐身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块迷雾中,各做各的事去了。而整个伦敦就像一座巨大的兔场,每一只兔子都从这里往家赶着,尤其是那些穿着贵重皮大衣的兔子们,他们在浓雾天总是对马车倍加小心。

不过,有一个人影却站在离索密斯不远的车站门口。

大概是“海盗”之流的情人,福尔赛们看见他都会这么认为,“这家伙真是可怜!看上去过得一点都不好!”他们的同情心稍微动了一下,为这个在雾中焦急等待着的情人。不过他还是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他自己已经够辛苦了,没有多余的钱和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

一个警察在不紧不慢地巡视街道,时不时看看那个站在车站口等待的家伙:那个人歪戴着帽子,被帽檐遮住的半边脸冻得通红,他瘦得很厉害,有时候他还会悄悄用手抹一下脸,以此减轻心头的焦虑,或者给自己重新等下去的信心。这个情人——若真的是情人的话——对于警察时不时投来的目光毫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带着怀疑和防范的打量。要么就是他真的是满心焦急,没有心思去考虑其他的事情。这个人一看就是经历丰富的家伙,他对长时间的等待、万分的焦灼、冬季的严寒以及时有的浓雾都毫不在乎,只要能等来他的情妇便好。真是一位愚蠢的情人!雾季还要持续很久,一直要到春天,还会下雨下雪,在哪儿都不容易过。出门幽会,你们心里七上八下;让她待在家里,你们心里依旧乱七八糟。

“活该!谁叫他不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妥当呢!”

换成任何一个体面尊贵的福尔赛,都会这么认为。可是,如果这位思维还正常的福尔赛,在之前听过了这个站在严寒和浓雾里等待情人的家伙的心里话,他又会这样想:“啊,真是个可怜的家伙,他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索密斯上了一辆马车,他放下了窗户。马车沿着斯隆街缓慢前行,不久,又沿着布洛姆顿路缓缓前行。就这样,索密斯在五点钟的时候回到了家。

他的妻子又不在家,她一刻钟以前出门去了。在这么大的雾天,在这个时间出门,她到底想干什么?

索密斯在餐厅的壁炉旁边坐下,他开着门,心烦意乱地等待着,勉强支撑着自己的情绪,拿起晚报来看。他这么烦恼,一本书是没有办法慰藉的,只有当天的报纸才能勉强麻醉一下他。他看着报纸,从那些报道的日常性新闻里,得到了安慰:“女演员自杀事件”“某某首脑病情再次加重(这位首脑一直病势沉重)”“某位军官要求离婚”“某煤矿发生严重火灾”……他把这些全都看完,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以个人喜好来治疗心情不畅,这方子只有最伟大的医生才开得出来。

快到七点的时候,索密斯才听到伊莲回家的动静。

刚才,伊莲莫名其妙地顶着浓雾出门,让索密斯感到十分焦灼。他心情一紧张,昨晚的事情就显得不是那样的重要了。现在,伊莲回到家了,索密斯就又重新记起她的抽泣声。他有点害怕见到伊莲。

她已经走到了楼梯上。她的灰色皮大衣拖到膝盖,领子高高地竖起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脸上还围了一条加厚的面纱。

她没有转过头看索密斯,也没有说话。即使是一个幽灵或者陌生人走进来,也绝对不会像她这么悄无声息。

比尔森走进来布置餐桌,告诉索密斯,太太不下楼吃晚饭了,她正在房里喝汤。

索密斯今天居然没有更衣就吃晚餐了,这恐怕对他来说是破天荒。带着脏兮兮的袖子坐在餐桌前,并且他自己丝毫没有觉得不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一边喝酒,一边愣愣地不知发什么呆。他让比尔森在他藏画的那间屋子生起火,过了一会儿,他便上楼了。

他调亮了煤气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似置身于这些名贵的收藏品中,终于让他获得了心灵的宁静。这些宝贝全部都堆在一起,背向他。他径直来到一幅最为名贵的特纳【注:特纳:1775—1851年,英国著名风景画家,1984年由特纳美术馆创立的以其人命名的特纳奖,成为英国最著名的艺术奖项。】的作品前,将它摆放在迎面最正中的位置。他把它拿起来放在画架上,拿到灯下观赏。特纳的画现在在市场上很受欢迎,不过,索密斯还是没有决定好要不要把这幅画出手。他站在那儿,那苍白的、刮得很干净的一张脸从硬领上伸出来,盯着这幅画看了老半天,就像在算计眼下出手是否合算。他的眼神沉吟着,大概觉得还不是时候出手,现在就把它卖了不大合算!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贵得还是把它面朝墙放着好一些。可是,他走过卧房的时候站住了,似乎又听到了抽泣声。

没事,应该是上午那种神经过敏的情形!过了一小会儿,他遮起烧旺的炉火,便悄悄下楼了。

明天就好了!他心里想,夜里一直辗转反侧,久久睡不着。

要弄清楚还有什么事情在那个浓雾笼罩的下午发生,我们还需转过身来看看乔治·福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