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珍重新出来走动

她来到房间里,让人们感到像是一大团脂肪移了进来,这可能是人们欢迎她主持慈善会的原因。既然花了钱,总要揩一些脂油。因此,人们都喜欢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挂满叮叮当当饰品的制服,高大的鼻梁、肥胖的身材,就像一个大将军一样,被她那些慈善舞会里的部下团团围住。

生得不好,大概是她唯一的缺陷了。她在中上层社会里面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其中包含了上百个宗派和集团,它们都在慈善事业这个战场上纵横,并且愉快地将这个战场同上层社会的战场交错在一起。她在中上层社会里建立的势力,恰是一个更为广阔、重要和充满力量的社会团体!在这个领域,拜恩斯太太推崇的那类商业化的基督教制度、教义和处世之道畅通无阻,这些才是它真正的血液,是商场上的硬通货,而不是那范围比较小的上层社会血管里流淌的毫无活力的仿制品。了解她的人都认为她是正常的,是一个绝不会掏出真心的女人,而且,也想尽办法不掏出任何东西给别人。

波辛尼的父亲去世之前最看不惯她,经常把她当作嘲笑对象,甚至到了无法原谅的地步。如今波辛尼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了,但她只要提到他,还是会把他叫作“亲爱的、可怜的、缺乏教养的哥哥”。

她对珍的问候态度亲热而谨慎,她原本就擅长这些。但同时,她又有些畏惧珍——虽然像她这样的商界和宗教界名媛,即便畏惧也是有限的一点儿——因为,珍那一双无所畏惧的眼睛赋予了这具瘦小身体一种莫大的威严。拜恩斯太太还发现,虽然珍看起来好像十分坦诚,但在许多方面仍然显露出福尔赛的特征。假如她只是勇敢和坦诚,拜恩斯太太就会认为她是一个“神经病”,并因此小瞧她;假如她只是一个弗兰茜那样的福尔赛,拜恩斯太太就会八面威风地对她摆出一副赞赏有加的派头。但是,珍虽然是个小个子——拜恩斯太太一向是只关注分量,而瞧不上质量——却让她浑身不自在。因此,她请珍在一把迎着光线、椅面发亮的椅子上坐下。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让她不得不尊敬珍——虽然像拜恩斯太太这样善良而虔诚的女人绝对不会自认如此世故——那便是,她曾经听丈夫议论过老佐里恩的富有,并且从方方面面都极端地宠爱着这一个孙女。所以,眼下拜恩斯太太的心情,就像我们在看一本小说写到男主角可能得到一笔遗产时那样,担心又着急,生怕作者笔头一转,让那位年轻人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以一种非常亲热的态度待客,她还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过,确信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是如此出色,合人心意。她问候老佐里恩的身体,夸赞他到了如此年纪,身体还如此硬朗,相貌也一点儿都不显老。他年纪有多大了?八十一!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他们去海滨消暑了!真是不错;想必菲力每天都会写信,对吧?她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越发瞪大了她那浅灰色的眼珠,但是珍却丝毫不为所动。

“没有,”她说道,“他从未给我写过信!”

拜恩斯太太垂下了眼睛,她本不打算这样做,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不过,立刻就又抬了起来。

“那是一定的。菲力就是这样,这太像他的作风了。”

“是吗?”珍说。

这个短短的反问,让拜恩斯太太原本快活的笑脸僵了一下。她立即做出一个动作来掩饰,将裙子再次拉平整,接着说:“啊呀,亲爱的——他就是个随心任性的人,没有人会在意他做些什么。”

珍突然发现,自己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即便她单刀直入地将问题提出来,这个女人也不会给出任何回答。

“你见过他没有?”她红着脸问道。

汗珠从拜恩斯太太前额的脂粉下冒出来。

“是呀!说真的,我都想不起来他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了,最近我们实在难得看到他。你叔叔的那幢房子让他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据说就快要忙好了。我们一定得举办一场晚宴来庆祝这件事情,你一定要来,就住在我们家。”

“谢谢。”珍说,心里却在想着:“我真是白白地浪费时间,绝对不可能从这个女人嘴巴里套出什么话。”

她起身告辞。拜恩斯太太的脸色都变了,也站了起来,动了动嘴唇,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事情的发展明显有点儿不对,但她又没胆量开口问这个女孩子。她身材瘦小而挺拔,长着坚定的脸和下巴,眼睛里冒着敌视的目光,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对拜恩斯太太来说,鲜有这样害怕提问的时刻,她的一切组织都是通过问题来的啊!但是,这事太过严重,以至于连她平日强大的意志都动摇了起来。那天早晨,她的丈夫对她说过:“老佐里恩的钱财,足足超过十万镑!”

但是,这个女孩子现在却站在这儿,将要离开,离开!机会稍纵即逝,她也不能确定,这个女孩子说不定从今以后就不是她家的人了——不过,她仍然开不了口。

她目送着珍走出门,门被关上了。

跟着,拜恩斯太太尖叫了一声,肥胖的身子摇摆着走上前去,重新打开门。但为时已晚!她听到前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只能静静地站着,露出又气又懊恼的表情。

珍迈着敏捷的步子急匆匆地沿着广场走了。以前生活还算幸福的时候,她还一直以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但是这回只能认为她是个卑鄙小人。难不成,她是要一直这么去到处碰壁吗?难道她要被迫永远承受这寝食难安的痛苦吗?她要去当面质问波辛尼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她的权利。她向斯隆街匆匆走去,最后找到波辛尼的门牌号。她通过楼下的弹簧门,很快地上了楼梯,心在痛苦地跳动着。

到达最后一层,她的脸色已经煞白。她看见门牌上他的名字,忽然,那促使她奔波了这么长道路的决心这会儿又都消失不见了。她猛地清醒过来,觉得这样做太不成体统了。她感到浑身发烫,薄衬绸手套下面的掌心都沁出汗来。

她退回到楼梯口,但又没有下楼。她将身体倚在栏杆上,快要透不过气来,只能努力想要克服这种窒息的感觉。她注视着那扇门,带着一种骇人的勇气。不!她就是不下楼!别人怎样看她又有什么大不了?他们才不会知道!假如她自己都不管,其他人就更不会管她的事儿了!绝不能半途而废!

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拉了一下门铃。没人应门。忽然之间,所有担心和羞辱都被她抛在脑后!她将门铃拉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要从这间空屋子里拉出什么东西来,用来弥补这次造访所蒙受的担心和羞辱。门还是没有开。她不再拉门铃,而是坐在楼梯上,用双手蒙住脸。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走到楼下,出了这幢楼。她感到自己就像是大病了一场,如今也不能再有什么心思,只能赶紧回家了。她感到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似乎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突然,她在对面的街上看到了波辛尼,很明显,他正从孟特贝利尔广场的方向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她转了一下身体,想要走过街去。他们俩四目相对,波辛尼抬了一下帽子。一辆行驶过来的公共马车挡住了她的目光,紧接着,从人行道边和马车的缝隙当中,她看见波辛尼往前走过去了。

珍呆站着,望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