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要由达尔提付账外,其他便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席间,他一直在跟大家应酬着,同时,一双放肆又贪婪的眼睛在伊莲身上瞄来瞄去。不过他自己也承认,他的眼神并没让伊莲有什么感觉——不管是她的态度,还是她那罩在乳黄色纱巾下面的双肩,全没有一点儿热情。原本,他想从她对波辛尼的小动作中寻找一点儿暧昧,可是一点儿迹象也没有捕捉到,她始终是规规矩矩,十分从容。至于那位建筑师老兄,就像犯了头痛病的狗熊一样沮丧,无论威尼弗列德如何引导,始终一声不吭。他一口菜都没吃,只不停地喝着酒,脸色越来越白,神色也越发古怪起来了。
所有这一些都非常有趣。
达尔提谈笑风生,话中带刺,一副兴致颇高的样子。他可不是傻子!他讲了两三个不甚得体的笑话,看起来像是在迁就客人,因为他平日说的笑话要远比这些荒唐。他提议为伊莲的健康举杯,来了一段滑稽的演讲。然而,却没有人要同他干杯,威尼弗列德说:“不要扮小丑,蒙第!”
她提议,晚饭后去临河的公共步道上走走,大家就去了那里。
“我想瞧一瞧那些普通人恋爱的样子,”她说,“应该很好玩!”
天越来越热,很多人都在这里乘凉散步,空气里涌动的都是人声,既有又高又粗的喧哗,又有温柔的窃窃私语。
威尼弗列德最是机灵——这一群人中只有她是福尔赛家的人——所以,不一会儿她就抢到了一条长凳。在一棵如伞盖一般擎开的茂密的大树下,四个人一排坐下,河面上笼罩着薄薄的雾霭,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达尔提坐在凳子的一端,旁边坐着伊莲,然后是波辛尼,另一边是威尼弗列德。这四人硬挤在一条长凳上,所以,那位头面人士能感觉到伊莲的胳膊和自己靠在一起。他清楚,伊莲绝不会无情到会将胳膊特意抽开,这让他觉得更有意思。他一直在想办法做些小动作,以便和伊莲挨得更近一点儿。他心里想着:“这下子,这位‘海盗’老兄可没办法私自独占了!大家靠得紧紧的,还真是!”
黯淡的河面上远远地传来悦耳的琴声,是曼陀铃【注:曼陀铃:一种源于意大利的乐器,有八根弦,弹奏音色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几个声音在轮唱着一支老歌:
一条小小船,朝着码头开,我们要渡河,寻找开心怀,饮酒更欢笑,一杯再一杯。
月亮似乎一下子就升了起来,像是一位少女,又年轻又温柔,斜倚的身体从树后升起。空气中也氤氲开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凉爽起来,掺杂着菩提花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达尔提抽着雪茄,偷偷转头瞄了一眼波辛尼。他正抱臂坐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副内心痛苦的表情。
达尔提不禁又瞥了一眼坐在中间的那一张脸,树冠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她的脸上,形成一团较夜色更黑的阴影,这一个带着生命的轮廓,因之显得更加温柔、神秘,撩人心弦。
喧闹的步道仿佛一下子变得安静了,那种感觉,像是所有漫步的人们都同时想起了什么极为珍贵的秘密,忽然一齐闭上了嘴巴。
于是,达尔提在心里想:“啊,女人!”
河面上最后一道夕照也消失了,歌声停止了。新月躲到了树的后面,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在这黑暗里,达尔提向伊莲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感觉到伊莲的身体泛起一阵颤抖,与此同时,那双眼睛里也现出厌恶而鄙夷的神色,可他一点儿也不慌。接着,她试图将身体挪开,他笑了。
在此不得不说的是,这位头面人士已经喝多了。他那捻得非常整齐的唇髭下面,两片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斜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那不怀好意的表情就像牧神潘【注:牧神潘: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兽神,头上长着羊角,下半身长着两条羊腿和羊尾,其行为荒淫放荡。】一样。
星星出来了,从两排树篱上面的那一条狭长的天空里,涌了出来。这些星星就像地上的人群一样,在移动着彼此靠近、交头接耳,紧接着,走廊上重新人声鼎沸起来。达尔提心想:“哦!波辛尼只是一个没用的急色鬼!”接着,他又跟伊莲挨紧了些。
这一动作的结果,对达尔提来说,是事与愿违。她站了起来,接着,其他人也站了起来。
这一下子,更加深了这位头面人士对伊莲一探究竟的决心。在沿走廊行进的过程中,他一直紧紧地挨着她,他喝了不少酒,肚子里装得满满的,乘马车回去要走上很长的一段路,那段路非常远,再加上车厢的密闭性,足以将里面的黑暗和暧昧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啊,设计这车子的人是何等伟大而善良!就让那个饥渴的建筑师跟他妻子同车好了,希望他们也能快活一下子。他知道自己的舌头已经打卷了,因此,小心地避免开口说话,然而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却一直在微笑。
四个人散着步,向步道头上等候的马车走去。跟所有伟大的计划一样,他的阴谋是一种近乎蛮横无理的办法——他紧跟着她,等到她一上马车,便立刻跟进去。
没想到的是,伊莲来到马车旁边,并没有上车,而是快步走到了马儿跟前。当时,达尔提的腿脚有点儿不听使唤,没来得及跟过去,而波辛尼竟然抢先来到她身边,简直可气。她先是轻拍着马鼻子,然后转过身,小声地对波辛尼快速说了几句话。除了“那个人”,其他的达尔提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不过,他仍然赖在马车的踏板边上,守株待兔般地等她过来。
在灯光下,他穿着夜间的白背心,身材不过中等,但显得很结实。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纽扣孔里还插着一朵粉红色的花儿,一张黝黑的脸庞上尽是傲慢惬意的表情——这样子,倒真像是一位头面人士了。
威尼弗列德已经登上马车。达尔提心想,波辛尼要是不快一点的话,就要在车里受罪了。然而,他却被猛推了一把,差点儿摔倒在地上。波辛尼的声音,凑着他的耳朵低低响起:“我要送伊莲回家!你明白吗?”他看见,波辛尼的脸已经气得雪白,简直像一只野猫,凶巴巴地望着他。
“啊?”他嘀咕着,“你说什么?不!你跟我妻子同车!”
“滚一边去!”波辛尼低声说,“否则,就把你丢在这儿!”
达尔提缩了缩身子,他十分清楚,这家伙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他一闪身,伊莲乘隙溜上了车,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衣服还蹭过了他的腿。紧接着,波辛尼也登了上去。
“走!”他听见“海盗”喊了一声。车夫扬鞭打马,车子一下就冲了出去。
好大一会儿,达尔提站着哑口无言,等回过神来,便赶快跑到自己妻子坐的那辆马车前边,爬到车子里。
他向车夫大喊:“追上去!快!不要放过前面那家伙!”
坐在自己妻子身旁的达尔提骂骂咧咧,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复了心情,跟着又说:“都是你做的好事,竟然让‘海盗’跟她同车回去,为什么不拦住他?他那样子,明显是爱她爱得都要发疯了,傻瓜都看得出来!”
威尼弗列德刚说了一句话,他就又开始哀号,完全遮住了她的声音。这一路上,他把威尼弗列德、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伊莲、波辛尼、福尔赛一家、他自己的儿女,从头到尾,都骂了一遍,还诅咒起自己结婚的日子来。直到马车驶进巴恩斯镇,他才停住伤心的哭诉。
威尼弗列德原本就个性坚强,因此,便也随他怎样说。到后来,他总算住嘴了,独自生着闷气。他怒视着那辆马车的背影,它就像一个被错过的好机会一样,始终在他前面的那片黑暗里时隐时现。
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听到波辛尼那热心的请求。经那位头面人士一搅和,他的热心反而如洪水一样汹涌而来。他没有见到伊莲像是被人撕破了衣服一般颤抖,没有见到她像挨揍的孩童一般悲痛的眼神,没有见到波辛尼低声下气、接连不断的哀求,没有见到伊莲嘤嘤啜泣的表情,也没有见到那一个可怜的急色鬼,在心惊肉跳的颤抖之中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伊莲的手。
抵达孟特贝利尔广场,前面的马车停住了,达尔提的车夫也跟着停下来,完全听从达尔提之前的命令。达尔提夫妇看见,波辛尼先从车子上跳下来,然后伊莲才跟着出来,低着头几步就迈上了石阶。显然,她手里带着钥匙,因此一眨眼便不见了。至于她有没有回头对波辛尼说些什么,则完全说不好。
波辛尼从他们的车子边走过,脸上的神情极其激动。在街灯的照耀下,达尔提夫妇将这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再见,波辛尼先生!”威尼弗列德喊。
波辛尼明显大吃一惊,立刻把帽子扯下,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显然,他已经忘了眼前还有其他人。
“喏!”借着这机会,达尔提便大肆发挥起来,“看到那个畜生的脸色了吧!我说的没错吧!看看你做的好事!”。
马车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这下子,连威尼弗列德也没有办法辩护了。
她说:“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传出去没有一点儿好处!”
达尔提马上表示赞同。他在私下里将詹姆士当作他的私人领地,除了将他自己的烂事儿推给他,他不赞成詹姆士帮任何人处理任何事情。
“非常对,”他说,“就让索密斯自己去对付吧。他可是行家里手!”
说着这些,他们回到格林街的寓所——这是詹姆士为他们租的——经过这一夜劳苦的奔波,他们终于安睡了。已经是半夜时分,因此,再没有福尔赛家的人逗留在外面,窥伺着波辛尼在街上彷徨的身影;没有人发现他回来,靠在广场小花园的栏杆上,将身体隐藏在没有街灯的背光处;也没有人发现他站在树影中,向着那一所房子张望。在那一座黑黢黢的房子里,有一位女子,是他不惜一切想要见上一面的人。于他而言,这位女子像是夜里菩提花的香气,像是光亮与黑暗中的真理,像是他自己那跳动不已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