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整个家族都知道索密斯决定要造房子了。因为这是个跟财产有关的决定,在福尔赛家族中,这种决定从来都会备受关注。
这不是索密斯的失误,他本来没打算让别人知道此事,是珍藏不住这个秘密,将它透露给了史摩尔太太,还嘱咐除了安姑太,不能再告诉第二个人了。珍这么嘱咐,是为了讨好安姑太,她听说安姑太已经很久没有下过楼了,觉得她可怜。
史摩尔太太按捺不住,就马上去了安姑太那里,那时候,安姑太正斜倚着枕头微笑着,她清了清自己苍老的喉咙,用清晰又略微颤抖的声音说:“这对珍来说是件绝好的事,但是,我仍旧觉得他们应该小心谨慎——那是有一些风险的……”
可是,当史摩尔太太走了之后,安姑太便皱起了眉头,脸阴得像暴风雨前的阴云。这么多天,她时刻都在紧绷着自己的意志,这从她的脸色和抿起的嘴唇可以看出来。
史米赛尔从还是小女孩时,就做安姑太的女仆了。安姑太总是跟别人说,这是个好丫头,就是人有点儿迟钝!每天早晨,她都要心怀忐忑、一板一眼地按最古老的临终梳妆仪式,为安姑太整理妆容。她从白纸盒中取出那些隐藏着的花白发卷,小心翼翼地放在女主人手中,然后转身,——那是安姑太个人尊严的标志。
裘丽姑太和海斯特姑太每天都来,因此,安姑太知道所有的事情:倜摩西有什么动静;尼古拉最近又有什么举动;珍是否已经说服祖父允许她早点结婚,她的未婚夫找到施展才华的舞台了;小罗杰的妻子是不是怀孕了;阿奇贝尔德的手术是不是成功;史悦辛在威格摩尔街的那套房子现在如何了——上次那个房客都没钱给他,而且态度还那么恶劣;尤其是索密斯小两口,伊莲是不是还在闹分居?每天早晨,史米赛尔总是能听到安姑太这么吩咐:“我都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了,今天下午,两点来钟,你扶着我下楼吧!”
史摩尔太太把这件事告诉安姑太之后,又对尼古拉太太说了,并且叮嘱她不要泄露秘密。尼古拉太太又去找索密斯的妹妹——威尼弗列德·达尔提求证这件事,以为她会知道哥哥的这个决定。继而,这件事从达尔提那里传到了詹姆士的耳朵里,詹姆士很是气愤。居然什么也不跟自己商量。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去找儿子,反而举着伞到了倜摩西家里。其实,他对儿子那种行事诡秘的做派也是有一些顾忌的。
当他看见了史摩尔太太和海斯特姑太——至于海斯特为什么会知道,估计是因为这个人不怎么爱说话,别人就觉得她比较可靠——大家心里都明白,而且都想聊聊这事。她们一致认为,索密斯找波辛尼帮忙,对于后者是好事,可索密斯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乔治向来滑稽,把波辛尼叫作“海盗”,还真是蛮有见地。但是,总算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都是一家子。不过,要真正把波辛尼看作自家人,还是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古怪。
詹姆士忍不住插嘴:“他怎么样谁都不清楚,我搞不明白,索密斯看中了这小子哪一点。一定是伊莲帮着说话了,我想对——”
裘丽姑太打断了他的话:“索密斯让波辛尼不要宣扬这件事,他肯定不希望别人谈论这件事。但是,若倜摩西知道了,他会比任何人都苦恼。我——”
詹姆士把手放在耳后:“什么?你们说什么?我有些聋了,大家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了。爱米莉有个脚趾头坏了,我们月底才能去韦尔斯。唉,事情总这么多!”既然已经了解到了情况,他就戴上帽子起身告别了。
下午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詹姆士从公园穿过,走向索密斯家。爱米莉因为脚伤不能起身,拉契尔和席西莉去乡下探望朋友了,所以他决定去索密斯家吃晚饭。这是一条斜穿向武士场大门的路,靠着湾水路,经过一个牧场,那里的青草矮小干枯,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只晒黑的绵羊。椅子上是一对对男女,地上却是一些陌生的流浪汉,远远看去,就像激战过后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一心只管埋头赶路,瞄也不瞄一眼两边的景物。这座公园曾是他不懈奋斗过的地方,只是现在的景色却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这些相互依偎的爱侣,正在从平常单调的生活中偷来一小片刻的幸福宁静,而那些尸体一样的流浪汉,则是生活的竞争与压力制造的产物,这一切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早已经不是年轻的时候了,他像那些绵羊,鼻子闻的和双眼盯的,仅仅是自己的食物而已。
最近有一个房客总是拖欠房租,这对于詹姆士来说,是件很烦人的事。到底该不该把那个房客撵走?要是撵了,圣诞节前也不一定能重新租出去。前不久,史悦辛就以低廉的房租把房子租出去了,不过这是自作自受,谁让他一直攥着那套房子。
他边平稳地行走,边思考着问题。他小心地握着遮阳伞的弯柄下面一点点,为的是既不使伞尖触地,又不磨坏伞绸。他耷拉着那瘦弱的高耸的肩膀,两条长腿机械又快速地交替往前迈,这般从公园中穿过。火辣辣的太阳照耀着闲散的人们,照耀着那些争财夺利的人们。而此时,他却像一只正在飞越大洋的鸟儿。
当他穿过亚尔勃门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臂。竟然是索密斯,他从事务所下班,走的是毕卡第里大街背阴面的一侧,两个人就这么碰上了。
詹姆士说:“你母亲现在病倒在床上,我正打算去你家,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表面上看,两个人之间显得很冷淡,这是福尔赛家族的特别之处。但是,父子之间还是有感情的。或许在他们看来,对方都不过是自己的一种投资,彼此都很在意对方是否幸福,也喜欢时不时见个面,但是对于那些私密的生活问题,他们彼此总是缄默,而且从不会在对方面前流露哪怕一点点深切的感情。
连接这两父子的,也许是深藏在这个国家和家族里的血缘——这是一种没法用语言来形容和诠释的东西。人们常说血浓于水,父子两人也并非冷血动物。对詹姆士来说,他现在活着,就是对儿女的一种爱,因为他们流着自己的血。他现在储存下来的钱很可能会留给他们,这才是他为什么要存钱的理由。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快乐?他生命的最终要义,也就是给儿女们存钱了。
尽管詹姆士是一个有“约拿心结”【注:约拿:《旧约》中的犹太先知,其对上帝所交代的使命畏首畏尾,马斯洛在其《人性可及的境界》一书中援引其作害怕成长、害怕成功之人的代表,并提出了“约拿心结”一语。】的人,但是,既然他在奔走经营的伦敦城中,拥有那么多的土地,并且一直对之保持着深沉无二的热爱,那么,就没有比他更正常的人了——倘若说,正常的定义是所谓的保护自己,虽然倜摩西未必会认同这一点。詹姆士一直保持着中产阶级那种令人吃惊的正常性情,因此,他看上去是所有兄弟中再正常不过的那个人。佐里恩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但却有恻隐之心,而且有他自己的一套处事方法;史悦辛心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尼古拉能力挺强,但是却为此吃了不少苦头;罗杰一门心思地搞企业;只有詹姆士算是折中的。甚至,这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他的头脑和外表最不引人注目。也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有可能永远活下去。
与其他的兄弟相比,詹姆士更看重家族,更觉得家族珍贵。他对人生,始终保持着一种原始的温存,他喜欢家庭生活,喜欢听八卦,喜欢听别人诉苦抱怨。这个大家族给了他处理事情的思考方式,如同从牛奶桶中获取奶酪一样。同时,自己的家族还让他看到了与此有相似点的、成百上千的其他家族的性情。他喜欢去倜摩西家,每个星期都去,年年如此。去了以后就坐在客厅里和他们说话。每次去,他都坐在那里,跷着二郎腿,花白的腮须裹着剃得精光的下颌和嘴巴。这时候,他仿佛看到,代表整个家族的牛奶桶渐渐沸腾,奶油由下向上一点点浮起。如此,他在离开的时候,心里便觉得有了明确的想法,六神有主,身心安泰,这种舒畅的情绪还真不太好讲。
他有坚如磐石的自我保护能力,尽管如此,他仍有心肠软弱的时刻。去倜摩西家一回,简直等于回到母亲身旁,他渴望得到家族的庇护,这也影响到他对自己儿女的感情。一旦自己的儿女在金钱上、健康上、名誉上受到社会的虐待,他就如同做了噩梦。约翰·史瑞特是他的好朋友,起初他的儿子自愿从军,詹姆士认为此举不妥,特别是对老友的同意深表不解。而等到小史瑞特死在土人的镖枪下,他甚至比老友还要难过,逢人便说:“老史对待儿女太缺乏耐心了,他不会想不到那样的结局的。”
女婿达尔提投资石油股票失利,资金无法周转,詹姆士也为之苦闷不已,似乎这件事便是一切繁华终结的丧钟。整整三个月时间,外加去巴市休养了一段时间,他的心情才有所好转。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这件事情,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拿出钱来帮他,恐怕达尔提早已经名列破产簿了。
他一向很健康。但正因为如此,一旦有个头疼脑热,他就担心起来,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老婆孩子偶尔生病,他也会认为,这简直是老天爷跟他作对,让他不好过。但是除了至亲之外的人生病,他大都不以为然,反而会怨人家不懂得保养肝脏。他总说,“难怪他们会得这号病,要是我不加小心,也会得上的!”
今天傍晚,他的心情非常糟糕,为了这一大串闹心的事情:爱米莉的脚趾坏了,拉契尔吊儿郎当,在乡下闲逛,没有一个人能帮得上自己的忙;安姐病了,不知道能不能捱过夏天,自己去看望了她三次,都没能见到她;索密斯大发神经想要造房子,这件事自己必须得过问。要是他和伊莲出点什么岔子,天知道,那该是什么后果!
他带着满心的惆怅,走进了孟特贝利尔广场六十二号。
七点半,伊莲身穿一件金色长袍坐在客厅里。这件衣服,她已经在宴会、晚会和舞会的场合各穿过一次,所以,眼下只能当作便服来穿了。一见面,詹姆士的目光就落到了这衣服胸口镶的花边上,那是伊莲自己动手镶上去的。
“这衣服哪里买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烦恼,“拉契尔和席西莉打扮起来,也没有你一半漂亮,这玫瑰花边是真的吧?”
伊莲向他凑了凑,好让他瞧个仔细。
这女子一副贤惠的样子,身上隐隐约约的那一股令人陶醉的香水味,让詹姆士有些心软。可作为有身份的福尔赛族人,怎么肯轻易屈就?所以,他只好说:“看不出来。”没准儿,她真的为此花了一大笔钱!
锣声响了,伊莲挽起詹姆士的胳臂,带他去了饭厅。索密斯平日的座位在伊莲左手的侧面,现在,詹姆士坐在了那里。这个位置可以被柔和的灯光照到,詹姆士可以不必再为昏暗的天色苦恼了。她一点点引导着他,说起他的心事来。
没过多久,詹姆士就觉得烦乱的心情好了许多,像是水果得到了光照,在大自然中成熟了。这种感觉,就如同有人在抚爱、赞许、宠爱着自己,虽然事实上他并没有得到这一番待遇。他觉得今天的食物十分对自己的胃口,在家时他从没有过这么好的胃口。他觉得刚入口的香槟妙不可言,然而问过价钱和牌子,才知道自己家里也有很多,只是味道没有这么好。这让他很郁闷,觉得自己受了酒贩子的骗,当下便决定要去同他们理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