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安稳地睡在自己卧室中的只有老板们,而那间卧室由于神龛的缘故,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小的礼拜堂。而神龛上方那盏深红色神灯的照耀,则让那里更像是一座坟墓。我和其他五位客人的卧室就是吃饭的那间屋子。我们当中的三个铺着毛毡睡在地上,另外三个,包括我,就睡在坚硬的沙发上。只要我点着火柴,那些小小的臭虫便在我枕边不断游走,当然,这一夜我成了它们的美餐。这里暖暖的、臭烘烘的,周围很黑,且鼾声四起,让人觉得黑夜将永无止境。而且外面的敲击声没完没了,毫不收敛,好像就在你的窗边响起。老板那间卧室没有关门,那盏深红色的神灯直射着我的双眼,灯架的倒影像一只怪物……一听到主人起床的声音,我便爬了起来。地上睡着的人们也打着呵欠站了起来,开始穿鞋。厨娘提着一把沸腾的茶炊从他们脚边的毛毡上经过,她一用力,茶炊便和旁边的桌子撞到了一起,冒出浓烈的煤气味,而茶炊所产生的水汽即刻就将窗户染上了一层白色。
一小时之后,我已经站在了邮局的柜台前,手里拿着在我看来最为珍贵的那本书,和它带给我的生平第一笔稿费。这是一本有着淡黄色封面,精装的、厚厚的书。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我亲手写出的诗句,再次阅读它们,感觉是那么美妙,好像它们并非出自我的手笔,而是创作于真正的诗人。办完自己的事情,我便按照父亲的吩咐,前去和一个叫作伊万·安德烈耶维奇·巴拉文的粮商见面,把我们的粮食样品交给他鉴别,再谈谈价格,合适的话就可以签订合同。我直接从邮局前往巴拉文那里,一路上遇到的人们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戴着蓝帽子,穿着束腰上衣和皮靴的年轻人,他的步伐渐渐放缓,时而还会驻足不前,将头深深地埋在手中摊开的书里。
起先,巴拉文对我并不热情,而这种没来由的冷漠在俄国商人中间是很正常的。他的粮仓正对着大街,我被一名伙计领了进去,来到一扇被红布遮住视线的玻璃门前,他小心地敲了敲门。
只听里面很不友好地喊了一句:“进来!”
我进了屋,接待我的是一个很难看出实际年龄的人。他西装革履,相貌英俊,脸色偏黄,皮肤非常细嫩,白色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非常干净、整齐,留着两撇黄黄的小胡子,浅绿色的双眼有神而敏锐。
他用冷淡的口吻很快地问道:“什么事?”
我报上姓名,将自己的来意作了详细说明,并连忙将两袋小麦样品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并不看我,只随口说了一句“请坐”,便自行坐到桌边,把装样品的袋子打开。然后取出一小把麦种,仔细地在手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接下来对另一袋也做了同样的检查。
他用毫不在意的口吻问道:“总共有多少?”
我连忙问:“您指的是多少石吗?”
“我指的肯定不是多少车皮。”他用嘲笑的口气说。
我的脸红了,可是他并不等我回答就接着说道:
“当然,这不重要。关键是目前的粮价非常低,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他将自己心目中的价位说出来之后,表示粮食明天运过来都行。
我红着脸说:“价钱我同意,能预付一部分定金吗?”
他没吱声,只是从裤子的口袋里取出钱夹,抽出一张一百卢布的纸币交给我,接着便非常娴熟而又精确地将钱夹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