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您也许不信,”猴子说,“或者说,我觉得您是不会信的——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学会了偷自己喜欢的女人的名字。”
“偷人的名字?”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天生就有这种特殊的能力,只要我愿意,可以把一个人的名字偷来,据为己有。”
我的大脑又开始混乱了。
“我不是很明白,”我说,“你偷走一个人的名字,也就是说,那个人会彻底失去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那个人并不会失去名字。我偷走的是她名字的一部分,只是其中的一块小碎片。不过我拿走的越多,名字就会变得越薄、越轻,就好像太阳被云遮住得越多,投在地上的影子就会越淡一样。有时候即使发生了这种缺失,失主本人可能也不会明确地察觉,顶多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罢了。”
“但其中也有人明确意识到出了问题,对吧?意识到自己名字的一部分被偷走了。”
“是的。当然也有这样的人,有时会发生想不起自己名字之类的事。不用说,这自然是件麻烦事,很不像话。这个人接下来可能还会觉得自己的名字不是自己的名字。所以到了最后,失主甚至可能陷入自我认同的危机。这些完完全全都是我的责任,都是因为我偷走了她的名字。这让我非常过意不去,良心的谴责一次又一次沉重地压在我身上。可我明知不该如此,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找借口,但这是多巴胺命令我做的。它对我说:‘行了,就偷个名字,又不犯法。’”
我抱起双臂,凝视了那只猴子一会儿。多巴胺?然后我终于开口:“你偷的仅限于你爱慕的,或者是对其有性欲的女人的名字,对吧?”
“对,一点儿不错。随便是谁的名字都偷,这么胡作非为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到目前为止,你大概偷了几个人的名字呢?”
猴子老老实实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一面数,一面含糊地小声嘟囔着什么。一会儿,它抬起头:“一共七个。我偷了七个女人的名字。”
这个数字到底算多算少,我一时间也难以判断。我问猴子:
“名字这东西要怎么偷呢?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偷名字的方法吗?”
“这个嘛,主要是用念力。也就是注意力,精神能量。但光是这些还不够,还需要记录着对方名字的实在的东西。身份证明是最理想的,譬如驾照、学生证、保险证、护照之类的。另外,像是姓名牌什么的也可以。反正必须拿到这种具象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用偷的。只能偷。好歹我也是猴子,趁对方不在家的时候潜入房间简直是小菜一碟。在屋里找一件写着对方名字的适当的东西,把它带走。”
“然后,你就用写着那个女人名字的东西和你的念力,偷走她的名字。”
“没错。我长时间盯着写在那里的名字,将意念集中于一点,把我思慕的人的名字完整地吸收到意识里。这需要大量的时间,也很消耗精神和身体的力量,不过只要心无旁骛,终归能成功。接下来,她的一部分就成了我的一部分。就这样,我无处安放的爱恋平安无事地得到了满足。”
“省略了肉体的行为?”
猴子用力点头:“是的,我虽然是只猴子,但绝不做下三烂的事。将心爱的女人的名字据为己有——这就已经很足够了。这的确是性方面的恶事,但同时也是无限纯情的柏拉图式的行为。我只是独自恋着珍藏在心里的那个名字。我的爱无声无息,就像温柔的风,轻轻抚过草原。”
“唔——”我不无感动地说,“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算是极致的爱恋了。”
“是的,这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极致的爱恋。但同时,也是极致的孤独。打个比方,这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它们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
话到这里暂且告一段落,我和猴子沉默着喝了一会儿啤酒,吃了些柿种和鱿鱼丝。
“最近你有没有偷走什么人的名字呢?”我问。
猴子摇摇头,手指揪住胳膊上的硬毛,好像在重新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猴子。“没有,最近我没有偷任何人的名字。来到这个镇上后,我下定决心,和这恶行一刀两断。托您的福,这段时日,我这猴子的卑微灵魂获得了相应的安稳。我一面在心中珍重地守护着之前偷来的七个女人的名字,一面过着平静的生活。”
“这真是太好了。”我说。
“我有个逾矩的请求,能不能请您听一听我关于爱的拙见呢?”
“当然可以。”我说。
猴子用力眨了几次眼,长长的睫毛像被风吹动的棕榈叶一般上下掀动。接着,它缓缓地吸气吐气,就像跳远选手助跑前做深呼吸一样。
“我觉得,活在这世上,爱是我们不可或缺的燃料。爱也许终有尽头,也许结不出美好的果实,但就算爱会消逝,就算爱不能如愿,我们仍然可以怀揣着爱过某个人的记忆。这对我们自己来说,也是宝贵的热量之源。如果没有这热量之源,人的心——猴子的心也一样——将会变成酷寒的不毛之地。那片荒野上整日不见阳光,名为安宁的花草、名为希望的树木也无法生长。我就这样将自己爱慕过的七位美丽的女人的名字珍重地存放在心里(猴子说着,把手按在自己长满毛的胸口),将它们当作自己微薄的燃料。寒冷的夜晚,是它们一点点温暖我的周身,勉强维持了我余下的人生。”
猴子说到这里,又偷偷笑了,然后它轻轻摇了几次头。
“不过我这说法也是太奇怪了,简直是自相矛盾啊,竟然说‘猴子的人生’。呵呵呵。”
我们将两大瓶啤酒全喝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我得赶紧告辞了,”猴子说,“不知不觉心情就变得很好,聊得太尽兴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的故事很有意思。”我说。“故事很有意思”这句话可能用得不太合适。本来跟一只猴子边喝啤酒边聊天,就已经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体验了。至于这猴子喜欢布鲁克纳,在性欲(或者是恋情)驱使下成功偷走女人的名字,更是无法用“很有意思”来形容,简直是荒谬绝伦。但为了不给猴子的情绪带来不必要的刺激,我尽可能地选择了温和的词。
临别之际,我递给猴子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做小费:“钱不多,用它买点好吃的吧。”
猴子一开始坚决推辞,我又劝了一次,它便顺从地收下了。它将钞票折起来,郑重其事地放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非常感谢!您愿意听我这只无聊的猴子的身世,请我喝啤酒,还待我这样亲切周到,我真是过意不去。”
接着,猴子用托盘装好空了的啤酒瓶和玻璃杯,捧着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旅馆,径直回了东京。退房的时候没再见到猴子。账房里那个脑袋和眉头上寸草不生、多少让人不寒而栗的老人不在,那只上了年纪、鼻子不好的猫也不在。我对一个爱答不理的中年胖女人说,想付昨晚单点的啤酒钱,但她坚称我根本没有单点啤酒:“我们家本来就只有自动贩售机里的罐装啤酒,不可能给你上瓶装啤酒的。”
我的意识又有些混乱,现实和非现实仿佛漫无边际、毫无章法地交换着位置。前一天晚上,我确实和猴子一起喝了两大瓶冰好的札幌啤酒,还听它说了自己的身世啊。
我一度想告诉中年女人猴子的事,最后还是作罢。说不定那只猴子并不实际存在,一切都是我泡温泉时大脑中浮现的妄想。又或者,不过是我做的一场逼真、奇妙而漫长的梦。这样一来,一旦我问出“您家旅馆是不是雇了一只会讲人话的老猴子”之类的话,气氛肯定会变得很古怪,搞不好我还会被当作疯子。也有可能是旅馆忌惮税务署啦保健所之类的机构,不愿意把雇猴子为员工的事在明面上摊开来讲(这个可能性很大)。
在回程的列车中,我从头开始逐一回想猴子告诉我的故事,并将它说的话尽可能全面地记在工作用的笔记本上,打算回到东京后,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记录下来。
就算那只猴子是真实存在的——虽然我除此以外不做他想——我依然无法公正地判断出,它边喝啤酒边告诉我的那些事究竟有几分可信。它真的可以偷走女人的名字,将其据为己有吗?这是那只品川猴独有的天赋吗?谁又能断定那猴子没有说谎癖呢?当然,我没听说过猴子有得说谎癖的,但从理论上看,既然有猴子能自如地讲出人的语言,那么有得说谎癖的猴子也不足为奇。
不过,出于工作原因,我以前听过不少人讲各种类型的话,哪些话值得信任,哪些话难以令人信服,多半心里有数。只要聊的时间足够长,我基本能从说话人微妙的气场,或他(她)传递的繁杂信号中直截了当地得出结论。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品川猴说的是假话。它的眼神、表情,不时陷入思考的模样、说话间片刻的停顿,以及各种动作和措辞方式等,每一样都极为自然,从中根本感受不到任何作假的成分。最重要的,是我愿意认同猴子的剖白中那份令人心痛的真诚。
轻松的独自旅行结束后,我回到东京,重新投入到大城市的繁忙生活中。明明没有接什么重要的工作,随着年岁增长,日子却不知为何愈发忙碌起来,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快。结果,品川猴的事我没和任何人讲起,也没有将它写出来。因为我觉得无论怎么讲都不会有人愿意相信,最后就是落一个“这人又开始编故事了”的埋怨罢了。没有将它写成文字,是我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式来写。这事过于古怪离奇,如果拿不出实际证据——也就是那只猴子本身——那谁也不会相信我写的是真的吧。但要是把它当成一个虚构作品,我又搞不清楚整个故事的重心和结论。还没动笔,就能想象编辑读完原稿后一脸困惑的模样。说不定会对我说:“直接问您这样的问题不太合适,但是您这个故事的主题到底是什么呢?”
主题?主题这东西我压根儿找不到。不过就是一只会说人话的老猴子,来到群马县的一个小镇,在温泉旅馆给客人搓背。它爱喝冰啤酒,喜欢女人,还偷走了她们的名字。这样的故事,哪里会有什么主题或者启示呢?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这件在那座温泉小镇发生的怪事从我心里渐渐淡去。多深刻的记忆,也抵不过时间的力量。
那之后过去了五年,如今,我以当时留在笔记本上的备忘为底本,写起品川猴的故事来,是因为前不久遭遇了一件让我介怀的小事。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我大概就不会写这篇文字了。
那个下午,我约人在赤坂一家酒店的咖啡会客厅谈论公事。对方是一家旅游类杂志的女编辑,约莫三十岁,容貌姣好。小个子,长发,皮肤柔嫩,一双大眼睛十分迷人。她是位优秀的编辑,并且据说还是单身。之前我和她共事过几次,大概了解她的脾性。谈完公事,我们喝着咖啡,简单地闲聊了几句。
手机铃声响起,她有些顾虑地看我。我用手比画,示意她请便。她看了看对方的电话号码,然后接起来。来电好像是确认几项预约,餐厅的预约,住店的预约,飞机航班的预约之类。她看着手账讲了一会儿电话,然后有些为难地望着我。
“不好意思,”她用手捂住手机麦克风的位置,小声道,“问您一个奇怪的问题: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立刻倒吸一口冷气,但不动声色地将名字告诉了她。她点点头,将名字报给电话那头。然后挂掉电话,向我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突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吗?”我问。
她似乎有些犹豫,终究还是点了头:“是的,最近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就像得了健忘症似的。”
“还有其他想不起来的事吗?比如忘记自己的生日、电话号码、密码什么的?”
她果断地摇头:“没有,这些情况都没有过。我的记性一直很好,朋友的生日全都能背下来,也从没突然忘记过谁的名字。可现在唯独常常忘记自己的名字,真是让人费解。过个两三分钟,记忆会慢慢恢复,可是那两三分钟的空白到底是件麻烦事,也常让我感到不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了别人。”
我默默点头。
“这不会是早老性痴呆的前兆之类的吧?”
我叹了口气:“这个嘛,医学上的事我不是很懂,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你突然想不起自己名字的症状?”
她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半年前开始的。因为我有印象,一次赏樱的时候突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那应该是最早的一次。”
“我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当时你有没有丢什么东西?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比如驾照、护照、保险证之类的。”
她咬着小巧的嘴唇,沉思了一阵,然后说:
“有,说起来,当时我的驾照丢了。午休的时候,我在公园长椅上休息,手包就放在身边。后来我拿出化妆盒,想补一下口红,再往旁边一看,手包居然不见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的视线离开手包的时间就那么一会儿,那段时间里,没有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也没听见任何脚步声。我四处看了看,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公园里也很安静,要是有人过来偷走手包,我肯定会察觉的。”
我一言不发,等她继续说下去。
“奇怪的事还不止如此。那天下午,警察很快就联系我,说我的包找到了。听说包被人放在公园附近的警察局门口,里面的东西几乎完好无损,现金、信用卡、提款卡、手机,全都原样未动地在里面。只有驾照不见了,只有这样东西被人从钱包里拿走了。警察局的人也很吃惊,说这怎么可能呢,不偷现金,只偷驾照,竟然还特意把包放到警察局门口。”
我悄悄叹了口气,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时应该是三月末,我立刻去鲛洲的驾照窗口办了新的驾照。那是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不过幸运的是,也没造成什么实际的危害。鲛洲离我的公司很近,也没费多少工夫。”
“鲛洲是在品川区吧?”
“对,在东大井。我的公司在高轮,打车很快就到了。”她说完,忽然一脸讶异地望着我,“那个,我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和驾照被人偷走有什么关系吗?”
我慌忙摇头。可不能在这时候告诉她品川猴的故事。不然,她一定会让我说出那只猴子的住处,没准还会直接去那家旅馆和猴子见面,严厉逼问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没有关系。我就是忽然想到这里,问一下而已,因为都和名字有关。”我说。
她看着我,像是还没能接受我的解释。但我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问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猴?”
“猴?”她说,“monkey?”
“对。活生生的猴。”我说。
她摇头:“没有,这几年我应该一直没见过猴子。无论是在动物园,还是其他地方,都没见过。”
品川猴又开始行动了吗?还是说,那是其他猴子模仿它干的坏事(copymonkey)?又或者是猴子以外的别的什么干的?
我不愿意相信这意味着品川猴重操“偷窃姓名”的旧业了。那只猴子曾经坦然地告诉我,心里存放七个女人的名字已经很足够了,它只想在群马县的小小温泉乡安宁地度过余生。我觉得那是它的真心话。可也没准儿那只猴子有某种精神上的沉疴,光凭理性无论如何也难以压制。也许是这种病,还有它的多巴胺强迫它的——“得了,还是干吧。”也许它真的再次回到品川,重拾了这一恶习。
说不定我有一天也会那样尝试一下——在不成眠的夜晚,我也曾不经意间有过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说不定我也会设法弄到心爱的女人的身份证明或姓名牌,“心无旁骛”地把精神集中到一处,将她的名字吸收到自己体内,秘密地拥有她的一部分。那到底会是怎样的感受呢?不,这样的事根本不会发生。我的手本来就笨,光是悄悄偷走别人的东西,都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即便那东西是无形的,或者那偷窃不与法律相违背,也是一样。
极致的爱恋,与极致的孤独——从此以后,每当我听到布鲁克纳的交响曲,都会深深思量品川猴的“人生”。我会想起那只上了年纪的猴子,在那座小小温泉乡的寒酸旅馆,卷着一床薄被睡在阁楼房间的样子。想起自己曾和它并肩靠着墙壁,喝着啤酒,一起吃过的柿种和鱿鱼丝。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位旅游杂志的美女编辑。因此,眼下我并不清楚她的名字在那之后的命运。希望她没有什么大碍,因为她没有任何罪过和责任。尽管内疚,我仍然无法告诉她品川猴的故事。
日本古时的一种廉价旅店。店家只提供最基本的居住空间,食物甚至寝具有时都需要旅客自备。相应地,旅客只需要提供生火做饭消耗的柴火钱即可。
doo-wop,一种音乐类型。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发源于美国非洲裔社区,随后一段时间成为主流音乐。常由三至五人组队演唱。
从“模仿者、模仿犯”一词的英文“copycat”转化而来。
作者“村上春树”的其他小说
《海边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后》《且听风吟》《没有女人的男人们》《1973年的弹子球》《1Q84:BOOK2(7月-9月)》《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奇鸟形状录》《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恋人》《舞舞舞》《寻羊冒险记》《东京奇谭集》《1Q84:BOOK1(4月-6月)》《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弃猫》《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