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节Carnaval

第一人称单数 村上春树 第2页,共2页

她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难免戴着面具生活,想要在这个水深火热的世界活下去,根本不可能不戴面具。恶灵的面具下是天使的真容,天使的面具下则藏着一张恶灵的脸,绝不可能只有其中一面。我们就是这样,狂欢节就是这样。而舒曼能够同时看到人们的许多面——看到面具和真容。因为他本就是个灵魂极度分裂的人。他活在面具和真容之间,活在那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里。”

也许她真正想说的是“丑陋的面具和美丽的真容”与“美丽的面具和丑陋的真容”吧。那时我这样想。也许她说的是关于自己的一些事。

“说不定有些人的面具戴着戴着,就粘在脸上摘不下来了。”我说。

“是啊,可能也有这样的人。”她平静地说着,微微一笑,“但即使面具真的粘在脸上摘不下来,面具下面还是另有一张素净的脸。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只不过谁都看不到它了。”

她摇头:“一定有人是能看见的。一定有的。”

“罗伯特·舒曼倒看见了它们,可他最终也没得到幸福。都怪梅毒、精神分裂和恶灵们。”

“但舒曼将如此精彩的音乐留给了后人,他写出了其他人写不出来的那种好音乐。”说罢,她逐一按动双手的指关节,发出脆生生的巨大声响,“拜梅毒、精神分裂和恶灵们所赐。所谓的幸福往往是相对的。不是吗?”

“或许是吧。”我说。

“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曾为广播电台录制过一首舒曼的《f小调奏鸣曲》。”她说,“你知道吗?”

“不,好像没听说过。”我回答。舒曼的这支第三号奏鸣曲对听众和演奏者来说,(大概)都是相当辛苦的代名词。

“他在广播中听到自己的演奏,抱着脑袋,意气消沉了很久,说自己的演奏很糟糕。”

她手中把玩着剩下一半红酒的酒杯,定睛看了它一会儿:

“接着,他这样说:‘舒曼疯了,但我白瞎了他的疯狂。’你不觉得这是最妙的评价吗?”

“是很棒。”我表示认同。

尽管我认为她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位有魅力的女人,却不曾想过和她发生性关系。在这一点上,妻子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我没和她发生性关系的原因,根本不是她样貌丑陋。我想,她的丑陋应该不会成为我们发生肉体关系的阻碍。我没有和她上床——不如说,根本没能动这念头——也许不是碍于她面具的美丑,而是害怕直视藏在那张面具下面的东西。无论那张脸孔,是天使,还是恶魔。

进入十月不久,f※便断了和我的联络。我刚入手了两张新的(而且颇感兴趣的)《狂欢节》cd,想和她一起听,打了几次电话,但她的手机总是无人接听。我发了几封邮件,也没有回音。就这样,属于秋天的几周过去,十月也结束了。进入十一月,人们穿上了外套。和她交往以来,我们从未断绝音信这么久。也许她去什么地方长途旅行了,或者是身体不太舒服。

是妻子先看见她出现在电视上的,当时我正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工作。

“不知道怎么了,电视新闻里正播你的女朋友呢。”妻子说。想来,妻子口中从未提起“f※”这个名字,永远是“你的女朋友”。不过我走到电视机前的时候,那条新闻已经播完,换成熊猫宝宝的新闻了。

我等到中午,看了新的新闻节目。f※出现在节目的第四条。她正从类似警察局的建筑里走出,走下台阶,坐上一辆漆黑的面包车。摄像头拍下了她慢慢走过这一小段路的画面,那毫无疑问就是f※。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可能认错那张脸。她好像戴着手铐,双手放在身前,上面遮着一件深色外套,两位女警官从左右两侧抓着她的胳膊。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低下头。她紧紧抿着唇,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可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就像鱼眼一般。头发稍有凌乱,除此之外,和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她一如往常地维持着自己一成不变的容貌。可那张映在电视屏幕上的脸,失去了我平时常见的某种生机。也可能是她有意识地将其隐匿于面具之下了。

女主播报上f※的真实姓名,讲述了她作为大型诈骗案共犯被※※警局逮捕的经过。据报道,案件的主犯是她的丈夫,已于几天前被捕。媒体公布了他被捕时的录像资料,我因此第一次见到她的丈夫,却由于这个男人的长相过于端正而一时失语。男人长得像职业模特一样,几乎可以说漂亮得不真实,年纪也比她小六岁。

当然,即使知道她和帅气的年轻男人结为夫妇,我也丝毫没有震惊的必要。容貌不般配的夫妻遍地都是,我认识的人中就有几对。但不知道为什么,饶是如此,一旦具象地想到f※与那位帅得惊人的男人在一个屋檐底下——那座代官山的漂亮公寓里——共度再正常不过的夫妻生活,我便会油然生出一股猛烈的困惑。恐怕世上很多人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他们两个的脸,都会惊讶于二人容貌美丑的巨大落差。而我当时感到的违和则是非常个人化的、集中于一点的东西,甚至让我浑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痛。其中有一部分可以说是偏激,还有——没错,那是一种绝望的无力感,就像遭遇了不同寻常的诈骗。

他们二人因投资诈骗被逮捕。随便捏造一个投资公司,承诺高额利息,从普通市民手中吸纳资金;实际上根本没把这些钱用于投资,不过是简单粗暴地拆了东墙补西墙。任谁想想都会明白,这种走钢丝的行径迟早会露出破绽。看起来就冰雪聪明的她,深谙并钟爱舒曼钢琴曲的她,为何要参与如此天真而拙劣的犯罪,为何会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我不得而知。或许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中蕴藏的某种负能量将她卷入了犯罪的旋涡吧,又或许是她内心的恶灵悄然藏身在那旋涡的中心。除此以外,我再无其他头绪。

涉案总金额超过十亿日元,受害者多为靠退休金度日的老年人。那些走投无路的老人出现在电视上,他们宝贵的毕生积蓄被人连根夺走,确实非常可怜,但多半已经回天乏术。并且追根究底,这不过是一种常见的犯罪形式。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被如此常见的谎言吸引,也许反而是它的普通吸引了人们。这世上的骗子无穷无尽,上当受骗的人也无穷无尽。无论电视里的评论员怎么讲解、批评哪一方,这都是潮起潮落般明白无误的事实。

“那现在要怎么办呢?”新闻播完,妻子问我。

“怎么办,没什么办法吧?”我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但她不是你朋友吗?”

“只是时不时见个面,聊聊音乐罢了。这以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劝过你投资吗?”

我默默摇头。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让我卷到这类事情里来,只有这一点我能确信。

“我们之间聊得不多,但她不像是会做坏事的人啊。”妻子说,“真是让人搞不懂啊。”

不,也不是完全搞不懂的——那时我忽然这样想。f※身上有某种特别的、类似吸引力的东西。并且其中——她不同寻常的容颜中——似乎有某种吞噬人心的力量,也正是这股力量引发了我对她的好奇。而她这种特殊的吸引力,如果与她年轻的丈夫那堪比模特般端正的外形相结合,说不定能将许多事变为可能。人们也许难以抗拒这种复合产物的力量,会被其牵着鼻子走。也许由此出现了某种犯罪公式,能够越过常识和情理。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如何使这两个不般配的人结为一体的,则根本无从得知。

接下来连续几天的电视新闻都有报道这起案件,同样的画面反复播出了许多次。f※用同一双鱼一样的眼睛凝视前方,年轻帅气的丈夫则以端正的脸面向镜头。他薄薄的嘴唇两端微微上扬,大概是下意识的反应吧。就像电影演员们常做的那样,露出职业性的笑容。这笑容使他看上去像是在朝全世界送去微笑。也不妨将那张脸看作一张精致的面具。但无论如何,一星期后,这起案件便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至少电视台已经不再关心。我一直关注报纸和周刊杂志上的案件动向,可相关的报道也像水流被沙地吞噬一样,逐渐式微,最终消失殆尽。

于是f※又一次从我面前完全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是在拘留所,还是进了监狱,或者被保释后回了自己的家,我全都无从得知。哪里都看不到她被告上法院的消息,但说不定审判已经结束,根据涉案总额的多少,她已被判处若干期限的刑罚。根据我读过的报纸或杂志的报道,她积极帮助丈夫犯法,已经是明确无误的事实。

那之后又过了相当漫长的岁月,事到如今,只要有演出舒曼《狂欢节》的音乐会,我都尽量前往聆听。我的目光每次都在听众席上殷切地逡巡,或者在中场休息时来到大厅,一面举起红酒杯,一面寻觅她的身影。尽管一次也没有真的见到她,但我总有一种预感,似乎她随时会从人群之中出现。

每当收录《狂欢节》的新碟发行,我依然一而再地购入,然后在笔记本上打分。出了很多新版,但我心中的第一名仍然没变,还是鲁宾斯坦。鲁宾斯坦的弹奏不会竭力揭下人们头戴的面具。他的钢琴如风,在面具和真容的罅隙中轻柔优雅地拂过。

所谓的幸福往往是相对的。不是吗?

还有一个故事,发生在更早以前。

我上大学时,曾与一个女孩子约会,她的长相不算丑陋,但至少其貌不扬,也许该说是相当其貌不扬。朋友邀请我参加四人约会,来做我约会对象的便是她。她和我朋友的女友住在女子大学的同一栋宿舍,比我低一个年级。我们四个简单吃了一顿,之后分成两组各自活动。那是一个秋天的末尾。

我和她到公园散步,然后走进咖啡厅,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她个子不高,小眼睛,但看上去性格很好。似乎有些害羞,说话时声音很小,但音色明亮,想必有一副好嗓子。听说在大学里加入了网球部。她说父母喜欢网球,自己从小就和他们打。听上去像是成长于一个健康的家庭,大概家庭关系也很和睦。可我几乎没打过网球,在这方面也没什么能和她聊的。我喜欢爵士乐,而她对爵士乐几乎一无所知,我们一时没找到太好的共同话题。不过她想听我讲讲爵士乐,于是我讲了迈尔士·戴维斯和亚特·派伯,讲了我怎样喜欢上爵士乐,以及爵士乐的有趣之处。她热忱地听着,尽管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后来我将她送到车站,我们在那里道别。

临别前,我要了她宿舍的电话号码。她在手账的空白页上写下号码,将那页纸整齐地撕下来递给我。但最终我还是没有给她打电话。

几天后,邀请我四人约会的朋友见到我时,向我道歉。他说:

“上次带来一个那么丑的女孩子,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介绍一个更漂亮的,临了那女孩突然有事,没办法才带了这个女孩过来。当时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也说对不住你。下次我会安排妥当的。”

朋友这样向我道歉后,我想必须要给她打个电话了。她的确不是漂亮的女孩,但也不能说是丑女。这其中有细微的差别,而且我不想对此熟视无睹。该怎么说呢?这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关乎心意。也许我不会和她恋爱,应该不会吧。但再见一次面、聊聊天,也未尝不可。尽管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好,但总会有的可说。哪怕只是为了不让她成为一个丑女。

可写着电话号码的那张纸怎么也找不到了。我明明将它放到口袋里了,却怎么找也没有。可能和没用的小票之类的一起,不小心扔掉了。大概如此吧。总之因为这个,我没能给她打成电话。如果跟朋友说说,他也许会告诉我她宿舍的电话号码。但想到对方可能有的反应,我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件事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从未想起来过。但现在写着f※的故事,描述着她的容貌,却让我忽然想到了这里,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二十岁那年的晚秋,我曾和那位其貌不扬的女孩约会了一次,一起在黄昏的公园散步。我一边喝咖啡,一边向她详细讲述亚特·派伯的中音萨克斯有时会发出多么美好的吱呀。我说,那不是偶然的失误,对他来说,那是一种重要的心理状况的体现(没错,那时我确实说了“心理状况的体现”)。后来和她道别时,她给了我一张写着电话的小条,我把它丢在什么地方,永远找不到了。永远,当然是很漫长的。

这不过是两件我细碎的人生中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看来,只是两段走了点弯路的插曲。就算它们不曾发生,我的人生大概还是和现在一样,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关于它们的回忆有时也许会走过漫漫长路,来到我身边,然后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撼动我的心。就像晚秋的夜风一般,卷起森林中的树叶,吹倒芒草丛生的荒原,有力地叩响家家户户的大门。

指在家庭等小型室内场所,由数件乐器合奏的音乐,区别于大型管弦乐。

即“狂欢节”(carnaval),日语中译作“谢肉祭”。西方宗教背景下的传统节日,在封斋日前举办庆典,尽情吃肉,以便更好地迎接封斋。


作者“村上春树”的其他小说

海边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后》《且听风吟》《没有女人的男人们》《1973年的弹子球》《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奇鸟形状录》《1Q84:BOOK2(7月-9月)》《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恋人》《舞舞舞》《寻羊冒险记》《东京奇谭集》《1Q84:BOOK1(4月-6月)》《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弃猫》《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