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帕克演奏波萨诺瓦

第一人称单数 村上春树 第1页,共2页

大鸟回来了。

多么精彩的旋律啊!没错,大鸟回来了,伴随着那魁伟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在这颗行星的每一片土地上——从新西伯利亚到通布图——人们仰望天空,目睹飞鸟伟岸的身影,无不欢声雀跃。世界从而再次注满崭新的阳光。

时间是一九六三年,距离人们最后一次听到大鸟——查理·帕克的名字,已经过去了一段漫长的岁月。大鸟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世上每个地方的爵士乐爱好者都曾这样窃窃私语。他一定还活着,因为没人得知他死的消息。但是啊,也没人听说他还活着——有人说。

关于大鸟,人们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他被赞助人妮卡男爵夫人收容,在她的豪宅中与病魔斗争。大鸟是大名鼎鼎的瘾君子,这件事大概没有哪个爵士乐迷不知道。海洛因——众所周知的纯白色粉末,足以置人于死地。还有传闻说,大鸟患上了严重的肺炎,五脏六腑都有各类疾患,还饱受糖尿病折磨,最后竟连精神也出了问题。就算他幸运地活下来,现在恐怕也等同于一个废人,不可能再拿起乐器。大鸟就这样从世人面前消失,成了爵士乐坛的美丽传说。那是一九五五年前后的事。

可是八年以后,一九六三年的夏天,查理·帕克再次拿起中音萨克斯,在纽约近郊的录音棚里录制了一整张专辑。专辑的名字叫《查理·帕克演奏波萨诺瓦》!

你相信吗?

最好相信。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以上是我读大学时写的一篇文章的开头。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并领到了一笔微薄的稿费。

当然,《查理·帕克演奏波萨诺瓦》这张唱片并不存在。查理·帕克早已于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二日去世,波萨诺瓦经过斯坦·盖茨等人的演绎,在美国爆红时已是一九六二年。但如果大鸟活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对波萨诺瓦的曲风萌生了兴趣,如果他演奏了波萨诺瓦……我用这样的设定,写了这篇架空的乐评。

不过,大学文艺杂志的主编误以为那张唱片真实存在。他选中我这篇文章,直接当作一篇普通的乐评刊载在杂志上,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主编的弟弟是我的好朋友,承蒙他向主编推荐了我:“有个写文章还算有趣的家伙,你们不妨用用看。”(这份杂志出版了四期便停刊了,登载我稿子的是第三期。)

我文章的设定是:这卷查理·帕克留在世上的贵重录音带,偶然在唱片公司的保管室被人发现,此番首次见了天日。虽然这样评价自己写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在这篇文章中可以说投入了相当的热情,将每个细节都捏造得像模像样。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相信真有这么一张唱片了。

杂志发售后,读者对我写的这篇文章反响不小。那原本是一份普通的大学文艺杂志,平时对文章的阅读反馈几乎没有。但世上将查理·帕克奉若神明的粉丝似乎不少,编辑部收到了好几封抗议信,说我的恶作剧“过分且无聊”,“无情地亵渎”了他们的偶像。很难判断到底是这世上的人缺乏幽默感,还是我的幽默感生来就偏离正轨。还听说有些写信的人把我写的文章当真,特意到唱片店去,就为了买那张唱片。

主编因我捉弄他这件事诉过一次苦(实际上我并没捉弄他,只是省去了详细的作品说明),但面对读者对那篇文章的哗然,即便是以批评为主,他的内心似乎仍然是喜悦的。证据便是他曾告诉我,今后要是又写了什么,无论是评论还是创作,都不妨给他看看(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看,那份杂志就不存在了)。

我前面那篇文章后续是这样写的:

……查理·帕克和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有谁能预言到这场不寻常的邂逅呢?吉他是吉米·拉尼,钢琴是卡洛斯·裘宾,低音提琴是吉米·加里森,鼓是罗伊·海恩斯。光是看到这些人的名字就足以令人心潮澎湃,感受到这支组合的魅力了。至于中音萨克斯当然是查理·“大鸟”·帕克。

让我们看看曲目。

a面

(1)《科尔科瓦多山》

(2)《平静的爱》

(3)《只是朋友》

(4)《思念满盈》

b面

(1)《突然出现》

(2)《何等愚昧》

(3)《再一次》

(4)《爱人》

除了《只是朋友》《突然出现》这两首曲子,其他都是出自卡洛斯·裘宾之手的名作。而这两首是以前因大鸟自己的精湛演奏闻名于世的标准曲目,这次按照波萨诺瓦的曲风,以全新形式演绎(也只有这两首曲子的钢琴手从卡洛斯·裘宾换成了多才多艺、经验丰富的钢琴家汉克·琼斯)。

那么,爱好爵士乐的你听到《查理·帕克演奏波萨诺瓦》这个专辑名,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呢?想必先是惊讶地“欸!”一声,然后感到好奇和期待填满了胸口吧?但说不定要不了多久,警惕情绪就会一点点抬头——仿佛刚才远山外还有一片美丽的晴空,下一秒却涌起不祥的乌云。

等一下,大鸟,你说那个查理·帕克演奏了波萨诺瓦?大鸟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演奏那些乐曲吗?难不成他是屈服于商业主义,被唱片公司的花言巧语蒙蔽,才把手伸向了当下的“热门货”?更何况他这名中音萨克斯演奏者的骨子里,已经深深刻下了波普爵士乐的基因。就算真想演奏那样的音乐,他的演奏风格能和源自南美、个性十足的波萨诺瓦完美地调和吗?

不,先不说音乐风格,经历了长达八年的空白期,他还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操控他的乐器吗?现如今,他还保持着曾经的高水准演奏能力和创造力吗?

老实说,我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担忧。我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听到那音乐,一方面又惴惴不安,害怕听了会失望。不过现在我已经屏气凝神,将这张碟反复听过好几次了。我敢打包票,不,让我站上高楼的屋顶,朝每一条街道声嘶力竭地呼喊也无妨——如果你是爵士乐爱好者,不,但凡喜欢音乐的人,面对这火热的心灵和冷静的思维锻造出的迷人音乐,都应该放下手里的一切,侧耳倾听。

(中略)

这张碟首先惊艳到我的,是卡洛斯·裘宾简洁而毫无赘余的钢琴演奏和大鸟那娓娓道来、流畅奔放的乐句,二者的完美结合简直妙不可言。也许你会说,卡洛斯·裘宾的音色(他没在唱片中献声,我指的不过是乐器的音色)和大鸟的音色不是存在着性质和方向性的不同吗?这两个人的音色当然有很大区别,以至于寻找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可能都成了难事。况且他们似乎根本没想着让自己的音乐去贴合对方。可这种违和感本身,他们二人在音色上显而易见的不一致本身,正是创造出这无与伦比的美妙音乐的原动力。

首先请各位附耳倾听a面的第一首曲子,《科尔科瓦多山》。在这支曲子里,大鸟没吹奏开头的部分,只吹了后面一段。开头只有卡洛斯·裘宾的钢琴,安静地弹奏那段熟悉的旋律。节奏组只管在背后沉默。那曲调让我们想起坐在窗边的少女眺望窗外美丽夜景时的目光。大部分是单音节,偶尔小心地加入一个简单的和弦,仿佛在少女身后温柔地添一只柔软的靠垫。

这段钢琴弹奏的旋律结束后,大鸟的萨克斯声悄悄响起,就像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房间的黄昏浅影。待你缓过神来,它已经出现了。那不间断的袅娜旋律,恍若隐姓埋名潜入你梦中的甜美思念。风从你心灵的沙丘上拂过,留下的精妙砂纹化作优雅的伤痕;你不禁许下愿望,希望它就这样永不消失……

后面的部分就不放了,全是这些煞有介事的修辞和描写。不过,那张唱片里的音乐给人的大致印象诸位已经心中有数了吧?当然,那些音乐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本应是不存在的。

故事到这里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要讲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将学生时代写过这样一篇文章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毕业以后,我的人生出乎意料地兵荒马乱,最终,那篇架空的乐评成了年少时一场不负责任的轻松玩笑。可大约十五年后,它又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回到我身边。就像一支回旋镖,你已经忘了曾把它掷出去,它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飞回你手中。

一次,我因公务在纽约市内停留,那天时间充裕,我在下榻酒店的附近散步,走进了东十四街一家小小的二手唱片行。在那家店的查理·帕克专区,我竟然发现了一张名为charlieparkerplaysbossanova的唱片。它看上去像是私制的盗版盘,白色封套的外侧没有图画也没有照片,只有黑色铅字敷衍地印着唱片的名字,内侧记有曲目和人名。令我震惊的是,曲目和演奏者的名字都与我学生时代随意编造的内容分毫不差。仅有两支曲子与汉克·琼斯有关,他的名字代替卡洛斯·裘宾出现在钢琴手的位置。

我拿着那张唱片,无言地伫立在原地。身体深处似乎有某个小小的部分麻了一下。我再次小心地环顾四周,这里当真是纽约吗?此地毫无疑问是纽约的商业区。我就在这间小小的二手唱片行里,并没有沉醉于幻想的世界,也不在逼真的梦境中。

我从封套里抽出唱片。唱片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专辑名和曲目,没有唱片公司的商标之类的东西。再看看唱片的声槽,每一面都整齐地录有四首曲子。我询问收银台前那位长发的年轻店员能否试听,他摇摇头。“店里的唱片机坏了,现在不能试听。”他说,“抱歉哦。”

这张唱片标价三十五美元。该怎么办呢?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出店门,没有购买。我想那肯定是某个人无聊的恶搞。某个好事的家伙按照我以前写的文章,原样捏造出一张架空的专辑。这人找来一张a面和b面各录了四首曲子的唱片,泡在水里剥下标签,用胶水把一张亲手做的标签粘上去。花三十五美元买这么个假货,怎么想都蠢透了。

我独自走进酒店附近的西班牙餐厅,喝了啤酒,吃了简单的晚饭,之后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散步。这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悔意。还是应该把那张唱片买下来。就算是毫无意义的假货,就算它溢价过高,刚才还是应该买下来,作为我崎岖人生的一份古怪的纪念。我立刻再次往十四街走去。急匆匆地走到那里,可唱片行已经关门了。安在卷帘门上的牌子显示,这家店工作日上午十一点半开门,晚上七点半关张。

第二天中午,我又一次来到这里。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坐在收银台前,穿一件松散的圆领毛衣,边看报纸的体育版边喝咖啡。咖啡像是刚用咖啡机做好的,店里隐约飘荡着新鲜而令人舒心的香气。由于刚刚开门不久,除了我,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天花板上的小扬声器里流淌着费拉·桑德斯的老曲子。看上去那位中年男子应该是这家店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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