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照片

“什么这里?这儿什么都没有。”

“这儿。”我指着,他迈了一步,一条腿踩进了套索。我想,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应该会很有趣——他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听我的话。我曾想象自己的陷阱能像扯断鹿脖子一样把他的脖子拧断。我希望能如我所愿,因为他把我的“小姑娘们”的尸体喂了狐狸,因为他打猎,因为他剥动物的皮。我认为这是公正的惩罚。

可惜我并不擅长谋杀。金属线缠在了他的脚踝,树干直起来时只是把他弄倒了而已。倒下之后他开始号叫,金属线肯定割破了他的皮肤,可能也割到了肌肉。我还有塑料袋作为应急预案。这一次我完全是有备而来,提前把塑料袋放在了冷冻柜里。对老妇人来说,它是完美的犯罪工具。像我这种老太婆总是随身带着几个塑料袋,不是吗?整个过程很简单——当他正要起身时,我用尽浑身力气砸向他,一下、两下,也许更多。每砸一次,我都等上一会儿,听听他的呼吸。最后,他终于安静了。在黑暗与寂静中,我站在尸体旁,什么都没想。又一次,我只感到了解脱。我从他的外套里拿出了钥匙和护照,把他的尸体推到了采完黏土后留下的土坑底下,用树枝盖上。之后我悄悄回到养殖场,走了进去。

我想要忘掉自己在那儿看到过的景象。我一边哭着,一边试图打开笼子把狐狸们都赶出来。但我发现福南特沙克的钥匙只能打开第一个房间,只有穿过这个房间才能到达别处。我几近绝望地在剩下的钥匙堆里找了许久,柜子和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我扔了出来,最后总算找到了。我当时想,一定得把这些动物放生了我才能离开。打开所有的笼子花费很长的时间。这里的狐狸已经变傻,变得好斗,脏兮兮、病恹恹的,有些腿上还有伤。它们不想出去,不知自由为何物。如果朝它们挥手,它们就会叫唤。最后我想到了一个主意——让门朝外大开,我则回到车里。就这样,最终它们都逃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钥匙扔了。记下这个恶魔的出生日期和地点后,我在锅炉房把他的护照烧掉了。那个空塑料袋也烧掉了,虽然我从来都尽量避免烧塑料垃圾。

回去的路上无人注意到我。在车上我已忘了一切。我很累,浑身骨头疼,吐了一整晚。

有时我会回想起这件事情。我很诧异,为什么还没人发现福南特沙克的尸体。我猜测,应该是狐狸把他吃掉了,吃到只剩下骨头。骨头最后被扔到了森林里。但实际上,它们完全没有动过他。尸体发了霉,我认为这正好可以证明他根本不是人类。

从那时起,我把所有可能用到的工具都放在“武士”里。便携冰箱里的冰袋、鹤嘴锄、锤子、钉子,甚至还有注射器和注射用葡萄糖。我准备好了随时开展行动。当我跟你们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是动物在向人类复仇的时候,我并没有撒谎。事实本来就是这样。我只是这些动物的工具而已。

你们会相信我是在不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做了这些事吗?会相信我会立刻忘了一切,就像是被强大的保护机制保护着一样吗?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事归因于我的疾病,因为我时不时就会变成博日格涅娃、娜沃亚,而不再是雅妮娜。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用什么方法从波罗斯那儿拿到装有信息素的小瓶子的。为此他后来还给我打过电话,我却没有承认。我肯定地说,一定是他弄丢了,还对他粗心大意丢了东西表示同情。

所以,当我说要送董事长回家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将要发生的是什么。星辰开始倒计时了,我就像被线牵着一样往前走。

他靠墙坐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当我走进他的视野时,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他咳嗽了一声,然后阴森地说:

“杜舍依科女士,我不舒服。”

这是一个正在受罪的人。“不舒服”不仅是指喝多之后的状态。他浑身都不舒服,所以我会感觉与他更加亲近。

“您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我已经准备好做出我的判决了,但还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我想如果自己是对的,就一定能清楚地判断接下来要做什么。

“帮帮我。”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送我回家吧。”

这句话听起来很悲伤,我开始同情他。是的,他说的对,我的确应该送他回家,把他从自己身体里,从他残忍、糟糕的生活中解放出来。这就是信号,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走到车里,从冰箱里拿出了装着冰的塑料袋。即使有目击者看到这一幕也只会想,我是要给他冰敷。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目击者。大部分车都已经开走了。门口还有人在喊着什么,能听见有人提着嗓子喊话。

我的口袋里装着从波罗斯那儿拿来的小瓶子。

等我回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儿仰头大哭。

“您要是再这么喝下去的话,以后容易得心脏病。”我说道,“咱们走吧。”

我用手臂夹住他,把他架起来。

“你为什么哭?”我问道。

“您人真好……”

“我知道。”我答道。

“那您呢?您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走进了森林,我推着他越走越深,直到消防站的灯光快看不见时,我才放开他。

“你试试吐出来,会好受些。”我说,“然后我送你回老家。”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怎么是’老家’呢?”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他道:

“快,吐吧。”

他靠在树上,往前探下身子,嘴里淌出一沫口水。

“你想杀了我,对吧?”他喘着粗气说。

他开始咳嗽起来,接着我又听到咕噜一声,他吐了出来。

“哦。”他羞愧地说。

就在那时我给他喝了一点波罗斯的信息素。

“你会立刻感觉好一点的。”

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喝了下去,然后开始抽搐。

“你给我下毒了?”

“对。”我说。

那时我觉得时辰已到,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上缠了几个圈,好让击打的力量达到最大。我向他扔去,击中了他的后背和脖子。他虽比我高出许多,但这一下伤得很重,直接让他跪倒在地。一切只是顺其自然,我只是顺势而为,于是又第二次朝他扔去,这一击直接命中。我听见碎裂的声音,他呻吟着倒在了地±o我想,他会因此而感激我。黑暗中,我把他的头摆好,使嘴巴微微张开。之后,我把剩下的信息素洒在了他的脖子和衣服上。回去的路上,我把冰扔在了消防站附近,把塑料袋揣在了口袋里。

事情就是这样。

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芥末汤早就凉了。没有一个人说话,于是我穿上羽绒服走出了屋子,往山隘方向走去。

村子那边传来警笛声,它的哀鸣随风飘过整个普瓦斯科维什高原。随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看到迪迦的车灯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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