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土地变成你们自己的吧!上帝的这句话正是要告知我们,告知猎人们,是上帝使人类成为辅助者,让我们参与创造万物,并完成自己的使命与杰作。’猎人’这个名字中包含’思想’一词,这意味着猎人们清醒、理智、周到地完成上帝赋予他们的任务,照顾大自然——这份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祝愿你们的社团发展壮大,继续惠及他人和整个大自然……”
我费力地从自己的那排座位里出来,迈着僵硬到奇怪的步伐,走到了讲道坛底下。
“喂!你给我从那儿下来!”我说,“快点儿!”
教堂里突然一片寂静,我心满意足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拱顶和中殿之间回荡,愈发响亮;难怪在这里演讲可以达到忘我的状态。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下来!”
沙沙神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俯视着我。他的嘴轻轻地动着,像是震惊过后努力寻找着恰当的措辞,最后却还是失败了。
“呃,呃。”他重复着,语气既不像是无助,也不像是挑衅。
“立刻从讲道坛上下来!给我从这儿出去!”我喊道。
我忽然感到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推开了他,接着又跑过来一个人,两个人用力擒住了我的双臂。
“谋杀犯。”我说道。
孩子们看着我,惊恐万分。穿着演出服装的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就像是即将要诞生的一个全新的半人半兽物种。人们开始在座位上躁动不安,愤慨地窃窃私语着,但在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同情,这使我更加愤怒。
“你们看什么看?”我哭喊着,“你们是睡着了吗?听到这一派胡言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们已经失去理智了吗?你们的心呢?心还在吗?”
我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将我赶出了教堂。我在门口转过身来,冲着所有人喊道:
“你们都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现在、立刻!”我挥动着双手,“快走!嘘!你们被催眠了吗?你们连最后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吗?”
“请冷静点。这儿凉快一些。”到外面后其中的一个男人说道。另一个人故作威胁地说:
“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你们说得对,是应该报警。有人在这儿教唆犯罪。”
他们把我扔下之后,用力地关上了门,好让我没法再回到教堂里。我猜想沙沙神父肯定还在继续布道。我在矮墙上坐下,慢慢恢复了过来。愤怒已然消逝,寒风使我涨得通红的脸凉了下来。
愤怒总会在自己身后留下许多空白,这些空白会立刻被洪水般的悲伤填满,然后如江河一样奔流,无始无终。当泪水袭来,这江河之源将再次充沛。
我看到两只喜鹊在神父宅邸前的草坪上嬉戏,像是想要哄我开心。它们仿佛在说:“别太在意,时间站在我们这边,这件事必须得有人去做,别无他法……”它们好奇地观察着闪闪发亮的口香糖纸,之后其中一只喜鹊把它叼在嘴里飞走了。我的眼神一直跟随着它,它们的窝可能就在神父宅邸的房顶上。喜鹊。纵火犯。
※
第二天,虽然我没课,年轻的女校长还是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在下午教学楼里没人的时候去一趟学校。她主动给我端来一杯茶和一块切好的苹果蛋糕。我早已洞悉她的意图。
“雅妮娜女士,您是知道的,那事发生以后……”她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不是什么’雅妮娜女士',我之前已经请你不要这么叫我了。”我纠正了她,但这么做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无非是想用这样的称呼来建立自信。
“……杜舍依科女士,好吧。”
“是,我知道。我希望你和孩子们能够听进我说的话,而不是听那些猎人们的。他们的话只会玷污孩子。”
女校长清了清嗓子。
“您已经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且这件事还是发生在教堂里,在孩子们的面前。对他们而言,神父和教堂都具有特殊意义。”
“有特殊意义?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再听这种东西了。你自己也听到了。”
女校长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另一边,对我说道:
“杜舍依科女士,您说的不对。我们的生活中有一些固有的规矩和传统。我们不可能就这样摒弃一切……”很明显她现在准备行动了,我也已经猜到她要说些什么。
“我不希望像你说的那样摒弃一切。我只是不允许他们教唆孩子作恶,教导他们伪善。赞美杀戮是一种恶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女校长双手托着下巴,低声说:
“我必须与您解除劳动合同。您肯定也已经猜到了。至于这学期,您最好争取休病假,那我就感激不尽了。正好您之前也的确生病了,现在可以继续休病假。请您理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英语课呢?以后谁教英语?”
她面红耳赤。
“我们的宗教课老师上过英语学校。”她说着,同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何况……”她迟疑了一下,说道,“之前我就听到过传言,说您用非常规方法教外语。您是不是带着孩子们点蜡烛、放烟花,后来其他老师反映教室里有烟。家长们担心这是撒旦教,是某种撒旦教的仪式。他们就是如此简单天真的人……您还给孩子们吃奇怪的东西。榴莲糖,是什么东西?要是哪个孩子食物中毒了,谁能负责?您考虑过吗?”
她的这些论点让我无力反驳。我一直争取给孩子们制造惊喜,以此激发他们的兴趣。我感到身体的力量已经枯竭,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双脚拖着身体,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我用余光看到她慌张地整理着办公桌上的纸张,双手一直在颤抖。可怜的女人。
我需要的东西“武士”里都有。眼前的日暮正于我有利。对我这种人来说,它始终都是有利的。
※
芥末汤做起来很快,且不费工夫,一会儿就准备好了。先在平底锅里放上一点黄油,再加入面粉,就像做贝夏梅尔酱一样。
面粉把化开的黄油充分吸收,然后满满地膨胀开,这时候按一比一的比例加入牛奶和水。面粉和黄油的嬉戏就这样遗憾地告终了,但汤汁也随之而成。现在,得往这尚且清澈、纯净的液体里加点盐、胡椒和葛缕子,煮沸后就可以关火了。这时候再加入三种形态的芥末:法式第戎颗粒芥末酱、光滑的奶油状萨列普塔芥末酱或甜芥末酱,还有芥末粉。重要的是不要把芥末煮沸,那样的话汤会失去本身的味道,还会变苦。我一般会再配上油炸面包块,我知道迪迦很是喜欢。
他们三人一起来了,我还在想是否带来了什么惊喜。他们的模样是如此严肃,我甚至还想着是不是自己过生日。迪迦和“好消息”穿着一模一样的漂亮冬衣,使我忽然想到他俩正好可以凑成一对。两个人都长得精致,像是路边娇小的雪钟花。鬼怪看起来阴沉沉的,双脚磨蹭了许久,还不停地搓着手。他带来一瓶自己酿的野樱莓酒。我从来喝不惯他酿的酒,他总是舍不得加糖,连他酿的利口酒回味起来都带着一种苦涩。
他们坐在桌旁,而我还在炸着面包块。看着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是时候该分别了——我的脑海中萦绕着这个想法。突然,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待我们四人,仿佛我们有许多共同点,仿佛我们是一家人。我意识到,我们都属于那种被世界认作无用的人。我们没做过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既没提出什么重要的思想,也没产出有用的东西和粮食,我们不会耕种,更没有推动经济。除了鬼怪之外,我们其余人都未曾繁衍过后代。即便那是“黑大衣”,鬼怪也总归有个儿子。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为世界带来任何有用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发明创造。我们没有权力,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什么也没有。我们做着对别人而言无足轻重的工作。即使我们消失,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根本没人会注意到。
透过夜晚的宁静和厨房炉火的咆哮,警笛的轰鸣声随着狂风从下面的村子传来。我在想,他们是否也听到了这不祥的声音。但他们正轻声讲话,靠在一起,很是安静。
当我把芥末汤倒进小碗里时,情绪突然翻涌起来,眼泪汹涌而下。幸好他们聊得起劲,并没有注意到。我拿着锅退到窗前的操作台后,在那里偷偷地看着他们。我看到鬼怪苍白而蜡黄的脸,脸颊的胡子刚刚刮过,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两边;我看到“好消息”的侧脸,鼻子和脖子线条优美,头上系着彩色的丝巾;我还看到迪迦的背影,瘦小的他弓着腰,穿着一件针织毛衣。他们将来会怎样?这些孩子们能应付得来吗?
我能应付自如吗?毕竟我也和他们一样。我一生所获未给任何事物带来价值,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是如此。
可我们为何要做有用之人,对谁有用?是谁把世界划分为有用和无用,又有什么依据?难道飞廉就没有活着的权利?在仓库里偷吃粮食的老鼠呢?还有黄蜂、雄蜂、野草和玫瑰,它们都没有权利活着吗?谁有这样的智慧去评判孰优孰劣?一棵大树蜿蜒曲折,满身树洞,却能免遭砍伐而屹立百年,只因无法用来制作任何东西。像这样的例子使我们这样的人受到不少鼓舞。人人皆知有用之用,却不知无用之用。
“下面的村子里有一片火光。”鬼怪站在窗边说,“是什么东西着火了吧。”
“你们过来坐下吧。油炸面包块好了。”直到确认眼泪已干,我才敢请他们上桌。但他们都站在窗前,沉默着,之后又看向了我。迪迦脸痛苦,鬼怪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好消息”——眼神悲伤地看着我,这眼神使我的心碎。
就在这时,迪迦的电话响了。
“别接!”我喊道,“这里是捷克的网络,漫游费很高的。”
“我必须得接,毕竟我还在警察局工作着呢。”迪迦说道,随后接起电话说,“喂?”
我们急切地望着他。芥末汤已经凉了。
“我这就来。”迪迦说完,一阵恐慌向我袭来,一切都将逝去,“现在”永远不会再回来。
“神父宅邸着火了。沙沙神父死了。”迪迦说完,却并没有起身离开,反倒开始坐在桌旁,僵硬地喝着汤。
我正处于水逆时期,此时更适合书面表达,而非言语。我本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女作家,但又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动机。我必须告诉他们,但同时又不知应该如何表达。怎么把这一切组织成语言?纯粹出于忠诚,我必须要告诉他们我做了什么,在他们从别处得知之前。可迪迦却先开了口。
“我们知道是你。”他说,“所以我们今天才过来的。就是为了想出个办法。”
“我们是想来带你走的。”鬼怪哀伤地说着。
“但我们没想到你会故伎重演。是你干的吗?”他把没喝完的汤推到一边。
“是。”我答道。
我把锅放回厨房,脱下了围裙,然后站在他们面前,准备接受审判。
“知道董事长也死了之后我们才想到这一点。”迪迦低声地说,“那些甲虫。只有你能做到。波罗斯也可以,但波罗斯已经离开很久了。我还特意给他打了电话确认此事。他不相信是你,但却坦承他那宝贵的信息素确实无故丢失了。他当时在原始森林里,因此有不在场证据。我想了很久,为什么你会和董事
长这种人有瓜葛。后来我猜到,这肯定与小姑娘们有关。况且你也没有掩盖他们打猎的事实,对吧?他们每一个人都如此。现在看来,沙沙神父应该也打猎。”
“他是他们的随队神父。”我嘀咕道。
“之前看到你车里装的东西,我就已经有所怀疑。但我没对任何人说起。可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武士’就像一辆突击车一样?”
我突然感觉两条腿不听使唤,一下坐在了地板上。一直支撑着我的力量已经离开了我,像空气一样蒸发掉了。
“你认为他们会逮捕我吗?他们现在是想把我再抓到监狱里去?”我问道。
“你杀了人。你知道吗?你明白吗?”
“别急,”鬼怪说道,“慢慢来。”
迪迦侧过身来,抓着我的双臂使劲摇晃着我的身体: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
我跪着挪动到了餐具柜前面,从蜡布下面拿出一张照片,这正是我从大脚家拿来的那张。我把照片径直递给了他们,自己没再看一眼。它已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照片上的一丝一毫我都已经无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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