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局长是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胖男人。但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如同我是他的妈妈,甚至是奶奶一般。他瞥了我一眼说:“你们坐下吧,请。”
这个复数形式揭露了他的农村出身,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清了清嗓子又纠正道:“这位女士,请坐。”
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内心想法,在他眼里,我绝对是一个小老太太。当我的控诉开始振振有词,我也逐渐变成了老太婆、疯老太婆、疯子。我能够想象,当他看着我的动作,(负面地)评判我的品味时,是带着怎样一种厌恶。他不喜欢我的发型、穿着和我不谄媚的态度。他看着我的脸,愈发的讨厌。但我也看到了许多,他一定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喜欢喝酒,对脂肪含量高的食品没有抵抗能力。在我述说的过程中,他的大秃头从脖子一直红到鼻尖,脸颊上明显的血管扩张连成了一整片红晕,像不同寻常的战时文身。他一定已经习惯了领导别人,习惯了其他人的卑躬屈膝,所以极易发火,是典型的木星人格。
我也看出来,他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首先,很明显的一点,我的举报理由他是闻所未闻、完全陌生。再者,他词汇量不多,会鄙视任何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就是这种人。
“他对很多生物都构成威胁,人类的和非人类的。”我对大脚的控诉结束了,其中主要描述了我的观察和怀疑。
他不知道我是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他自己遇到了疯子,因为没有第三种可能。我看见血涌上他的脸颊。他一看就是矮胖型人,这类人一般会因中风而死。
“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在从事偷猎,但是我们会处理这个案子的。”他牙关紧咬,“请回家吧,不要再担心这件事了,我已经了解情况了。”
“好的。”我以和解的语气说道。
他已经站起来了,两手撑在桌上,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代表这次谈话已经结束了。
人一旦到了一定年纪,就必须接受其他人经常性地对自己不耐烦。过去我从未意识到这些姿势的存在和它们所表达的含义。例如快速地表示赞同,躲避眼神,重复地回答“是,是”。还有看时间,摸鼻子。这些姿势就如同时钟一样在提醒着对方。现在我可以充分理解这出戏剧背后想要表达的简单句子:“安生会儿吧,你这个老太婆。”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换作一个英俊、年轻、健壮的男士说出同样的话,又或者是一位模样俊俏的棕发女士呢?他还会这样对她吗?
他一定希望我立即从椅子上起身,转身离开。但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
“那个人整天把狗关在棚子里,狗不停地嚎叫,冻得不行,棚子里也没有暖气。警察能不能处理一下这个事情?把狗带走,相应的给他一些惩罚?”
他沉默地望着我,我一开始形容他的那种轻蔑的神态,现在清楚地挂在他脸上。他嘴角耷拉着,嘴唇微微下垂,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用他毫无说服力的笑容极力掩盖,正好露出了他那被尼古丁染黄的大牙齿,他说道:
“不好意思,女士。这不是警察的职责。狗就是狗,农村就是农村。您还想怎么样?狗就应该被锁上铁链,关在狗棚里。”
“我向警察局报案,是举报恶行。如果不找警察,我该找谁?”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笑声。
“恶行?你这么说,那去找神父吧!”他说道,似乎对自己的幽默感到很满意,但他明显看出来,他的这个玩笑并没有让我觉得有趣。因为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了:“一定有动物保护协会或者是这种类型的机构,您可以在电话簿里面找到。’动物保护联盟’,去那儿吧。我们是警察局,只负责人的案件。你给弗罗茨瓦夫打电话吧,他们那儿有动物保护局。”
“去弗罗茨瓦夫!”我大喊道,“你不能这样说,我懂法律知识,这是地方警察职责范围内的事。”
“噢!”他讽刺地笑了一下,“现在是你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吗?”
我的眼睛仿佛看到我们的军队在平原上集结,准备去战斗。
“行,我非常愿意去。”我正准备开始更长的演讲,他慌乱地看了一眼钟,竭力忍住对我的反感。
“好,好的,我们会调查的。”他冷漠地说道,然后开始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逃离了我。我当时就想,我不喜欢这个人。不仅如此,我感到了一股对他强烈的憎恨,就像刀一样锋利。
他迅速地从办公桌下起身,我注意到他的大肚脯,制服上的皮带都快兜不住了。出于羞愧,他的肚子使劲儿地藏在下面,靠近生殖器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极不舒服。他没系鞋带,肯定是在办公桌下脱了鞋子,现在得赶紧挤进鞋子里。
“我能问一下你的生日吗?”我在门边有礼貌地问道。
他伫立在那儿,一脸愕然。
“您要这个来干吗呢?”他怀疑地问道,为我扶着通往走廊的门。
“我会算星盘,”我答道,“您想算吗?可以给您算算。”
他的脸上闪过一个略带消遣的微笑。
“不,谢谢,我对占星术不感兴趣。”
“能知道这辈子会发生什么,您不想吗?”
他给前台的警察使了一个眼色,那讽刺的笑容就好像刚刚做完一个欢乐的儿童游戏。他告诉了我所有的个人信息。我记了下来,说了声谢谢,拿上我的帽子就离开了。在门口,我听见他们哄然大笑,说出了那个我意料之中的词:“一个疯女人。”
当晚夜幕降临之后,大脚的狗又开始嚎叫了。空气开始变得霭蓝,像剃刀一样锋利,被低沉不安的嘶喊填满。死亡总是等在我们的门口,白昼和黑夜里的每一个时辰都有可能发生,我这么告诉自己。自言自语是最好的交流。我躺在厨房的沙发上,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听着哀号声。几天前,我去大脚家里试图进行干预,他甚至都不让我进屋,让我不要干涉别人的事情。实际上,这个残暴的男人也让这条狗出去了几个小时,之后又把它锁在了黑暗里,所以它又开始在夜里哀鸣。
我躺在厨房的沙发上,试图分散注意力,但却收效甚微。我感到一股强有力的能量正注入我的肌肉里,由内而外使我的腿脱离身体。我从沙发上跳起来,穿上鞋和外套,拿起锤子、金属棍,还有我手边能拿到的所有工具。不一会儿,我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大脚的棚子前。他不在家,屋子没开灯,黑色的烟囱里也没有烟出来。他把狗关起来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几分钟后,我已汗流浃背,门锁两侧的木板松动了,这样我就能滑动门闩。他在里面扔了一些老旧生锈的自行车、一些塑料桶和其他的一些垃圾,阴暗又潮湿。狗被拴在木板上,脖子上的绳子系在墙上,更让我动容的是旁边的一撮排泄物。可以看出来,它一直被关在同一个地方。它犹疑地摆尾,湿润的眼眶中带着一丝喜悦。我把绳子剪断,用手抱起它,一起回了家。
我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当人处于愤怒中时,所有事情也会随之变得清晰、简单。愤怒建立秩序,使世界变得简单纯粹。直觉的天赋在愤怒中得以回归,这是其他状态下难以实现的。
我把狗放在厨房的地板上,令我惊讶的是,它看起来是如此的瘦小。以前听着那凄惨的哀号声,还以为它至少是一只像西班牙猎犬一样的大型犬。但它实际上只是一只土狗,这儿的人叫这种狗——苏台德杂种犬,因为样子不太好看。它们一般体型小,瘦瘦的脚经常弯曲着,灰棕色的毛。这种狗的体型会不断增大,且明显食量很大。不管怎么样,这个夜间的“歌手”模样并不俊俏。
它很不安,浑身颤抖。喝了半升温牛奶后,它的肚子变得像一个圆圆的球。我还给了它一些黄油面包。我不曾想到会有客人来访,冰箱空空荡荡。我一直在安抚它,给它解释我的每一个动作。它疑惑地望着我,我把它放在沙发上,同时暗示它,它也可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最后,它走到暖气旁,在那儿睡着了。我不想让它独自在厨房过夜,所以我决定也留在厨房的沙发上。
我睡得十分不安,身体里有一股很明显的涌动。我梦到熊熊燃烧的火焰,迸发灰烬的火炉,永无止境的锅炉房咆哮着,墙壁被烤得火热、通红。火炉中的火焰正寻求被释放,一旦成功,它将变成巨大的爆炸向世界扑面而来,将一切烧成灰烬。我觉得这可能是我夜里发烧的症状,跟我的病有关。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舒服的姿势使我的脖子变得僵硬。大脚的狗站在我的枕头旁,悲哀的身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起身放它出去,它喝下的这么多牛奶还得想办法排掉。我打开门,风吹进潮湿、凉爽并带着泥土和腐烂味道的空气,就像坟墓里释放出来的一样。那条狗跑到房子前的台阶上撒尿,它可笑地抬起了后面的一条腿,分不清自己是母狗还是公狗。之后,它悲伤地看着我,我可以肯定地说,它向我投来了深深的目光,之后迅速地往大脚家的方向跑去了。
它就这样回到了自己的监狱。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我呼喊过它,气自己这么轻易地就被带到了如此境地,却又无力改变那些奴役。当我开始穿鞋,那可怕的灰色清晨却使我感到恐惧。我有时感觉我们活在墓地里,一个埋葬了许多人的巨大、冷清的墓地。灰色雾霭笼罩着冰凉、悲戚的黎明。我看着这个世界,监狱不在外面,而是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要是没了它,有可能我们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活下去。
几天后,在大雪降临之前,我看到一辆警察局的波罗乃兹牌轿车停在了大脚家门前。我得承认,这个场景令我感到愉悦、欣慰。是的,我非常满意警察终于来找他了。我以为他们会逮捕他,给他的手戴上手铐,没收他的铁丝,拿走他的锯子(这些工具完全应该像武器一样发放使用许可,因为它们的存在只会给树木、植物带来严重破坏)。但那辆车很快就绕过了大脚的房子。夜幕降临,开始飘雪,回去后又被关起来的母狗嚎叫了一整夜。我早上醒来看到的第一个景象,是美丽、洁白的雪地上大脚颤颤颠颠的脚印,以及我银色的云杉周围那些黄色的尿迹。
这是我坐在鬼怪的厨房里所想到的,我还想到了我的“小姑娘们”。
鬼怪一边听着这个故事,一边煮了鸡蛋放在瓷杯里给我递了过来。
“我不像你对权力机构如此信任,”他说,“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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