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说过,我母亲家是个溃散的家族。我父亲来自很远的地方,早与他的家断了消息。对于他的身世,他是一问三不知,他就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直到遇上我母亲,有了我,他才开始有了历史。于是,很长时间以来,我总是觉得我是母亲的孩子,做母亲的孩子,还稍稍有点历史感。我母亲家早已四分五散,我们是没有亲眷的家庭。母亲记事以来,她就成了一个孤儿,跟了老祖母,过着近似流浪的生活,后来还进了孤儿院。她对父亲母亲一概没有记忆,惟一的记忆就是她奶奶。她奶奶是我们家近代史的最后见证人。我想,她当是一八八○年前后生人,是光绪年间。这是动荡的时代,大清政权处在内外交困的时节,近代史的帷幕已经拉开。上海这城市在鸦片战争的隆隆炮声中开埠,等待着我母亲一家在杭州城里破了产,然后丧魂落魄地来投奔。杭州城此时此刻则处于小手工业者蓬勃发展的好时机,吸引着四周有野心的农人。那时节的杭州,气象繁荣,沿街商号林立,作坊遍布,钱塘江上舟船如梭。这是一个健康向上的时期,一扫南宋绮靡颓唐的余风。富有活力的工商业主展示着他们艰苦立业的身手。杭州正等着我曾外祖父的到来。从茹棻去世到我曾外祖父出场,这之间足足沉寂了一百年。这一百年的变化却抵得上一千年。茹棻们万万不会想到,在他们的书香之后,仅一百年就出场了一个手艺人。这手艺人后来又做了生意人。这是我们家历史上的一个新人,我们家的历史总是新人辈出。这一章里,我就要描述我曾外祖父走出茹家溇,来到杭州的事情。我要描述我曾外祖父如何创下辉煌家业,又在我外公手里一败涂地,合家举迁上海。我还要描述到了上海之后,我的外祖父如何离家出走,我的外祖母又如何香消玉沉,最后留下了我母亲一个人。写一部家族史我几乎没有什么材料,只有一些蛛丝马迹,我只能拼拼凑凑,剪剪接接,再加以必要的虚拟。我回想,从描写我的家族神话开始到今天,我已走过漫长的一千多年的道路。从寒冷的漠北来到温暖的江南,神话亦步亦趋呈现出现实的面貌,向我走近。可我还是看不清他们,我只可感觉他们,以我的心灵和脉动。这是令人伤怀的亲近。茹家溇是亲切可感的地方,还有普安街也是亲切可感的地方。普安街是当年杭州城里一条字号挤挤的街,以丝茧生意为著。我曾外祖父的“茹生记”,就跻身在其间。杭州城是以丝茧生意著称,是上海织绸工业原料的主要来源。“茹生记”做的是丝土生意,丝土就是茧的下脚。这是一种什么生意,其中究竟有多大的利润可得呢?作为晚辈的我是一窍不通。但在“茹生记”后面,我曾外祖父破土建起的一幢房子,却是相当壮观。这房子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于我却还是亲切可感的地方。曾祖们的坟墓已经无处可查,破败了的家族是没有墓地可供后人悼念的。我应当从何说起呢?要使这一部家族史开头是那么困难,他们与我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是咫尺天涯。他们就像隐身人一样,我几乎听见了他们的呼吸,可就是看不见他们。然而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要开始写他们的历史了,我和他们血肉相连,是真正的亲人。
我想事情应当从走出茹家溇说起。那应当是上一世纪末,我这是从母亲的年龄推算而定。我母亲出生于一九二五年,生于上海这城市。假如我外公是在二十二岁的年龄生我母亲,我就有理由认为我曾外祖父是在我外公出生前五至七年走出茹家溇来到杭州。五至七年的时间要创业立家虽然有些紧迫,可我以为在那世纪转换之际,世事瞬息万变,如不能迅速抓住机会,就不可成就大业。所以这五至七年与其他时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就这样,我曾外祖父走出茹家溇的时候,已是上一世纪末,辛亥革命还远远未来到。我曾外祖父脑后拖一条辫子,携了一串草鞋与两吊大钱,上了乌篷船。关于我曾外祖父这时的服装,我很费了一番揣摩。我想一个世代箍桶的青年,理应是一身短打,腰间扎一根汗巾。然而像我曾外祖父这样有志向的青年,他去杭州就是要改写这箍桶的历史,他也许会穿一件长衫。像他这样高大的身材,穿一件长衫,相当有气派,一看就是能成业的样子。当时,他的走并没有格外引起人们的注意。茹家溇里外出谋生的人很多,有一些一去不回,音讯全无。他的走是在后来引起注意。这时候,人们传颂着他艰苦创业的事迹,“一串草鞋两吊大钱”的细节就在此时流传至今。我想,我曾外祖父,那个名叫茹继生的人,不会是完全盲目地要去杭州。他应当是由一个同乡介绍,去杭州一家箍桶店里当伙计,茹家溇里箍桶的名声想当然是有一点的。茹继生大概很早就流露出对杭州的向往,凡是有从杭州回家的乡人,他总是要去听他们说杭州。西湖在他脑海里是一番良辰美景,而那长巷深里中藏身着的殷实勤勉的人生,却使他怦然心动。茹家溇是个狭小的地方,山障水断,视野只有巴掌大一块,这是我对茹家溇的重要印象之一。茹继生一定感到了压抑。他是那种有志向却决无狂想的人,他既相信机遇,也相信勤劳的双手。他有时也会想到命运这样的事,他想,难道箍桶真是永远的命运吗!我设想他读过几年私塾。因我知道,茹家溇里我们有一个本家是一名塾师。以此来看,我们茹家是有着教育的传统的,但做一名状元的念头显然是被箍桶这营生给阻断了,读书的好传统却还是一代一代保存了下来。所以,会记账、识字。这使我曾外祖父不同于一般的伙计,是他日后奋斗成功的条件之一。就这样,茹继生总是对那些去杭州的人说,为他留意留意机会。有时候,他还会对兄弟茹继卫说:我先去杭州城落下了脚,再来带你。茹继卫对杭州的兴趣不大,可是对哥哥却有着足够的敬意,于是便也等待着茹继生去了杭州再来接他的那一日。茹继生的长辈对他去杭州是什么态度,我无从推敲,我只能推想,茹家溇因是个地产薄寡,凭手艺吃饭的地方,人们对离乡背井向来抱有淡泊而现实的观念。他们不是那种乡土情长的人,这从我母亲的人生态度中也可看出。所以,茹继生去杭州在当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茹继卫当去送他一程。船走出茹家溇,到萧山西兴钱塘江换船,再从钱塘江进杭州。这条路线也是日后他无限风光的携家回乡的道路。这时候,他心中有些茫然,也有些兴奋,他隐隐地觉得,倘若有一天要再回去,那个茹继生就不是今天的茹继生了。他又想,从此,自己是要过人家檐下走的日子了,样样比不得在家,须看人眼色,听人话音,小心谨慎。茹继生走出茹家溇的景象,使我想起了状元茹棻之父、茹敦和的形象。我觉得茹继生和茹敦和这两个不同时代的茹姓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虽然一是官宦,一是草民;一是读书人,一是手艺人,似是水火不可交融。可他们的谨慎、笃慎、求实、兢业,却如出一辙。这种创业性的品行似乎是周期地在我们家历史上出现,积累起劳动的果实,以供后人挥霍抛撒。这是我们茹姓中最稳定、最理性、最富进取性的精神表现。而这种精神却总是接不上气,不能持续。它在某一个偶然的时机里突然地闪烁出耀眼的光芒。茹继生这会儿出发了,这是一个揭开我们家近代史帷幕的人物,他的出发为后来我们家一连串的出发或者叫作逃亡打响了第一炮。他出发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我这样想是为他的离乡增添了一点感伤的气息,也为了突出水乡这一背景。那船在雨雾中悄然行走的情景带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味道。这是笼罩在我整个儿的叙述之上的情感。我叙述的情景总是那样无声无息,如梦幻。杭州的奇情异景是在后来才对我曾外祖父显现的,一开始,我曾外祖父的身心全被当一名伙计的琐碎繁忙占据了。那箍桶店老板应是同乡绍兴人氏,这就是他愿意雇佣我曾外祖父的原因。这就在雇佣关系上蒙了一层融融的乡情。这箍桶店不会有多大,一个门面至多了。箍桶这营生怎么发展都发展不成大行业。一个人的一生能用掉几只桶呢?这是一个典型的手工业作坊,这样的作坊现在已不多见。做桶的材料已渐渐由洋铁皮,继而再由塑料替代。洋铁皮叮叮当当的还有一些手工业时代的气氛,塑料则气氛全无了。我在茹家溇里还见过我们的本家在箍桶,木板散发出极其新鲜的清香。所以,这木脂香味当是这箍桶店里主要的气息,常年飘扬。人们走到十步之远,就可嗅到这气息,然后说,箍桶店到了。我曾外祖父渐渐掌握了做一名伙计的窍门,他可将繁琐的活计安排得有张有弛,有条不紊。他手脚利索,头脑清楚,身强力壮,为人诚实还博得了老板的好感。老板想,雇这个绍兴人真是雇对了。这时我曾外祖父有了喘息之机,他悄悄抬起头来,目睹了一个做老板的生涯。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箍桶店老板的榜样,却还是吸引了我的曾外祖父。
像我曾外祖父这样,作为一个世袭的手艺人的后代,田产全无。这使他幸免受正统的农本思想的毒害、对商人怀有恶毒的成见。我曾外祖父作为一个必须要和商人打交道的手艺人,他对商人生有敬佩的心情。他想,这是有本事的人啊。并且,这是在某种程度上领导了手艺人的人。这种心情在他到了杭州以后,又得到进一步的巩固。杭州的繁荣气象有一半是商人创造的。杭州的商人往往是半工半商,自己就是个手艺人。这就又使我曾外祖父觉着,做商人这一理想的实际可行。我曾外祖父是从这箍桶店老板的生涯中才真正体会到杭州的可亲可爱。西湖吸引不了他,他不是那种风月情怀的人。岳坟吸引不了他,他没有精忠报国的君臣观念;葛岭吸引不了他,他对道风仙骨一窍不通;断桥也吸引不了他,他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他只对杭州的街衢巷里有兴趣。他从字号挤挤的街上走过,就觉心里高兴、身上热腾腾的。他还非常陶醉于老板做账的情景。账本在他看来是世上最美的图画,上面记录着每一点支出和收入,是诚实人生的写照。入夜时分,他望着杭州屋檐下点点如豆的烛光,心想着有多少老板在做账啊!这烛光在我曾外祖父看来,是够辉煌的了。在这样的夜晚,我曾外祖父有一件必做的事情,那就是清点他的积蓄。他应当将积蓄存入钱庄生息,这反映了他朴素的金融思想。这也是他和一般伙计的不同之处。因此,所谓清点积蓄,其实只是欣赏折子上的数目。他从中也体会到了老板做账的乐趣。这时候,即便是务实的茹继生,也会生出如梦的幻觉。但紧接着,他又会忧伤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老板呢?他这才看见了远处西湖上的月亮,西湖月色回应了他的忧伤心情。他的心稍稍悠闲下来,体味了一点凄凉意趣。而他的思绪很快就又落到了现实的细节中,他想,他哪怕把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也不够做老板的本钱啊!他想,钱不是靠省的,钱是靠赚的。可是怎么去赚呢?他忽然想到了“古彩戏法”。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却转眼间变出了一堆宝贝,吃穿用玩样样都有。“古彩戏法”是我曾外祖父来到杭州后,所享受的惟一艺术。而对“古彩戏法”的联想,也是我曾外祖父这一生中最富想象的联想。而我所以想到“古彩戏法”这个细节,却是因为我曾外祖父后来的妻弟有可能是个变“古彩戏法”的。想到我曾外祖父多么鄙夷这个妻弟,我就忍不住想和他老人家开个玩笑。这时候他想,这就是本事啊,不偷不抢不作弊,却能够从无到有,从少到多。这大约就是他后来萌发合伙开店念头的起始。我不知道茹继生是如何串联起后来那几个同道者的,像他这样勤劳苦作,俭省克己的人,想来不会有太多交友的机会。但是,像他这种笃实可靠的人,不怕机会少。只要时间有,渐渐地,他会交上一些有情有义的朋友。他们偶尔的也会以“劈硬柴”的分摊方式下一次酒馆,看一回戏。这几个后来与他合伙开店的人,应当都是箍桶出身,否则他们不会一拍即合,开起了又一个箍桶店。以此来看,箍桶这行业在那时的杭州城相当兴旺,只嫌少,不怕多。而茹继生决定开箍桶店,也是瞅着这箍桶的生意在杭州城还大大的没有做完,很有余地。箍桶对于他,是轻车熟路。箍桶店的买卖,他经过三年的窥察,心中也是一片明镜。他甚至还看出老板生意上的漏洞。他想,我要是老板,就不这样做,而是那样做。“我要是老板”这句话在他心里一响起,他便有些激动,这是一个美妙的设想,这也是一个做老板的思想建设过程。有一天,茹继生忽然发现,他要做一个老板的条件已经相当成熟,只差那么一步了,就如俗话所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的积蓄已经到了这么一个程度,那就是只需有两个合伙人便可开店。合伙的人选,也已在他心中看准了。他们三个都是绍兴人。在那时候的杭州城里,同乡是最有保证的人际关系,“人不亲土还亲”这句话,是大有深意的。这三个绍兴人,有时候结伴下酒馆,常说有朝一日合伙开店的话题,但他们都是以虚拟的口气来说。这是一种友谊和感情的表示,也流露出他们的梦想。只有茹继生相信,只要有人牵头,这梦想就有可能变成现实。茹继生还相信,他们这三个人中间,牵头的非他莫属。我有理由相信我曾外祖父是当年合伙开店的牵头人。从他后来毅然离开箍桶店,独自挂起“茹生记”的牌子来看,他是一个有主意有魄力的人。在一群做伙计的人中间,无疑是最出色的。所以,他茹继生就知道,开不开店,其实就等他一句话了。他此时此地没有说这句话,是因为他觉得时机还未到。究竟什么是时机,他也说不上来,这就像蒸馒头还差一口气一样,也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东风”的意思。茹继生等待这个“东风”直等了有半年,他不急不躁。他又积蓄了半年的本钱和经验,他感觉到“东风”这东西在向他接近。这时候,他很年轻,我想他大约二十三岁,至多二十五岁吧。繁荣的杭州给他信心,他隐隐觉着前面有一番风光在向他招手。而茹继生口风极严,开店的想法无一泄漏。他这个伙计一如既往的勤快诚实,少言寡语。所以,当有一天他对老板说要走的话时,老板真正吃惊不小。老板这才发现他已经成年,沉着稳重,含而不露,不再是个伙计的模样了。茹继生走时,老板不免会有些伤感,他有一种逝者如斯的感觉。这伙计做活时的景象是那样热腾腾,如今一去不回了,老板似乎觉着他箍桶店的大好时光也一去不回了。这时,他虽然并不清楚我曾外祖父的打算,但他也隐约觉得,我曾外祖父会成为他的生意对手。我想,我曾外祖父走时,这老板和他喝了一回酒。我曾外祖父身材高大,足比这老板高出半头,他宽额方腮,气度堂堂。老板透过醉意矇眬的眼睛,竟然怀疑起面前这人曾经做过他的伙计。这老板过后才知道,其时,我曾外祖父已经同那两个绍兴人一起盘下了邻街的一个店铺。这店铺要盘出去的消息是我曾外祖父在茶馆里听到的。这半年里,我曾外祖父惟一的变化就是有时候他会来坐一坐茶馆。茶馆是信息中心,各路消息都汇总到这里,集中交汇。茶馆还是仲裁场所,生意上的纠纷,往往在这里进行公断。茶馆给这世纪初杭州城的商事,增添了一种温情和艺术的气氛。我曾外祖父将茶馆当作学习的课堂,他吸收了信息,获得了知识。茶馆的气氛真是热火朝天,茶博士提着铜吊川流不息,腾腾的水汽缭绕在竹梁。那店当是个杂货之类的小店,否则就非我曾外祖父能力所及了。我想那店主要盘店有两种解释,一是破产。那时候,行业间相互的倾轧相当严重,生意场就是战场这话一点不假。杭州的工商业正处在资本原始积累时期,那种小店可说是如履薄冰。我想,他们这生意再做不下去了,只得将所余货物三钱不值两钱地出售,再将这店铺盘出,还清债务,然后收拾起一个简单的铺盖去上海了。上海的传说在杭州一定很盛,那个新开的埠头,似乎在一夜之间,遍地辉煌,就像一个神秘岛,它给全世界破产的人带来希望。这是一种解释。还有一种则是店主做腻了这种针头线脑的小生意,他想要另开一爿天地,大显一下身手,于是就盘出了店铺,收拾收拾,也去了上海。上海的神话同样在吸引他,他想,要做大事情就必得去上海那样的地方。这样,店就要盘出了。总之,我想,店主急于将店铺出手,好去上海,这就被我曾外祖父抓住了时机,做成了他人生的第一笔买卖。在此,我曾外祖父依然表现了他谦虚谨慎的作风,一切筹备全在不动声色中进行,真可谓神不知鬼不觉,这与后来“茹生记”开业的情景形成天壤之别。人们逐渐逐渐才发现,那条街上多了一个箍桶店。杭州城里的箍桶店大约多如牛毛,这不是显赫的生意,引不来人们的关注。我曾外祖父他们是以精良的手艺,对人的笃诚,才渐渐博得了人们的好感。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杭州能用得了多少桶,所以我认为他们一定还做桶的批发生意,比如说,销往上海。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那就是我曾外祖父确实是在这里积累起独立经营“茹生记”的资本。
现在我想谈谈女人的事情了。如我先前所推算的,我曾外祖父娶亲当是在合伙经营箍桶店这个阶段里。我很不明白我曾外祖父是怎么娶了我曾外祖母的,一个小手工业主的婚姻当是个什么套路?我想有一种是来自于生意伙伴的关系。比如供箍桶店材料的木材行老板的女儿,或者合伙人的姐妹。又有一种是原籍同乡的关系,乘了船回乡去接一个出来。此外,城市平民的婚姻还有可能发生于街坊邻里之间。隔壁有女初长成,进进出出的,便引起像我曾外祖父这样的光棍汉的注意。婚娶的事情早已涌上了茹继生的心头,可他牢记“先立业后成家”这句古训。他想,娶了亲,开店的本钱怎么办呢?如前所说,开店是茹继生的梦想,本钱是他日里夜里不忘的大事。娶亲的事茹继生是不敢多想的,这是扰人心意的事情。但是,就像茹家溇里人所说,茹继生是一个身材魁梧体魄强健的汉子。我想,当他离开茹家溇进杭州的那一年,就已经发生遗精的情况了。杭州城又是个男女不禁的地方,且过往如流,摩肩接踵。精血旺盛的茹继生,要不受骚扰,谈何容易。他一定有过难熬的不眠的长夜,窗下市声如潮如涌,西湖的月色在远处招手。杭州那地方是个声色犬马的地方,如水的月色在漆黑瓦棱间流淌,波光闪闪,雕梁画栋,燕子飞来。这一段情韵,最是能激发人的爱欲。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做官一到杭州,便被那婉约情致迷住了。在这远离朝廷的地方,政事颇为松闲,我想他每日就是喝茶赏景。茶这样东西也是个情物,它极有耐心,它是一点一滴,一丝一厘地培育起缱绻情思。白居易大约是第一个领略杭州声色的人,他几乎整日荡舟湖上,后来他那著名于世的诗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其实就是在这时萌生心头。后来,又来了个元稹,他们二人到了一处,真是相得益彰。元稹更是以艳诗著称,诗论说“学淫靡于元稹”,这都是得了杭州的才情。在此同时,他们二人又给杭州增添了绮靡婉丽之风。人说,杭妓的产生并渐著于世,便缘自白居易元稹二人来杭做官之时。这时候,我不觉想起了一个人物,那就是苏小小。我们不会忘记,“苏小小歌”中所唱:“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这是何等的风流,何等的快乐,又何等的情深意长。“西陵”在何处呢?据说就在杭州西泠桥一带,当年想是青松绿柏,红花紫蕊,小桥流水,才子秀衣,佳人云裳。“结同心”这三个字也出神入化。爱得不能再爱。这是杭州情爱的最美写照。茹继生生活的杭州,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想,他如有一次嫖妓的经历,决不算出格,反之,倒违背了人之常情。茹继生决定去嫖一嫖,还出于试一试身手的念头。同他一起的伙计们,时常以吹嘘的口气说起他们的历险,说得有声有色。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嫖妓的好手,他用含蓄的语言将那情景说得叫人浮想联翩,欲罢不能。这是茹继生最难熬的夜晚,再加上月色撩人。在茶馆里也时常会飘来这样的议论,茶馆那地方,什么样的话都有,每当这些话语传来,茹继生的眼神就有些游移。再有,像茹继生这样人高马大,相貌堂堂的人,必定会受到女人的青睐。她们有意无意地找他说话,用眼睛瞅他,有时还与他挨得很近,用头油和香粉熏他。这样的时刻,茹继生是很痛苦的。可是茹继生不会忘记他有朝一日要做一个老板的梦想,他想他要积攒本钱。他还想,一个做伙计的能娶上什么样的女人呢?从这点出发,我开始设想我曾外祖父的娶亲是在打下基础的条件下门当户对地进行的。也就是说,我曾外祖母也是出身于一个城市小工商业主的家庭。再回想我外公与我外婆的婚姻,其实也带有一种门第的观念。这是我曾外祖父为改变我们家历史的惨淡经营。在一个伙计等待和奋斗做老板,然后再娶亲成家的漫长过程中,不让他嫖一次妓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但考虑到我曾外祖父是个谨慎、克己、有强大毅力的人,我就把他这一次嫖妓安排在他与人合伙开箍桶店的历史过程中。这时候,他的梦想实现了一半,正走在伙计到老板的中途,箍桶店的盈利超出了他原先保守的计算,即使是持重的茹继生,心中也不免生出洋洋喜气。这时候,前来说亲的人家真是不少,然而,茹继生反倒更沉着了。这使我联想起茹敦和的婚姻,他投靠李氏,改换门庭,待到有朝一日,再改姓为茹,打了一个翻身仗。我在前面已说过,茹敦和与茹继生是我家历史上定期出现的冷静人物,他们是我们的总是在沸点以上的狂躁血液中的平静景象。为我们这挥霍成性的家族积累起有限的财富。这样,就又一次推延了茹继生的娶亲,同时,也使茹继生滋生了嫖妓的念头。让我曾外祖父去嫖妓,还为了埋下一个伏笔,这伏笔是为我外公准备的,日后他成了个窑子里的常客。在他那时候,杭州青楼最后一点情韵也在共和与资本中消失了,所以我就直接地叫做“窑子”。我外公在窑子里的时间比在家时多。后来破产,他选择上海这城市作他的逃亡之地,一定含有到上海去嫖妓的心思。再后来,我外婆死后,他只身又回到杭州,且还是为了一个窑子里勾搭上的相好,上海的妓女虽然好,却比不上杭州的情深义重,这是我外公嫖妓经历的一个总结。就这样,我曾外祖父要去嫖妓了。我想,这一次嫖妓给予我曾外祖父最重要的启迪是什么呢?以我曾外祖父这样务实的笃慎的人,会在嫖妓这样的事中得到什么样的体会呢?那出生入死心荡神怡的一瞬降临之际,我曾外祖父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揪住了。他想:要死了!他的魂灵出了躯壳,悠悠高悬。这感觉和后来的我外公可说一模一样,决无二致,分歧是在这之后。当那瞬间如潮如涌地过去,我曾外祖父的心渐渐被松开,我曾外祖父感到一阵虚空。他想:什么也没有了。他还突然的想到“色空”这个佛学的概念。他以他读过几年私塾的文化程度朴素地理解了这个深奥的境界。他想:真正是“色空”啊!而我外公却满心都是欢喜。他连连想道:女人真是个好东西!这一次嫖妓,我想是使我曾外祖父进入了一个人生哲学的两难境地,他一方面体验到“色”的空虚,同时又体验到色的诱惑。这之间的沟壑靠什么去填平,或者说靠什么去作桥呢?当我曾外祖父走出那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门庭时,他想起了子孙这一桩事,他这才平静下来。他想,他要有个女人,给他生儿生女,继承家业。“家业”这两个字激励了他,他想这家业不正在他的两只手上吗?而我外公可不是这样,他把子孙万代的事统统抛在脑后,他只想:女人是个好东西。所有的娱乐身心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比如鸦片、打牌、放鹞子。他只求快乐不求实利。这就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分歧所在。我曾外祖父是一个严格的现实主义者,我外公则是一个自由的浪漫主义者。浪漫主义是我们家历史的主流,它挥霍了现实主义的积累,注定我们家破产的命运。于是,嫖妓这一次经历非但没有使我曾外祖父养成放纵的恶习,反使他严肃地开始考虑娶亲这事了。现在,我可以假定,我曾外祖母出身于一个略有薄资的商贾人家。我以为她家经营的是与丝茧有关的一类行业,这与我曾外祖父最后往丝土生意定向极有关系,继而又使我外公和以丝茧起家的我外婆家结成百年之好。丝茧是我们家近代史基于发展的重要条件,可以说没有它就没有我外公,没有我母亲,继而也就没有了我。我曾外祖父开丝土行“茹生记”在某种程度上是受到他岳父家的支持,也许还有一部分作为我曾外祖母陪嫁的资金。他们想,把女儿交给茹继生这样的生意人前途无忧。
关于我曾外祖母的形象只有茹家溇里人的一句话可供参考。这句话便是“小脚伶仃”。所以我想,我曾外祖母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双小脚,然后便是矮和瘦。我推想她应是属于小巧玲珑那一类的女人,并且手脚利落,精明能干。在后来家败了的惨淡岁月中,她还表现出坚毅的性格。像她这类形象的女人,当然还有点嘴碎,喜欢唠叨,这加剧了后来她和她儿子,也就是我外公的仇隙。有一些事,我外公本不打算去做,是被她唠叨烦了,以示抗议而去做的,事情就有些恶性循环了。茹继生看中她,我想一是看中她的小巧,凡是高大的男人偏都喜爱娇小的女人;二是看中她的能干,这是个能帮衬他一把的女人,茹继生这样想,心头就热乎乎的。我想不出青春年少的曾外祖们的模样,尤其是我曾外祖母。她在我母亲的言语中出现,就已是那心力交瘁老态龙钟的样子。她待守闺中的模样当是如何?洞房花烛夜,她在我曾外祖父怀中,又当是如何羞花闭月的模样?我曾外祖们的婚礼应当是沿袭了传统的风俗,坐花轿和揭红盖头,那礼仪给人带来神秘而激动的气息。洞房花烛之夜也是神秘而激动。这不是我曾外祖父第一次睡女人,可我曾外祖父却体验到完全两样的心情。当他从那魂魄摇荡的境地脱身而出,他惊喜地发现,那种虚空之感并没有随之来临,他反格外觉着踏实。他想:我有女人了,这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心情。西湖的月色已退得很远,耳边响起了敲更的梆子声。茹继生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棵没根的飘浮的草,这才算是扎下了根。在这个晚上,茹继生对“先立业后成家”这句古训作了一个具有辩证意义的调整。他以为“家”好比一个桶,而“业”则是桶里的稻米。桶和稻米是茹继生平生最常见的两样东西,以他务实的性格,拿它们来作比可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他想,没有桶,稻米没地方盛,没有稻米,桶只是个空桶。所以,家和业这两样东西是无法分开的,说到底是一件共同的东西。茹继生他闯荡这多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很有些感叹。他想起他身带一串草鞋两吊大钱,搭船离开茹家溇的情景,竟像隔世一般。如今好了,他有女人了,这女人还有一份可观的陪嫁。他们一夫一妻要齐心协力吃苦耐劳,创下一份铁打家业,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曾外祖母一开始就有些像是我曾外祖父的合伙人。这养成了我曾外祖母不甘示弱的性格,也种下一个危机。当后来她接济她唱戏或是变戏法的落魄兄弟,把钱扔进那无底洞里,可说是理直气壮,与她败家的儿子几乎平分秋色。但在最初的日子里,我曾外祖们同心创业的景象却是极其动人的。茹继生从箍桶店退伙出来,做起丝土生意,当是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我想,生我外公也是在这一年里。这是双喜临门的一年,我曾外祖父将此视作一个好兆头。那是我曾外祖父年富力强的日子,他浑身是劲,头脑精明,为人又正直,生意场上很受人信任。他简直是心想事成,好运连连。如我曾外祖父不是这样小心谨慎,一步一个脚印的人,也许会有更大的作为。所以我曾外祖父那些年里是稳步向前,没有飞跃性的进展,却也绝无失足。那些年的日子,是安康的日子。我想他们辛劳一日,晚上温一壶绍兴黄酒,菜有豆腐干,乌干菜和腊肉干。这是勤俭而殷实人家常备的菜肴。如是冬天的夜晚,他们一定生有火热的炭盆,我曾外祖母脚下还当有一只黄铜的脚炉。我外公穿一领厚厚的棉袍,戴顶虎头棉帽,双脚撑在盆沿,一双肥胖的小手捧着马口铁罐接炭火里的爆黄豆吃。他脸颊通红,有一双细长的蒙古人样的眼睛,这双蒙古式的眼睛后来传给了我母亲。他生有一副好牙口,吃什么都没有障碍,还有一条食不厌精的好舌头,他眼睛亮晶晶地追逐着哔剥乱蹦的黄豆,就和他日后追逐女人的目光一样。口舌之欲是他最初的欲念。我想,这时候,我曾外祖母怀抱里,应当睡着一个女娃娃,那就是我的姑婆。我的姑婆后来和我母亲成为两个对垒阵营的成员,我母亲代表革命和进步,姑婆代表腐朽和反动。这是茹继生心中最感踏实的时光,儿女绕膝,生意景气,家道向上。现在,他开始筹划造屋这一桩事了。
后来我经常想,我曾外祖父能够跻身于普安街这一条以经营丝茧著称的商业街,他的生意一定颇有实力。我对丝茧是个外行,曾外祖父做的丝土生意,我更是一窍不通。据说,像“丝土”这样茧的下脚,可以缫制双宫丝、低级丝,或者剥制丝棉。我想在我曾外祖母带了我母亲流浪的日子里,我曾外祖母曾经给人翻丝棉而来糊口。看来,翻丝棉是她的老本行了。我从普安街人的脸色得知,丝土行是要比茧行低一等的生意。当时我有点羞愧,虚荣心受了伤。我还感到遗憾的是,我不得不牺牲“收茧”这样一个壮观的场面描写,那白花花的茧子像银子一样摆满了库房。而丝土这样属于下脚料的东西,能构成什么场面呢?关于我曾外祖父的事业和成就,我能够体会并了解的,就只是那一幢房子。找那房子的经历也是奇妙的经历。我们先是到了普安街却也不知道这就是普安街,我们足足在这昔日的普安街上跑了有十个来回,然后没头苍蝇似的一头扎进一名徐先生的院中。我们的寻根活动,引起他的怀旧心情。他想起他父亲的宿愿,那就是要搞缫、纺、织、染一条龙的生产。他父亲的工厂,至今还在这街上,早已归了国有。他是那样感慨而伤怀,使我们不忍离去。而后来我突发奇想,心想我曾外祖父做的丝土买卖,兴许和他家丝厂还有过业务往来。后来,我们终于问到我曾外祖父的房子,那房子被描绘成“洋兮兮”的。问到了那房子,我们本以为万事大吉,不料走近那房子绝非易事。我们早就看见了那“洋兮兮”的后檐,走着走着却丢失了它。在它周围,簇拥着高高低低的房屋,之间留出曲折的狭弄。狭弄就好像一张网,一不提防就走上了岔路。这里面就像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我,又排斥我,让我围了它团团转。我想这房子是我曾外祖父的梦想,也是我曾外祖母的梦想。他们每到夜晚,二两黄酒下肚,就开始了关于房子的话题。我以为,在这时候,茹继生会想起茹家溇里的赵家。赵家宅子是茹继生幼年时最大的压抑,它对于培养这孩子的理想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我还以为,房子是茹继生一生中最富于浪漫精神的向往,这里积攒着他幼年时的压抑心情。在别的事物上,茹继生脚踏实地,实事求是,以现实为重。惟有在房子上,他表现出一种诗人的气质,他充满了激情、想象力和冒险心。这房子其实远远超过了茹继生的实力,于他的丝土生意来说是奢侈了。所以我还怀疑我外公就是在我曾外祖父这一实现梦想的过程中长大成人。这房子日费万金的建造,和它那匠心独特追求时尚的格局给了他浮华的影响。我可说这幢房子是普安街的精华,可以想见当年它是如何鹤立鸡群。它的门扇和窗台带有罗马艺术的浮雕装饰,而它又保留有古老森严的厅堂。当年的花厅和轿厅,如今就住有二十五户人家。它还有小巧的庭园,立有假山、石桌,小径上且嵌有五彩花石。这房子的结构与风格体现了我曾外祖父极为杂糅而混乱的美学观念,同时也反映了我曾外祖父所处的那个维新与复古,共和与帝制,科学与迷信对立统一相辅相斥的时代精神。我想,张勋复辟就是在这时候发生,而后又结束。我曾外祖父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他建造这房子期间,历史完成了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转换,造房子是最使他激动的事情。在此,他的理智显得有些不够用了,他还变得有些偏执,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和所有的领袖人物到晚年都会犯下的错误一样,一意孤行。我想,我曾外祖母在此时就已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开始,她只是在具体的问题上与我曾外祖父发生分歧,如同所有的夫妻一样。这样,他们就会争吵。我曾外祖母唠叨的本领可说是一绝,她嘀嘀咕咕的,叫我曾外祖父心烦。就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有了图纸,备了材料,买进了地皮,那房子是指日可待了。而他们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意见相悖,我曾外祖父表现出前所未有过的固执。但不管怎么,工程在轰轰烈烈进行,普安街上一片热火朝天。我想,这工程进行的时间很长,其中至少有过两次推翻重来。那都是因为有更为新潮的建筑风格传入。在推陈出新这点上,我曾外祖父又变成一个耳根极软的人,谁的话都信。我曾外祖父的虚荣心在这时大大地膨胀,他脑海里出现了人们走过他的房子仰头瞻望的图画。他一反他惯有的节俭本性,不计工本,不惜铺张。我曾外祖母就是在这时候一反常态,沉默下来了。比我曾外祖母感觉更不祥的其实还有一人,那就是七斤公公。对于七斤公公的身世我无从查考,在我母亲记忆里,他已是上海一家当铺的朝奉,却牢记当年主仆之情,给予这飘泊的祖孙俩极大的帮助。他的义气博得我的好感,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还给我一种玄学家的印象。在那些惨淡的岁月里,他抽着一臂之长的烟袋,陪坐在我曾外祖母身边,说着一些开导的话,比如“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之类的。我想,当他看见我曾外祖们不停地吵嘴怄气,心里就说:这不是个吉兆。照理说,造屋是件喜庆的事情,一定要合家欢喜。他曾经从中调停,可是谁也不听他的。再接着,他看见我曾外祖母的沉默和我曾外祖父的冲动,他心里就是一惊,他想,这都是异相。凡有异相出现,必有大祸临头。他是那种在书场和戏台熟读历史的人物,他对世界的观念带有艺术的成分,所以,他很讲究象征和隐喻。他觉得,自打造屋的事一开头,便样样显露凶相。七斤公公心情暗淡,他在自己的下屋里吸着一臂长的水烟袋,咕噜噜的。他想着历朝历代的兴起和衰落,想着春天草木的繁荣与秋天的凋零,忧愁和伤感袭上心来。七斤公公的伤怀是悠长而久远的,它有一种渗透与弥漫的力量,不一会儿就将七斤公公笼罩了。在这当儿,最快乐最幸福的人莫过于我外公了。这时他已是翩翩少年,他继承了父亲的高大魁伟,又继承了母亲的细巧清秀,他看上去是那么招人喜欢。他成日价兴高采烈,没有扫兴的日子,他食欲好,口味精,对什么都有兴趣。人又是聪明绝顶,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要说那时候,他真是给我曾外祖们长脸啊!造屋的日子里,他的积极和兴致,应当说给了我曾外祖父极大的安慰,而我曾外祖母则显得那么败兴和背时。我曾外祖母就是在此时此刻开始变成这家父子的对头,她积攒起一腔无名的怨恨和愤懑。我曾外祖母就是抱着这一腔怨愤而死的,她的晚年就是在这怨忿中郁郁度过,她的怨忿是罩在我母亲童年头顶上的乌云。我曾外祖母的伤怀与七斤公公不同,她是极其具体,指向明确的,因此它呈现出一种尖锐的状态。它后来体现在我曾外祖母见不得我外公这一点上,她有时会追到我外公窗下,破口大骂,直骂到声嘶力竭。那阵子,我外公被一个窑子里的相好养着,那婊子供他吃、住,还供他吸大烟。
我家造屋是普安街壮丽的景象。过路行人无一不伫立观望,人们羡忌的目光于我曾外祖父无疑是一种激励。月光下的工地更是充满梦幻之感,西湖上似乎传来有南朝的弦管。这时,我不觉打了个寒颤。这可不是一幅废墟的图画?我家造屋给普安街带来辉煌的日子,上梁这一天,鞭炮大作,吉祥的歌儿唱不完,红布悬在正中央,热腾腾的馒头飞过梁。封顶这一天,我家摆了流水席,街坊坐了半条街,喜庆的话儿说了几大筐。这场面将我曾外祖父自己都惊呆了,他不曾想到他的人生里竟会有这样壮阔的场景。他脑子里当然也会掠过那样的念头:“太过分了吧!”然而这念头转瞬即逝,他有些欲罢不能了。其实,这房子对我们家的摧毁不在于实力,而在于它培植了一股奢华的空气,这是一股有毒素的空气。迁居这一日,我想说得详细一些。关于杭州城迁居的习俗,我是从书中看来,这使我们家迁居新屋的场面变得有情有景。同时,我还以为我们家在迁居时一定犯了什么忌,以致带来日后的厄运。像七斤公公这样的玄学家和象征主义者,他目睹我们家由盛及衰的全过程,他绝对相信我们在迁居那一日,无意中犯下了大忌。甚至可以说,在我们合家举迁之前,七斤公公已经知道我们要犯忌了。这是一个伤感的夜晚,他在旧屋里流连很久。烟叶抽了一锅又一锅,在他眼前出现了过去的好光景:收购丝土的场面、算盘珠子的滴答声、新年里老板放假一日伙计们穿了新衣上街逛,还有我曾外祖母分娩的情景。我外公落地时呱呱的哭,就像一面小铜锣。这些场景像拉洋片一样从他眼前过去了。我曾外祖们这一夜很宁静,一切既成事实,他们和好如初。我外公也睡得很美,我家新屋最合他的心意。他生来爱好摩登的事物,上海是他常去玩耍的地方,我家新屋中属于新式的那部分风格,都是他输进的。这一夜就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地过去了,迁居的一天来到了。按照杭州风俗,搬入新居的头一件东西是两个小竹篓,糊上红绿纸,篓中放有几绺头发,算作发篮。发篮当悬于房顶高处,是取发达之意。发篮是我曾外祖母前一日就亲手准备妥的,因我家新屋是两层楼房,因此发篮是被送上二楼,挂于屋顶。我想,这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小心翼翼,使发篮顺利到了位。然后是晾衣服的竹竿,取“节节高”的意思。晾衣竿也不是什么难事,接着是两盆万年青,两盆吉祥草。搬这样的东西我很赞成,它给我们新屋增添了绿意,有了繁荣的气象,这四盆植物也到了位。然后柴米各一担,象征了最简明朴素的人生观。第一个步骤我想没出任何问题,圆满完成,第二个步骤开始了。这时,我开始产生疑虑了。第二步骤的内容为请入祖先堂。据书上写,这祖先堂是颇为讲究的,须在墙上做一个高三尺,宽二尺,深一尺的龛,还装饰以屋形,供放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以为,在我曾外祖父的时期,对祖先的概念还是清晰的,至少可以往上历数三代而不乱。这些牌位安然进屋,被虔敬地供了起来。此时此刻,我曾外祖父就在祖先堂之上悬挂了一个横匾,上书“状元及第”四个大字。我想,状元茹棻就是在这时候正式进入我们家族的。自此,状元的光辉就开始照耀我们家。我无法断定,我曾外祖父这一举有无偷梁换柱之嫌,但不管怎么说,状元的事终是一桩疑案。于是,我家新屋一开初起便弥漫了一股疑案的迷雾。好,这就开始搬运箱笼杂物,无论先后,大家动手。一时间,你呼我喊,无比热闹。我曾外祖母又故态复萌,唠叨不停,说了这个说那个。由于人多手杂,又夹了个我外公这样会说不会做的人,摔破个把碗碟就难免发生。但我以为这算不上犯忌,念一句“碎碎平安”便遮了过去。这一刻不免是有些混乱,但这混乱无妨大局,反更突出了欢乐的气氛。一切停当,庄严的时刻来临了。我曾外祖父这才出场,他长袍马褂,正襟危坐于一领轿中,手持三炷安息香,由人举了灯烛火把在前引路进屋。这是为祖宗神灵在幽冥中带路以烛光照亮他们黑暗的隧道般的路途,这是极富人情味的一刻。他们举了香烛迈步前行,身后跟随了无形的一列,在空中聚散无定,飘飘摇摇。这也是迁居过程中最富美学意义的一幕。此举我想也不能出错,香烟袅袅,烛光烁烁,祖先们依次进了新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四壁之间。这时,屋中其实早有亲友等候,其中应有我曾外祖父的兄弟茹继卫。他在茹家溇里等候多年,这时才来到杭州,看什么都新鲜。亲友们举着灯烛,带领我们全家登楼,彼此不说一句话,是为应一句杭州俗谚,叫做“闷声大发财”。仔细想来,“闷声大发财”这话大有道理,它一语中的地说明了发财的道理,“闷声”二字包含有克制、忍耐、埋头苦干、不事张扬。这是发财的一条严格法规,我曾外祖父前半生的创业道路就是一个明证。就在我们家为响应“闷声大发财”的俗谚悄步上楼的时候,出问题了。我至今记得我家房屋宽阔的楼梯,红漆褪尽,地板松动,木缝里滋养着白蚂蚁。当年在我曾外祖们脚下,它可是坚固无比,光可鉴人。问题就出在我外公身上,当他走在新屋的西洋式楼梯上,被亲友们前呼后拥,于是得意忘形,发出一声感慨。他忽然间古意盎然,说了声:美哉!这家伙并没背诵过几句诗文,这时却说出这么文言似的两个字,真还莫名其妙。这“美哉”是说房子美还是他心里美,不得而知。我能想象他这时的样子,双手背后,面带微笑,以重阳登高的悠闲姿态走上我家新屋的楼梯。只有一个人听见了我外公的自言自语,那就是七斤公公,悲哀袭上七斤公公的心。次日,“茹生记”的招牌便悬挂起来,爆竹声声,红色的火药纸铺了一地。我曾外祖父走到了他一生中的巅峰,他站在“茹生记”的招牌底下,想起他做伙计的日子。那时候,希望是多么渺茫啊!他是亦步亦趋、亦步亦趋地走到了今天啊!我曾外祖父不由地鼻酸了。易动感情是茹继生晚年时候的又一特征,后来这还表现在易怒上面。茹家溇在这时涌上心头,那是雾蒙蒙、水蒙蒙的一团。他想起门前河上浮游的鹅鸭,还有新桶的木脂清香。我决定让我的祖辈们在这一年的清明回乡扫墓,这可说是一次真正的衣锦还乡。这次还乡的印象深深地刻进了茹家溇的王阿丑的记忆中,数十年而不忘。仁婆婆早在几天前就接到了杭州来信,然后就去租船,再摇了那四明瓦大船去西兴钱塘江边接我曾外祖一家。他们共有五人,我曾外祖父,曾外祖母,我外公,我姑婆,还有我曾外祖父的兄弟,我当称作曾外叔祖的那人。这一日的还乡非同寻常,一夜之间消息传遍。茹继生可说是茹家溇一百年内出外闯荡最成功的一人,他的创业故事转眼间家喻户晓。这时节,他那一儿一女都将到嫁娶年龄,人才出挑,叫人喜欢。我姑婆后来我见过,她瘦小精干,细皮嫩肉,我估计她继承的是我曾外祖母的遗传,属小家碧玉的类型。她当有点小姐脾气,乡下什么都不中她意,吃也不惯,睡也不惯。我外公则随和得多,笑口常开。清明是放鹞子的季节,他放鹞子是一把好手,鹞子扶摇直上,霎时成一个黑点。我至今还有件事情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我曾外祖父不为茹家溇做一点善事,留下踪迹,好让茹家溇的乡党记住他的名字。但我以为我曾外祖父一定心存此想,只是未及实施便家道中落,力所难及了,这也是叫人哀伤的。自从我家新屋坐落在普安街上,还给这条勤勉殷实欣欣向荣的街道带来过两次轰动,一次是娶亲,一次是火灾。后来我去到昔日的普安街,老人们谁都不记得这两个事件了。关于娶亲,他们只说旧时代婚嫁总是热闹非凡,而后者,他们依稀记得后街炼油厂有过一次大火。但我相信我曾外祖母的话,这两个事件是她老人家传给我母亲寥寥几件事情中的两件,因此,我也相信我母亲的记忆。我外公娶的是南浔庞家的女儿,那天,陪嫁的箱笼摆了有半条普安街。庞家的豪富名震江南,是南方望族之一。他家女儿人未到,声先闻。这是我曾外祖母继茹家溇的回忆之后最爱回想的场景。我想她是很为娶进庞家的女儿骄傲的,这使我想起她那小工商者的卑微出身以及我曾外祖父世代箍桶的鄙俗历史。庞家女儿给我们家族带来了富贵的光彩。我曾外祖母忘不了我外婆进门时那情那景,半街箱笼是惊人的奇观。这是在普安街最兴隆的日子里,收茧季节,街上满是外埠来的客商,走来走去,讨价还价,南腔北调满街飞。我外婆进门的那一个黄道吉日,正是春暖花开,她走下花轿的模样总在我眼前,如云如烟,如梦如醒,如有如无。我相信这是一个轰动的日子,万物齐醒,万声齐喑。我觉得我美丽的外婆,是我们家族一个回光返照的征候,她最后地完成了我们家由盛及衰的过渡。她还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丝精气神儿,一旦逝去,我们家便散了架,飞鸟各奔林了。我外公娶我外婆无疑是个大事件。第二个大事件,火灾,也是千真万确。普安街真是没有记性啊!火光烧红大半个天。我有一次从老前辈冯亦代先生的文章里,读到这样一句。他写道:“据说杭州是火地,是火法星君驻跸的地方,因此多火。”这于我倒是个新知识,并且颇具美感。因此,看来我家的大火不是偶然的。冯亦代先生还说:“杭州人报火警的守望台设在城隍山顶,一有火警便乱钟齐鸣。”这一点也叫我兴奋,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啊!大火是在我家仓房里燃起的,那仓房存放的是丝土,点火就起,呼啦一阵风就红了天。那景象想起来我便觉得有些凄楚,城隍山上一片乱钟,我家老少男女惊起而逃,火光映亮了窗户的玻璃。这是恐怖的一夜。接下来的事情是在十分平静的气氛中一件接一件发生:押房子,卖家当,去上海。大火是我家新屋给普安街带来的最后的宏观场面。
现在应当说说庞家的事了。为了解庞家,我去了上海图书馆古籍部,我要求借一本最晚期的《南浔县志》。因在我印象中,庞家的发起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近代中国,于是他们给了我一本民国的《南浔县志》。那几十卷线装书已破得不成样子,手一触摸便掉下鳞片似的纸屑。古籍部这地方使我喜欢,它使漫漫如烟的历史变成可感可见。寻找庞家,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这庞家是否大到足以载入史册。我还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翻阅史书了。在此之前,我查找了多少史书,差点儿被故纸堆活埋。不久前的一个夏季,我母亲的一个舅母死了,她家儿女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家。他们说这些年里,一直在报刊上注意我的名字。去参加大殓的那天,我心情激动,尤其是灵堂高悬“南浔庞家”的横幅,使我有回到外婆家的感觉。在这庄严的时刻,我母亲却出了一个大大的洋相,这放后面再说。总之,庞家对我孤独的心是一个极大的安慰。现在,我要翻开《南浔县志》了,我先选择了“人物”这一栏,这里却出现有两个庞氏,一名庞云,一名庞正达。这叫我陷入了困惑,哪一个是我外婆的庞家呢?两者都有出色的成绩与优良的操行,庞云是个实业家,庞正达则是个士,因此我便有些倾向于庞云。因我想起我外婆那半条普安街的陪嫁箱笼。这显然是豪门气派,而士这阶层到了民国初年,早已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了。但最终使我决定选择庞云做我外婆家的,则是他的传记中有“童年十五习丝业”的字样。“丝”这东西似乎与我家有着亲缘关系,它是联结我家姻缘的纽带。传记中还写到咸丰十一年,太平天国占领南浔,庞云到上海避难,又一次做起丝茧的生意。书上这样写道:“视市盈虚与为进退,获利倍蓰,数年舍去,挟资归里,买田宅,辟宗祠,置祀产,建义庄,蔚然为望族。”我曾外祖父许就是在丝土生意中结识了庞家的人,然后定下我外公和我外婆的这门亲事。当年庞家能把如此清秀的女儿许给我们家一定是以为我曾外祖父的事业很有发展,我外公也很有希望。我家新屋唬住了他们,其实这只是个门面,里头早已空了。从记载中可看出,庞云是个极善经营的人物,具有实业家的头脑。奇怪的是,他生意正在兴隆时,却为何激流勇退,回到乡里,热衷于行善积德。倘若他留在上海继续发展,前程是非常远大的。像他这样一个实业家,照理不该有那样的封建脑瓜,沉溺在“辟宗祠,置祀产,建义庄”这类玩意儿中。这时我想起关于庞家的一些传说,不觉疑从心来,暂时按下不说。翻过“人物卷”之后,我又翻阅“宅邸”,我想象他这样的大家,一定会给南浔留下宏伟的建筑,为南浔地方贡献文化遗产。不料却没有庞云的宅邸,那庞正达倒有一处状元楼。庞云的宅邸到哪里去了呢?我再翻阅“园陵”的卷目,岂不知道又冒出一个姓庞的,叫作庞元济。这庞元济在光绪年中造了一个园子,“宜园”。据书上写是“前半画阁重楼回廊曲折,后则荷池数亩空旷宜人”。还记有一个名叫周庆森的清末才子一首歪诗,这诗正应了俗话所说,“老婆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什么“清明二月杏花天,杨柳丝丝扑禁烟,多少游人齐出郭,文昌阁畔舣游船”。真是平淡如水。不过诗中有一段描写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姓周的家伙看来不是个安分的,他看了园子不说,还看到园子外头去了。他描写与这园子相邻还有一个园子。诗这样写道:“白板祗余双肩隔,绿阴分作两家春,两家眷属娇纨绮,各有园林兼声伎。”写得何等艳丽。“眷属”这词使我想起了我外婆,眼前出现花团锦簇的一群丽人。其时我还不知道这庞元济的身份,但我却想到,庞家女儿大约全都天生丽质,飘然欲仙。读这诗费了我不少工夫,而庞元济究竟是何人物,我却一点不了解。关于庞云的材料我所得并不多,于是我接着翻阅了“善举”的卷章,不想在这里我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内中记载有“承济善堂”,是光绪二十二年里人庞元济庞元澂建,庞元济这名字又一次出现了,庞元澂显然是其兄弟,按下不提。其后有一篇长达数百字的“设立承济善堂呈”,文中写道:“职父一品封典四品衔候选员外郎庞云”,我这才明白,庞元济原来就是庞云的亲儿子,也就算是我外婆家的人了,那宜园便也是我外婆娘家的园子了。三月阳春时节,我外婆走在园子里是什么模样啊!关于“承济善堂”的记载不仅使我明白了这两庞之间的关系,还使我了解到庞家是很重视妇女的贞节的。“承济善堂”用作于收留抚养本地方的守节孀妇,并给予权益保护,尤其支持守节的决心。这是庞云生前的一个大心愿,后来未及完成便作了古,于是就由两个儿子继承遗志。我想,这“承济善堂”对于南浔地方的风化一定大有贡献,它为南浔培养了数代贞节的女人。然而在我脑海里,“承济善堂”整肃端严的气氛却与宜园的绮丽秀雅景色形成一幅强烈对比的奇异图画。庞云的又一遗愿是建造“庞氏义庄”,在此义庄的规条记录中,我还了解了庞氏的历史。文章说:“庞氏自宋迁浔,始祖夷简公发疾,继由叔高祖车野公建宗祠于悚五圩,乃毁于兵燹。”从此可见,建立宗祠是庞家前仆后继的事业,意在培养家族的凝聚力。这也是我在我母亲她舅母,我当称之为舅外婆那人的灵前时所感受到的。
在那南浔庞家的横幅之下,我体会到一股不散的精神。它穿越时间和空间的漫长隧道,至今还在,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呢?当我们到达殓厅时分,灵前已聚集起一大群人,他们看我们的眼光,就像看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我们完全成了外来的人了。那死者的儿女,我当称为表舅表姨的人们怀着悲哀而严肃的神情上前迎接我们。我有一种被接纳的谦卑的快乐。他们拉着我的手,“妹妹、妹妹”叫个不停。“妹妹”是我们这城市对女儿家的通常的亲切称呼。他们“妹妹、妹妹”地问长问短,然后眼含泪珠地向我们介绍死者临终的情形,就在这庄严悲哀的时刻,我母亲出了一个大洋相。我早就发现我母亲有些走神,她眼神恍惚,思绪飞到了幽深遥远的地方。就在我表舅表姨缅怀故人的时候,我母亲忽然凑近她的表兄,表情变得深邃,她说:“你母亲是否养过一只猴子?”我来不及拉她一下,她已经将这句亵渎的话讲完了。只见表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身体向后仰去,伸出双手连连摇摆,说道:“我们家从来不养这种畜类的!”他把那只猴子叫做“畜类”,流露出极其鄙薄的意思。我知道母亲记忆犹深的那只猴子又出现了,这猴子于我母亲是一种家族关系的象征,它还具有穿针引线的作用。我母亲继而又想起一个细节,这一次她只对我一个人说了。她说,她还记得死者,也就是她的舅母,坐在电话机旁,打电话做棉纱线的生意。这情景大概差不离,打电话做棉纱线生意具有庞家的实业精神风范。现在我不得不提一下关于我母亲她舅舅的传说,也就是关于庞家的两位公子。这传说不知是否可靠,是否带有一些诋毁的意思。这传说是我曾外祖母告诉我母亲的,也属于她对她家族有限的记忆中的一件。这传说有一种神秘带有轮回含义的气息,它甚至还透露出埋藏极深的家族秘密。这传说就是,母亲她的两个舅舅全是疯子,当他们疯得厉害时,便倚着窗户,一张一张地往下扔钞票。这情景有些触目惊心,我好像看见他们倚在雕花窗栏前,脸上浮着茫然的微笑,一张一张地飘撒着纸币。于是,在亲友乡邻之间,便流传起一些谣言。人们说,他们祖上做过伤阴骘的事,招来了报应。报应不报应我不敢说,但伤阴骘的说法触动了我的心。我想起当年庞氏父子在南浔所做大量善事,不惜工本。我还想起庞云生意做到红火处却舍去回乡的情节。他丢下蒸蒸日上的事业回家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情?他在上海这几年的生活无从考证,但他在上海的几年挣了极其可观的一笔钱财却没有疑义。我想这正是原始资本积累时期,有血腥的剥削事件发生不足为奇,是历史发展所付出的人性代价。庞云其实不必太过负疚。从他儿子的呈文中可以看出,庞云要行善的愿望是刻骨铭心、至死不渝。他儿子建堂设庄所作所为其实全为了尽孝,他们再三说是继承先父遗志,显得他们是天下第一孝子。而他父亲举善的内心用意他们是否真正懂得?这样大张声势地行善总有点内心空虚的味道。庞元济庞元澂的呈文给我一个先父死不瞑目的感觉,呈文中还透露给我庞云因病而亡的消息。我想,他在病中念念不忘“承济善堂”,一直到死。那两个舅公的疯样子总是在我眼前隐现,他们脸上的微笑带有嘲弄的味道,令人胆寒。我继而想起庞家三个女儿中有两个短命的,她们全是花作肌肤玉作骨。她们一个嫁给上海赫赫有名的巨商朱家。在那新开埠的上海滩上,流传着一句民谚:“上海道台一颗印,抵不上朱家一封信。”庞朱两大家的联姻带有振兴民族经济的意义,它还是封建社会走向资本主义的过程中特有的一种场景。这女儿年纪轻轻便丧了命,另一个早死的女儿则是我的外婆。
我外婆从进我家门到撒手归西仅短短的几年,在我们的家族史中,好比昙花灿烂一现,转瞬即逝。她带着半街的箱笼来我家时,心里一定怀着美丽的希望。这希望全是在她清静纯洁的闺阁之中点点滴滴积攒起来。杭州对她有着吸引,关于南宋的故事她一定听得不少,“苏小小歌”她也暗中唱过。西子湖这名称最能打动她的心,像她这样美丽的女子一定很会幻想。关于我外公这个人我想她听人说起过。我外公一定也去过南浔她家,宜园的风景使他啧啧称叹,庞家的女儿便使他心醉神迷。我敢说我外公曾经去那园子拦截过我外婆,他处心积虑要一睹芳容。这家伙在女人身上最会用心思,而且敢想敢干。如同所有的浪荡公子最易博得好女子的心,他显得那样风流倜傥,且厚脸厚皮。我外婆后来晓得他上门来求亲,一定心生欢喜。她晓得父母大人应允了这门亲,更是心里欢喜。出阁是每个女儿又怕又神往的梦,闺阁里的梦一定幽静而宁馨。我外婆进杭州想是乘船,船是美丽的物件,碧波荡漾。我外婆是淌着眼泪进的杭州,她是为她逝去的闺阁凭吊。洞房花烛夜温柔缱绻,听到窗外敲更的梆子声,我外婆忽然想起“苏小小歌”中的两句:“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她想过之后便羞红了脸。在这里我想顺便提一提我家嫁女的事情。我想大约在我外婆进我家一年之后,我姑婆出阁的日子也到了。我以为,为我姑婆出阁的事,我曾外祖母是伤透了脑筋。她想,嫁女的规格绝不能低于我外婆进门。这是我曾外祖母虚荣心上升的时机,她老人家选择嫁女这一桩事来实现她对繁华人生的向往,就像我曾外祖父选择造屋一样。在这个问题上,我曾外祖母毫不能苟且。我还推想我外婆进门这一年,在一些琐细事物上和我曾外祖母难免会发生龃龉,这大都是生活习惯方面的。这其实是每一对婆媳都有的普遍现象,但在我曾外祖母方面,且又有着另一层内容。在我曾外祖母内心,对南浔庞家其实抱有复杂的心情,自尊和自卑交织在一起。像我曾外祖母这种小脚伶仃的女人,性格往往很强悍,她做起婆婆来可了不得。对付我外婆,她大约是以“你尊贵,我比你还尊贵”的方式来进行,不许吃黄金瓜便是一例。我外婆对黄金瓜有着特别的爱好。我母亲不知怎么什么都忘了却还记着这样一个镜头,那就是我外婆抱着她躲在房门后面,汁水淋漓地吃一个黄金瓜。我外婆咬一口,再喂我母亲咬一口。我想那黄金瓜的汁水顺了我外婆白皙丰腴的手臂往肘部流淌,她使劲咬一口瓜的样子有一股娇憨的味道。而我曾外祖家却禁止这类下等果品进屋,我的曾外祖们认为黄金瓜这类瓜果是上不了台面的。我怀疑这个禁忌是我曾外祖父从家乡茹家溇的赵家学来。他从小吃着这种为赵家所不齿的黄金瓜时,心里就感到了羞愧。而我曾外祖母对于黄金瓜本来并没偏见,却觉得是很有身份人的一条的戒律,于是便进行严格的实施。我外婆酷爱黄金瓜,不管怎么说,给我曾外祖母一个安慰。她想:原来庞家的教养也会有疏漏。我还想象我外婆做姑娘时也是很调皮的,她像林黛玉偷看《西厢》一样偷吃黄金瓜。所以,我曾外祖母一定要在陪嫁我姑婆这事上和我外婆打个平手。她想,我外婆进门时箱笼摆了半街,如今即使再添上一倍,摆上一街箱笼,也差不过多少。我曾外祖母却是要出奇制胜。这一回轮到我曾外祖父来唱对台戏了,吵嘴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我曾外祖母不惜余力为我姑婆准备嫁妆,也引起了我外公的不满。但像他这样乐天的人,绝不会用吵架和生气来表示自己的意见,他只是加紧花钱,寻欢作乐,补回损失。后来我姑婆的陪嫁除了大小箱笼、金银首饰,还为她买了一个小丫鬟,起名叫荷花。不多年之后,我曾外祖母亲自从女儿家骗出来带到上海去卖掉的,正是荷花这丫头。这就是我曾外祖嫁女的情景。到这时候,我们家的家底抖落成什么样,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外婆是个凡事不上心的人,她从不知油盐柴米价,对我曾外祖母的微妙态度也浑然不觉,对我外公的荒唐行径更是不闻不问。这样,倒反使我外公收敛了一点。应该承认,在我外婆娶进门以后至少有一年半载的时间,他基本还是老实的。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家的一个和平时期,我们完成了几件大事:造屋,娶亲,嫁女。嫁女是最后一件兴旺发达事。至此为止,我们家在普安街的辉煌场面全部上演完毕。
我母亲出生和我外婆去世的地方,我在一个春节里寻找到了。我要在新年里找外婆家,是因为新年是去外婆家的日子。孩子们都在这一天回到外婆家,嬉笑玩耍,吃糕吃饼。我早已说过,当别人走亲戚家的时候,我们就走“同志”家,现在我要走外婆家去了。找外婆家我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母亲说她出生于天香里十三号。在上海这城市虹口地方,十三号这个门牌数可不是个吉数,是古代西方人行刑的日子。我为找天香里特意去请教虹口区政府的朋友们。他们先是翻遍虹口区的《路名志》,找出十几个带“天”字头的里名。他们还找来在“八一三”炮火中夷为平地的“天”字头的里名,可其中没有天香里,甚至也没有一个与天香里谐音的里名。我母亲的记忆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错。那朋友后来又去找来全上海市的《路名志》,翻遍“八一三”前后的所有资料,海里捞针似的找出一个“天祥里”。可它却是在当年的法租界卢湾区。这年春节,我便怀了回外婆家的心情去了天祥里。天祥里坐落在闹市中心的一条窄街,弄口是菜场,十分嘈杂。我走到弄口,看见过街楼上刻有“一九二五”的字样。我的心怦然而动,我想起这是我母亲出生的年代。我穿过长长、窄窄、拥挤、头顶上万国旗般晾满衣衫、遮住天日的弄堂,到了那端的弄口。那面的过街楼上多的是“一九二八”的字样,这又是我外婆去世的年代。这两个字样好像是我们家族的两个纪念碑,是生死相继的墓志铭。这是一条石库门的弄堂,在上海这城市里,可说是古老的样式了。它每两排一组,以一座过街楼相接,连为一体。那“一九二五”的字样标志着最早两排房屋的落成。我母亲所出生的十三号则是这两排房屋的最后第二幢。起初这是两层一幢的房子,如今的第三层显然都是从晒台上加层搭建的。这房子大约没有抽水马桶,一些人家门前晾着刷净的马桶,弄内还有好几个粪便管理站。但我想在一九二五年的上海,这新落成的房子一定显得气宇非凡,与周围甚至保留至今的木板矮楼相比,是足见摩登的。这很合乎我外公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也合乎豪门朱家办事的作风。我想我外公将杭州的老屋往钱庄里一押,便写信到上海让他的连襟,也就是朱家公子,为他顶一处房子。他一定对他的破产一字不提,相反对房子提出了许多高要求。于是这一处新屋便以二十根金条顶了下来。二十根金条这个数是我母亲说的,我想带有想当然的成分,还带有“我们家从前也阔过”的成分。从这房屋的落成时间来看,我外婆当年从杭州到上海时,肚里正怀着我母亲。住进天祥里不久,在这年的深秋,我母亲便呱呱落地了。我还想象,我母亲出生后的最初三年,也就是我外婆在世的最后三年,都是在造房子的打夯声中度过。在他们房子后边,新房一排一排平地而起,直起到最后一排,我外婆死了。这长弄我一走进去就有种到了老家的又亲切又陈旧的感觉,我依稀觉着这地方我似乎来过。这是那类有着强烈的走亲戚空气的里弄,那里始终有着身穿新衣手提礼品的人走来走去,显得热闹非凡。我外婆家的底楼却贴着封条,上有某五金商店的印章,这已经成了一个库房,春节期间便封门休息了。楼上的窗户紧闭,窗外有晾晒的衣衫随风飘扬。
我想,我们家的流年不利是以我曾外祖父去世开始。我曾外祖父大约是因脑溢血而死,像他这样高大肥胖,红光满面的人大都有血压高的病症。从我母亲的血压高来看,也像是有家族史的。在我曾外祖父晚年的时候,他应是容易激动,脾气暴躁。这既是高血压的症状,又会因加重症状,甚至诱发中风。我想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年之中,这一年里,倒霉的事接踵而至。我这样想的根据来自普安街我家老屋的当今主人,他从我们家买下这房子一直住到今天。我家房子押在钱庄就是他说的,他描绘我家当时的情景用了四个字“一塌糊涂”。这“一塌糊涂”四个字给我的印象便是“屋漏偏逢连日雨,船破却遇顶头风”。我曾外祖父的晚年是相当不顺心的,他明显感到力不从心。我曾外祖父的晚年还很孤独,他和我曾外祖母多年来的口角此时演化成尖锐的对抗心理。他们俩变得水火不能相容,三句话不对就爆发一场战争。最后,他们几乎不共戴天。然而我以为我曾外祖母其实是我曾外祖父惟一的可以发泄怨气的人。他辛勤一生,有过蒸蒸日上的时光,如今他却已经看见了衰败的征象。这衰败的征象可说处处皆是。他早起出门,看见出殡的队伍;他夜晚上床听见猫头鹰叫;他吃饭捧了个缺口的碗;他穿鞋脚上扎了个钉。这不吉的征兆使他心悸,他惶惶的,一肚子怒气又没人说。在茹继生晚年的时候,他还最怕过年。每过一年他便想自己寿命又少去了一年,衰老向他袭来。这时候他想起了儿子,儿子能把他过不完的岁月接着过下去吗?悲哀不由涌上心来。其实这才是他内心深感的真正不幸,但这不幸是茹继生不敢正视的,所以,他便只有找些旁枝错节纠缠不休,那就是去仇恨我曾外祖母。我曾外祖父一想到我外公,心中就充满虚空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一生都是无益的,是浪费的。这是老年人最要不得的心情,正是这心情害了我曾外祖父的晚年,促进死亡的来临。因此,我曾外祖父的晚年是在颓丧和消沉的空气中度过,酒是他惟一的伙伴。绍兴的黄酒是一种温和的催死剂,它不像烈酒暴躁如火,它如水中暗流一样是缓缓的,不动声色的。我想,死的那天,我曾外祖父是有预感的。他应该穿戴一新,关上房门,静静地躺在床上,脚上穿着鞋袜。他的家人如同往常一样忙碌与吵闹。我曾外祖母不依不饶的唠叨,和着我外公的朗声说笑,使我们家有一种过节的气氛。他的死是到傍晚点灯时分发现的,随即,我们家又被一股丧事的热闹气氛笼罩。我外公突然激昂起来,他泪流满面,决定要做一回孝子。这次殡葬仪式是我外公有生以来亲手主持的第一个大场面,以后还有第二个,就是我外婆的葬礼。办葬礼他变得热情满怀,不辞劳苦,不惜代价,他每日从账房取走的钱如水流淌。大殓这一日,他披麻戴孝,举着幡旗,他那样一个魁伟男子,却哭成了个泪人儿。我曾外祖父大殓的一日,应当是我们家亲戚大集会的一日。兄弟茹继卫来了,庞家也当派代表来,我姑婆姑爷都来了,大家穿着雪白的孝服,呜呜咽咽走在普安街上。穿着重孝的我外婆当是个什么模样?俗话说:“若要俏,常带三分孝。”那当是沉鱼落雁之态吧!我曾外祖父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业绩最后是以那幢房子为象征,一直保存至今,白蚂蚁爬满每一个角落。我曾外祖父的灵柩最后没有护送回原籍。倘若有过这一幕,定会在乡人王阿丑心中刻下不灭的记忆。我想我外公在杭州城里演完孝子的戏剧,就已兴味索然,再要他回家乡演一遍,一是没有精力,二是没有财力,三也缺乏情绪。我外公是个追求情绪的人,无情无绪的事他是不干的。我无法知道我曾外祖父最后葬在何处,这是一个伤心的结局;杭州再好,终是客地。我家祖上的坟墓,就此开始零散各处,最后无影无踪。
我曾外祖父死后的情景,可用乡人王阿丑的一句话来概括。当时,他说完了茹继生,接着便说:“后来他那儿子不对了!”此话大有深意,首先“他那儿子”几个字,不仅是指我外公这个人,还是指一个时代,即我外公的时代。“不对了”三个字更是意味无穷。对和不对这个观念是比好与不好的观念更具有相对性,这说明王阿丑并不是个机械唯物论者。对与不对的观念里包含有对环境顺应与逆反的关系,这可从根本上解释我们家败落的原因。我外公这个人要独立来看,可说是个极其可爱的人。他相貌堂堂,聪敏伶俐,解人心意,且还有艺术的气质,把人生看成一台戏,努力要在里面扮演漂亮的角儿。可是他这样的人到了我们家,却为我们带来无穷的灾难。我曾外祖父尸骨未寒,一场大火便将我家库房烧成瓦砾。关于我们家的这场大火,当年在街坊中间引起了许多猜测。人们说,在烧这把火之前,这库房其实已是一间空屋,早已被明里暗里拿得个差不多了。这一把火是和灭赃差不多的,叫你有账无处查。这是一种唯物论的说法,另有一种唯心论则说是天火烧。人们怀疑我们家祖坟的风水有问题,因此命里注定是一场空。“天火烧”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刻毒,可我们毕竟回避不了败家的事实。“天意”是个可以解释一切的说法,有了它我们便无须再多说什么。但若按唯物论的前种说法,我们还可以再饶舌一阵。比如,谁来放的这把火,就可有三种假设。最容易使人想到的是我外公,他隔三岔五地从账上支钱,为这我曾外祖父跟他定有过几次惊天动地的争吵。当他们父子争吵时,我曾外祖母便在一边唠叨,数落这个,数落那个。我外婆则躲在屋里绣她的鞋面,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我外曾祖父就吩咐账上,再不许由他支钱。可这个绝难不倒我外公,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从此,他再不去支钱,而是到库房拿货。我想,丝土这样东西,在丝织生产工业化发展的当时,应是抢手的原料。我外公当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手,换来他的零用钱。他觉得这比直接从账上支钱还有意思,他好像也在做买卖。他上茶馆去,请了中人。他想这钱可算是自己挣来的,费了心机、手脚、口舌,还有茶钱。他体会到钱的来之不易,花起来也更加有滋味,更加踏实了。我们家的库房就这样一天空似一天。等到有一日,他忽然发现库房里囤的货已挪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有些慌神,心想:这事万一要追究起来可怎么得了?他开始还想往伙计身上赖,却又觉得未免太丧天良。大家伙平日里都不错,跟自己的兄弟似的,害了人家心里怎么好受?他因为迫不得已涌上这么个坏主意,还很痛苦。就在这时候,我曾外祖父死了,这事情简直是救了他。暂且不会有人来追究库房的事啦!同时,办丧事也强烈地吸引了他。他见过别人家里的丧事,那场面的悲壮热烈总使他很受感动,这一回轮到自己家了,他怎能不好好地做一回给别人家瞧瞧呢?办丧事时,他又能在账上支钱了,他发现到底还是直接拿钱方便。不过,大殓的时候,我外公的哭,有一大半是真的伤了心。他想起我曾外祖父在世时的般般好处,造了房子,给他娶了这样高贵的媳妇。他想我曾外祖父不在的日子可怎么是好,库房的事这时又涌上心头。他还想我曾外祖父原来是一棵大树,他就是大树下乘凉的人,现在大树倒了,他不由地泪如泉涌。过后的几天,我外公常常一人坐着发愣,七斤公公已经说过几回要整理账目盘货什么的。他说老东家死了不能复生,少东家应当打起精神再接着做生意发财。我外公推了几回,说身上不舒服,又没心思。他想事情要是败露,我曾外祖母该怎样骂个不休,伙计们该怎样看笑话。街坊邻居本以为他们是个富户,这回也就丢了脸。若再传到妹妹的婆家,岳丈庞家,还有连襟朱家,是多么叫人瞧不起啊!我外公这才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被人瞧不起最能伤他的心了。大家都不理他,撇下他一个人,这凄凉的情景又叫他伤心了一阵。夜深人静,我外公从床上悄悄起来,猫似的下了楼,穿过院子。月光如洗,将他的影子照在花石子拼嵌的甬道上。我外公打着哆嗦,走进了库房,他听见自己脚步在空荡荡的四壁间激起了回声。他害怕得要命,伤心得要命。他想他竟然在干杀人放火这样的事了!他划着火柴,他的身影陡地从背后升起,罩住头顶,他打了个寒噤,火种落在了地上。大火冲天而起时,我外婆正在梦中的宜园,杨柳丝丝。我外婆不晓得,推她走向她的死地的一件事已经发生了。我外公放火的说法在亲戚中传播,人们早已经看出这人败家的端倪,怀疑他也是自然。第二种推测是我曾外祖母放的火。前边说过,她有一个兄弟,热爱艺术,他想开一个的笃班或者是魔术班子,然后四处跑码头演出。他没有经营头脑,蚀比赚多,还常常叫人拐骗了乐器行头和女戏子。这一类事情在他的的笃班或是魔术班层出不穷。他们常常连回家的盘缠也没了,万般无奈地住在客栈里。他们还因拖欠房租,被人扣住行李,只得乞讨回家。他回到杭州就换了个人似的,分头梳得溜光,长衫飘逸,手持一把折扇。他忘了那落花流水的惨状,重又四处奔波,招兵买马,再振山河。他花完了家里的银子,变卖了生意买卖,抵押了房子,最后就想到了他的姐姐,就是我曾外祖母。他出现在我家后门时风度翩翩,清秀俊逸,他说话就像唱戏那么好听,他对家里伙计都温文尔雅,礼数周全。这样的弟弟,疼还来不及,又如何能数落他!我想,我曾外祖母先是动用了自己的陪嫁,她将她的陪嫁一件一件地拿给了她兄弟。给他陪嫁这事伤了我外公的心,他早已垂涎于我曾外祖母那几件成色很足的金银首饰。这些陪嫁首饰有一部分是我曾外祖父钱不凑手时拿去折价的,说好是借,可一家人的事,谁也没有认真,最多是吵嘴时舌头上翻几遍。又一部分垫了我姑婆出嫁时的箱底。剩下的都给了她兄弟,我外公一件没得到。我想我外公到库房拿货是在此之后,他在我曾外祖母的陪嫁首饰上落了空,就要从库房中补回来。我还想,我外公出入于库房其实早在我曾外祖母眼里,她所以没有声张是为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时候,她的陪嫁都已殆尽,再拿什么接济兄弟呢?兄弟他三天两头从后门口走进来,“姐姐,姐姐”声声唤着。当她发现我外公走进库房时不由心头一亮。这是我曾外祖母丧失了理智的日子,她的理智是在我曾外祖父死后才慢慢回到她身上的。于是,我曾外祖母就开始从库房中拿货了。她把东西直接交给她那兄弟,让他去出手。他货拿在手里,不出两条街就三钱不值两钱地抛出手。不知不觉地,有一天我曾外祖母发现库房已成了一座空房。我曾外祖父出殡的那一日,我曾外祖母是怀了绝望的心情,她木然想道:“这个家算是彻底地完了。”从她进这个家门直到现在的每个场景从她眼前拉洋片似的拉过,她觉得脚下每一步不是给男人送葬,倒像是往自己的末路上走。我曾外祖母是个迷信的人,她相信灵魂不灭这一说。那几日,她夜夜听见我曾外祖父的脚步,窸窸窣窣,上上下下地找着什么。当那脚步渐渐隐去时,她就想,他去库房啦!她觉得我曾外祖父的灵魂就在那空荡荡的库房里游荡,在所剩无几的货物之间梭行。她还梦见我曾外祖父与她抢夺账本,要去库房点货。这种恐怖的景象又一次使我曾外祖母丧失了理智。有一晚,她鬼使神差地从床上起来,下了楼去。月光如洗,将她的身影照在五色石子的天井地上。她走进库房,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脚步的回声。我曾外祖母潸然泪下,她在心里连连说着“造孽”,就点着了火。火光突起。这时,我外婆正在梦中的宜园打着秋千,和她短命的姐姐一起,一悠一悠。第三种说法也是一种较为流行的说法,那就是我家伙计点的火。事情还是从我外公开的头,我曾外祖母效法,他们今天你,明天我地从库房里拿走货,掖着藏着出了门。伙计们看着这已经家不是家,业不是业的样子,谁不趁乱捞上几把?这会不会就是七斤公公干的?他想他不拿别人也会拿,与其别人拿不如他来拿。以账房的身份干这事,最是万无一失了。总之,这时候,我家的库房是个热闹之地,老板娘,少东家,伙计们,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渐渐地成了一座空房。放火的这一夜万籁俱寂,月黑风高。火光陡起,城隍山顶便是一阵钟声,当当地震动了夜空。明月这时才升起,是一弯下弦月。人们纷纷披衣起身,推窗瞭望。我曾外祖父的库房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我不能排除这是一场真正的火灾,杭州城多是木结构的房子,杭州又是个火地,丝土这东西且是易燃之物。稍有不慎便可能发火灾。但不管怎样,我们家就此走上了逃亡的道路。
合家举迁上海当是快乐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上海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是一个不夜城。我外公典押了房子,这房子还是九成新。他还清了债务。这些债主在我曾外祖父死后,便蜂拥而来,挤满了我家的客厅。那是一幅真正破产的画面,我们家熙熙攘攘,库房的火灾残局还未理清,一片狼藉。待到清完债务,我们家便安静下来,再没人上门,可谓门可罗雀。再辞退了伙计仆人,一大幢房子里便只剩下我外公、我外婆,和我曾外祖母三个人了。决定去上海的主意是我外公出的。上海这地方是机会很多的地方,多少痞子乞丐在那里白手起家,成了富翁。关于上海的故事真是说也说不完啊!上海还有连襟朱家。俗话说:上海道台一颗印,比不上朱家一封信。单凭是他家亲戚这点,就可有种种便利。这主意不算差,我曾外祖母破天荒头一遭没和我外公唱反调。这时,我外婆的身子已经很重,怀的是我母亲。这时间当是一九二五年的初秋,杭州的夜晚已有了丝丝凉意。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凉爽的花厅里,听我外公讲着上海的旖旎故事。押了房子要去上海的日子里,我们家出现了和睦与希望的气象。不知道他们在杭州最后几日的心情是如何,这房子一砖一瓦一木一石似乎还没有温热,窗檐上摩登的雕花还是那么呼之欲出的新鲜模样。我知道我外公是个向前看的人,上海又是他喜欢的地方,他人还没到上海,心里已经瞧不起杭州了。而我曾外祖母已到了怀旧的年纪,她对这房子是不敢多看多想了。可她是个硬朗的女人,天大的事一甩头也就过去了。我外婆出这门时就和进这门时一样年轻、新鲜,还是新嫁娘的模样。上海吸引着她的好奇心,朱家的姐妹引发她的手足之情。她随了丈夫婆母高高兴兴地上了火车。那时,我想他们坐的是头等车厢,她自然不会想到日后她腹中那孩子只能躺在三等车厢的长条椅底下,为躲避车警的查票。这时,我们家还有一些细软,典房的钱除去还债、到上海顶屋、盘缠等等,还余有一个可观的数字。因此,我们家向上海的逃亡,可说还是比较体面的。我外婆坐在车窗边,剥着莲蓬里青青的莲心吃,一边望着窗外的景致。我外婆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其实还是个孩子,她喜欢火车啊一类的新鲜事,也不足为怪。我外公一上火车就像上了他家似的,分外殷勤活跃,买东买西,要茶要水,将婆媳二人服侍得妥妥帖帖。这时候,上海天祥里十三号正等着他们的到来。在遥远的一九二五年,天祥里的房子在上海可算是面目一新,天祥里的建房规划也可算是恢宏壮大。仅仅靠钱是顶不下来的,还得靠脸面。朱家为我们家顶下了十三号这一幢。其时,在朱家为媳的已不是我外婆的姐姐,而是我外婆的妹妹,她是续弦。她们三姐妹中剩了两姐妹,更是亲密无间,相依为命。朱氏这一家也是个后起之秀。早先,道光年间,祖上任绿营军官,后来患病退职,家道便趋贫困,这才来到上海学生意,最终成为上海商界的风云人物。文史材料记载,朱氏死于一九二六年秋季,那么就是说我外公一家来上海时,正是他最后的一年。像他这样的要人,不知我外公能否见上他一面。但是我外婆的南浔庞家,是个不小的望族,先后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他们朱家门下,不算有情也算有义了,他大约还是要见一面的。而我外公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却无疑是要去朱家拜访。我从文史资料上得知,朱氏的晚年犯了历史性的错误,在“巴黎和会”丧权辱国的事件中,他无意地站在了段祺瑞反动政府一边,舆论大哗,威信扫地。我想他从此深居简出,销声匿迹。在这种时候,他见一见我外公也是有可能的。我还了解到一九二六年,也就是在他的最后一年,上海时疫流行,朱氏重又复出,集资举办上海时疫医院。我猜想我外公也挤足其间,凑着热闹。我从他们来上海是有投靠朱家的意思推想,这时疫医院人钱两缺的情况之下,我外公可能会去打打杂。后来,朱氏因暑热、劳累一病不起。而我外公一家倒安然度过这年的时疫,我外婆染上白喉是在两年后的一九二八年。三岁的我母亲,她握着我外婆渐渐凉去的手,便要去冲个热水袋来,这一细节一时间在家族内传为美谈。
再说我外公一家来到上海,住进天祥里十三号。这房子是这样:朝南一间客堂,分前后房。客堂前有一天井,一扇石库门开出去就是前弄堂。客堂后面是楼梯,楼梯边上有一堆杂物的小间,朝北是厨房,有一扇后门。二楼也是一南一北,朝南大间,朝北亭子间,再上去是晒台。我想当年我外公外婆睡楼上大间,我曾外祖母带我母亲住楼下后客堂,亭子间里是女佣人。初来上海那阵子,我外公家雇佣了女佣人,还雇了一架包月的黄包车,车上有黑漆布篷,座位扶手两侧还有两盏玻璃电石灯,这就是我外公的风格。那时候,天祥里的居民决不像今天这样拥挤,满目是人。那时这里很清静,出了弄口再拐弯的大马路上想已有了电车,偶尔间当当地开过去,声音传进窗户,听来像音乐一样悦耳。天祥里的地面也没有破碎,平平整整。佣人们的规矩都很严,不可串东家串西家地聊天。我母亲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我想她是以西洋助产法接生的,是否动过产钳一类的东西就不知道了。我外公崇尚一切摩登的事物,朱家也是中国近代进步的代表人物。我想自从来到上海,我那姑婆便成了我们家的座上客,并且样样事情亲临指导,俨然是一名家长。有了这两个人物,我母亲的出生便不可能如我曾外祖母所愿,找一个传统的接生婆了。我曾外祖母虽然并不一定坚持找接生婆,可她却十分看不惯我姨母在我们家气使颐指的样子。她想,这倒好,跑到上海找了个婆婆。我以为,在这时我曾外祖母和我姑婆就结下了芥蒂,这也是我姑婆后来薄情寡义的诸种原因之一。就这样我母亲顺利降生了,她呱呱地哭着。这应是深秋时分,杭州城里的桂花也已谢了。我母亲从出生到三岁的日子过得还相当不差,虽说是个女孩,家里还是当个宝。据说有一日忽然不见,便像着了火似的,大家分头四下里寻找。有人见她已走出弄堂,走上了拐弯处有电车的大马路。这一段路于两岁光景的我母亲,无疑是一个长征和历险了。我外婆她们终于找到她时,她险些儿轧进一辆汽车的轮子底下。这情节是我姑婆的儿子,我应当叫作表舅的那人告诉我的。他几十年后来到我家,告诉我母亲家的一些事情,冲热水袋是一件,钻车轮子是一件,最重要的两件是关于我外公,放在以后再说。这年春节,我去天祥里,特地勘察了弄口的地形,我判断出我母亲出走的路线,想象着家人们四处找寻开了锅似的情景。我想要不了多久,这孩子就是走到天边,也没有人去找寻了,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话再说回去,那时候,朱家的包车常常在午后三四点的时分停在我家门前,从车上走下母亲的姑母。我外婆早已从二楼窗户看见,吩咐佣人下去开门。我姑婆从来是走前门,而不去后门,体现出她的身份。她这一来必要到晚上九点左右才回家。她进了门,我外婆已在客堂里迎候她。她们手挽手地走过客堂,上了楼去,围一张圆桌坐下说话。姐妹们在了一起,做女儿的时光便回到眼前。我想,这里当是一堂深色的柚木家具,这使得房间里的光线有点幽暗,却暖意融融。她们喝着茶,说着家长里短和姐妹情话,不知觉中太阳已经西下。这一幅情景非常美丽,带有宁馨的闺阁气息。这是一段好时光,上海的落日在街道上流连。这时间,我外公他多半不在,他总是那么表情郑重,忙忙碌碌,坐着他的包车,走东走西。我想,黄浦江畔的高楼是最给他悬想和激情的,他早已将杭州抛在了脑后。他想,上海这地方到处是机会,可是他要好好地挑一挑。我估计,朱家一定会给他找个事做。朱家投资有许多重要的企业、商行,谋个饭碗还不是轻而易举。我外公初来上海时,想也坐了几天写字间,可坐写字间立即叫他腻了味。像他这样精力充沛,猴子屁股坐不住的人,哪里坐得写字间啊!他大约好歹挨过了一个月,领了薪水便一去不回。这显然是一件不给朱家面子的事,也使我姑婆做了难人。这也是日后我姑婆对我们家的遭际持冷淡态度的原因之一。但这事并没有妨碍她们姐妹间的情谊,只是我姑婆从此见了我外公,话里总是夹枪带棒,叫他心里有数。我姑婆一般总是在我们家吃晚饭,她们最爱吃的是一碗家乡的腊肉。吃饭时,通常就只她们俩。我曾外祖母总是借由走开,不与她们同桌。我想这举动里大约有两层意思:其一是我曾外祖母是个世故而识趣的人,到上海后,事事都要仰仗朱家,我曾外祖母是很明白尊卑之分的;其二,我曾外祖母是个自尊且要强的人,她想,不管怎么,她还是个做婆婆的,长幼之分我曾外祖母也是很明白的。这样,我曾外祖母就让佣人把她们姐妹的饭端上楼去,自己则和我母亲在楼下客堂吃。我外公多半是在外吃晚饭。来到上海不久,我想以他随和潇洒的性格,结识一帮新朋友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吃大菜也叫他喜欢。他在外逛到八点左右,才乘着包车回家。这时,街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上海的夜晚灯河似的,真叫他喜欢。他车座两边的两盏电石玻璃灯就像这灯河里的两颗小星,这使他觉得自己汇入了上海的潮流。他吃得饱饱的,他的车伕也吃得饱饱的,脚下生风,呼啦啦地往前去。他回到家,走上楼梯时,我外婆她们正用银簪子捅莲心,一颗一颗的。见我外公进来,我外婆照例问一句:晚饭吃了吗?不等我外公回答,我姑婆便会笑着说:姐姐你不用问,看他那样子就知是吃了大菜才回来的。我外公也笑着说:果真是吃的大菜。见他这样皮厚,我姑婆不觉有些恼,脸上却更笑了,说:“是哪一个洋行大班请的你,是在哪里高就了吧?”这话说得连我外婆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可我外公却还与她一句去一句来,句句话里都是打趣,可也透着服小屈就的意思。这既是我外公的骨头贱,也是我外公通谙世故。待到我外公嘿嘿笑着再也说不出话,我姑婆的恼也渐渐消去,莲子也捅得差不多了,我姑婆就要走了。我外婆将她送下楼,直送到天井里;大门外,朱家的包车早已候着了。这时,我姑婆望了望黑影里我外婆的面庞,她心中会一阵伤感。她想,她一个姐姐是个苦命的,有福不能享,做了个孤魂苦鬼;这一个姐姐恐也不是个福寿之人。我姑婆是她们姐妹中最强硬的一个,也是最长寿的一个,她一直活到“文化大革命”,在弄堂里敲着簸箕游街,然后才寿终正寝。这时,她拉着我外婆的手,想叮嘱句什么却又不知叮嘱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丢下我外婆的手转身上车,走了。我外婆要在门口伫立一时,目送她姐妹出了小弄,拐出了大弄口。那车轱辘轻快地轧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很好听。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去秋来。天祥里的房子,两排一座,两排一座地向纵深展开,弄前的马路也变得熙攘起来。转眼间,一九二八这不幸的一年来到了。一九二八年,我的外婆染上了白喉。白喉这病是急性传染病,多见于秋冬。因此我想,外婆染病是在树叶凋零的深秋季节。那病来势很凶,上午她还好好的,下午便躺倒了。她发着高烧,喉咙又肿又痛,咽不下东西。我想,一开始家人以为只是平常的感冒,她也只当是受了凉,秋天是容易受凉的季节。她躺在床上,开始还让我母亲坐在脚跟玩着,后来就睁不动眼睛了。白喉这东西,书上说,应当用青霉素和抗毒血清。青霉素恰恰就是在这一九二八年由一个英国人发明,等传来中国,还须过一段时间。血清的应用,我想那时也还没有普及。所以,我估计当时为我外婆请的是中医,中医将此症状视为燥火伤阴和痰淤壅肺,需要养阴清肺,祛痰利咽,清热解毒。头两服药吃下去我想还是见效的,我外婆觉得吞咽好了些,热度也退了些。可是后几服药却不再见效了,一切如初。这时候,我们家才真正地着了慌,赶紧去向朱家报信。我姨婆当是带了她的洗漱梳妆用品来到我家,她一直到我外婆死都没有离开我家,她始终坐在我外婆的床边,指挥大小一应事务。她吩咐我外公去请哪家的医生,又吩咐我外公去哪家药铺抓药,她亲自监督女佣煎药。我外公被她差使得像个陀螺似的。这又叫我曾外祖母看了不高兴,不过碍着我外婆的病重,不好流露。这几日,我们家楼上楼下充满了药香,打开橱柜都有一股苦味,这是我外婆最后的气息。她本是不精神,花模样,在最后的时刻,耗尽精元血气,化成这一股百草香味。她一直昏沉而睡,偶尔睁开眼,看看我姑婆,就又闭上了眼。到了这日,什么方子都试过了,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我外公走上楼对我姑婆说,不如早日料理后事,免得到时措手不及,更说不定冲一冲侥幸能冲好了。这时我姑婆流下泪来,这一日虽是她早已隐约料到的,可没想到竟就这么样到了眼前。她哭了半天,才抬头说了一句,备口好棺木。后来,棺材抬进了我家天井,我家两扇黑漆前门敞开了,棺材抬了进去。我在天祥里十三号的大门前,想象着这一情景,一具棺木运行在宁静的弄堂里是多么凄凉。后来,我外婆死了,这是香消玉沉的一刻,我们家最高贵美丽的景象消逝了。我外婆的丧事是我们家族最后的聚合,从此就要离散,人不见人,鬼不见鬼。我外公撕了朱家送来的灯笼,挂上“状元及第”灯笼的事情就在此发生。这是我外公来到上海后头一次明目张胆地煞了朱家的威风,使我姑婆下不来台。我想,这又是一个造成我们与朱家芥蒂的原因。“状元及第”的大红灯笼挂在我外婆的灵柩之上,我外婆长眠不醒。我们家大门日夜敞开着,随时迎客,我们家灯火通明,日夜不熄。上海的夜晚其实很寂寥,喧嚣只是表面。如花似玉的我外婆转眼间花落枝折,就好比一个梦。药香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香烛的气息。我外婆是葬在连义山庄,一处有钱人的公墓,看来也是由我姑婆做主并资助的。这几年,我外公从来没有正式做过事,押房的钱款也用得差不多了。连义山庄那地方我去过,那时我还小,以为是去作一次踏青之游。那是在远离市区的地方,至今耳边还响着清脆的鸟语。我记得好不容易才找到外婆的坟冢,几乎被荒草掩没。墓碑上的字已被风吹雨蚀辨认不清。这是我记忆中惟一一次给外婆上坟,只不过是把上坟当作假日节目之一种,母亲她没有一点哀伤和缅怀的表情。我外婆灵柩入土是伤心的时刻,只有我姑婆隐泣声声,我外公也泪流满面。连义山庄后来因市政用地全部平掉,外婆的坟也被平掉,从此我们就没有一座坟,可供清明时去洒扫凭吊的了。外婆死后,紧接着我外公就离家出走,撇下我曾外祖母和我母亲这一老一小。我曾外祖母四处打听我外公的消息,后听人说他在了杭州,便带我母亲离开了上海。这一切我想都发生在悲惨的一九二八年。这祖孙二人离开天祥里十三号时,天祥里最后一幢房子已经落成。就此,天祥里这一宏伟的民居建筑全部完工,通向那端马路的路口上方,刻上了“1928”的字样,这是一个永不磨灭的纪录。我曾外祖母离开天祥里是这年年底,树叶落尽,北风乍起,她们乘上开往杭州的火车。从此开始了我前边说过的,上海与杭州之间的无尽的漂流。
关于我外公出走以后,还有几件要说的事情,他是我们这家族离散的尾声。当我曾外祖母回到杭州找到他时,他正与他那窑子里的相好姘居。我猜想那相好的模样及不上我外婆一半,可却有情有义。像她那样的风尘中人,最懂得人间冷暖,她在我外公丧魂落魄,如丧家狗似的时候收容了他,供他衣食住行。我曾外祖母一找到我外公便破口大骂,她称他们为狗男女、婊子和恶棍。我曾外祖母直骂得四方邻里都探出头来张望,过路行人也驻步昂头。我外公又告饶,又赔笑,最后还拿出钱来。我曾外祖母拿起钱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我曾外祖母每隔一段来骂一阵,骂完之后拿钱就走。我想我曾外祖母骂儿子的时候一定伤透了心,她晓得这钱其实不是儿子的,而是那婊子的。她骂儿子也是在骂自己,骂自己竟然沦落到了这一步,要向那婊子讨饭吃了。然而,有一天,我曾外祖母又来到那婊子窗下,怎么骂却也不见动静,那窗扉静静地闭着。我曾外祖母不觉收了声气,再向邻人打听。回说那男的走了,那女的也走了。至于他们俩是不是一处走,又走去了哪里,一概不知。关于我外公还有两件事全是从我姑婆的儿子,我该叫表舅的那人口里得来。他那年来我们家,已是人事沧桑。他去了劳改农场,一去便是三十年。他到我们家,尽说些当年如何与我母亲一处淘气的故事,和母亲所说当年他家的冷漠完全是两回事。他所说故事显然有着胡编乱造的痕迹,他想讨好我们家也显而易见。他看出我对寻访旧事有着浓厚兴趣,就光挑些好听的说给我听。他说抗战那年,他家逃难余杭,带上了我曾外祖母和我母亲,一大家子住在一间空屋。这空屋是个凶宅,不幸的事情连连发生。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聊斋的翻版,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他带没带上我母亲逃难我也不知道。“余杭”这地方,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起普安街我家老屋后来的房主,当年也说去余杭逃难,其时,那房子住进了一个日本中尉。日本中尉站在我家阳台,望着西湖上的落日,会想些什么?这表舅的话我大多不信,我忘不了母亲在他家门口磕一个头得一个铜板的悲惨情景,还有在上海朱家的楼梯下磕一个头得一个铜板的悲惨情景,但这表舅关于我外公的两个叙述,我却以为有一定的真实性。第一件他是说我外公在出走的日子里,曾有一度去到上海,做过推销西餐刀叉的事。推销刀叉的事太像是我外公做的事,好像专门为他而安排。他手提皮包,皮包里放了亮闪闪的刀叉,专去花园洋房和公寓大楼。当他走在这样的地方,去按人家门上的电铃,便觉得自己是上海这大家庭中的一员。推销刀叉还符合了他天生喜欢的走四方的习性,他向前走着,两边的大楼向后退去,他便意气风发。第二件事,是我外公最后一次来到我姑婆家的情形,他说要去长沙。我估摸那大约是南京沦陷,西南成了大后方的时代,他想去长沙碰个运气。我表舅说他说了一句话,至今犹在耳边,他说:“我这一去,是凶多吉少啊!”这是重要的一句话,就像是我外公的遗言。像他这样一个乐天的人,竟会说这样暗淡的不祥的话,确实叫人琢磨。“凶多吉少”这是什么意思呢?而他这一去果然音信不再。这是我母亲家族里最后一个声音了,它随风飘逝。关于我外公下落的所有消息,无论虚实,全在这里了。他以一个出走的形象结束了我们家族的全部故事,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浪漫的行为。我眼前好像出现了我外公的背影,宽肩长身,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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