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1页,共2页

时间过去,一切都会过去。他吃下东西,开始能入眠、会友,甚至召对了一两次。他铰短的头发长了。有时他会对我说话,谈些日常琐事。但是他没有召回远赴锡瓦的使团。

秋去冬来,已经错过历代国王启程去巴比伦的时节。从半个帝国之外和更远的地方前来的使团纷纷走在路上,预备在巴比伦朝见他。

埃及人对赫菲斯提昂的遗体精工细作。他躺在镀金的棺材里,基座有珍贵的织物垂挂下来,停灵在一座大殿上。他的战利品和别的祭献都摆放在周围。他们没有像在埃及本土那样把他裹布装匣,在棺外彩绘全身。经他们处理的遗体,即使不缠布,也能把如生的面容保存许多个世代。亚历山大经常去看他。因为我对逝者称赞恰当,他有一次带了我去,揭开棺盖让我看。他躺在金缕的衣料上,散发着刺鼻的香料和硝石的气味。将来在巴比伦焚化的时候,他会像火炬一样燃烧。他的脸英俊严冷,面色犹如黯淡的象牙,双手交叠在胸口,亚历山大成绺铰断的头发垫在手下。

时间过去,他现在可以跟朋友们谈话了。然后诸位将军用战士的智慧做了我所不能的事,给他带来解药。托勒密进见说,科赛亚人遣来使者,索要买路钱。

这是个有名的盗匪部落,盘踞在埃克巴塔纳和巴比伦之间的各关隘附近。走这条路的马帮会凑足人数钱款,雇上一个护卫兵团才出发。看来历代国王也曾经年年遇抢,最后只好每逢秋季启程前,都付给科赛亚人一麻袋达里克金币。这笔钱已经欠账了,他们是来讨债的。

亚历山大喊了声“嗄?!”简直就像从前一样。“买路钱吗?”他说,“让他们等着吧。我会给他们买路钱的。”

“那一带很难攻啊。”聪明的托勒密抚颔说道,“都是一座座鹰巢似的堡垒。奥库斯一直没有办法平定他们。”

“你我自有办法。”亚历山大说。

他不满七日即出发。他说每一个杀死的科赛亚人,都是他献给赫菲斯提昂的祭品,就像阿基琉斯在帕特罗克洛斯灵前献上特洛伊人那样。

我没有问,自己收拾了行装。他不再用那种隐忍的眼神看我,把我视为理所当然,而我现在只希求他这样。我心里已经认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和我同床,以免折磨赫菲斯提昂的灵魂。这样的悼念成了习惯。我会活下去,只要我还能靠近他。

在关隘里,亚历山大兵分两路,一路归托勒密统率,一路亲自带领。山上已经入冬。我们又成了军营,像在大高加索时那样,随着堡垒相继陷落而轻装前进。每晚归来,他不再伤感,一心回味着当天的战斗。第七日,他第一次笑了。

虽然科赛亚人以掳掠和谋杀为营生,人类最好没有他们,我还是担心他会因为一时狂乱激愤而大肆杀戮,然后追悔莫及。不过他的神智已经恢复。当然打仗要杀敌时他依然会杀;如果死者真像荷马说的那样嗜血,赫菲斯提昂应该能满意。但是他照例留下俘虏,并且扣押酋长作谈判的筹码。他的心智一如既往地清醒。他清楚每一条通向匪巢的羊道,他出其不意的谋略是艺人的创作;艺人是依靠自己的艺术而康复的。

有一次这样的胜利后,他邀请主将们来他的帐篷晚餐。事前我轻描淡写地说:“艾尔斯坎达,你的头发该修边了。”他让我剪去参差的发梢。那天晚上他喝到酣醉。自从赫菲斯提昂死后,他从来没有这样。借酒浇愁可鄙,现在他畅饮则是庆贺凯旋。我侍候他上床的时候,心里轻松了一点。

我们迁营来到下一个据点。他布下攻城的阵线。初雪染白了山顶,士卒围火取暖。他披着霜雪,熠熠生辉地归来,如常跟守卫的侍从们打招呼。我拿来夜明灯时,他挨过来拉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没有用技巧,除了习惯而成自然的部分;只用了温柔,像沐雨花开一样让快乐自动释放。我把眼睛抵在枕上擦拭,隐藏喜悦的泪水。我从他睡着的脸上看见疯狂、痛苦和失眠的印记,不过这些创伤都逐渐成为疤痕。他睡得平静。

我想,他用不朽的青铜重建了那个传奇;活到七十,他也会一直信奉它。赫菲斯提昂的兵团将一直保留其名,无论新的将领是谁,因此他永远会是亚历山大的爱人。别人决不会听见“我最爱你”了。但是庙堂里将来供奉的只是一个传奇,他本人会在蓝火中消灭,化为灰烬。让他的位置在奥林匹斯山,与不死的众神比邻吧,只要我的位置在这里就好。

趁他未醒,我轻轻地离去。他打算日出时进攻堡垒,不会有太长时间考虑。

科赛亚人作恶多年,但是从没有在隆冬被穷追猛打过。最后几座堡垒弹尽粮绝,纷纷以投降换取俘虏的释放。前后共四十日。亚历山大在关隘沿途的要塞驻兵,摧毁其余据点,结束了战争。马帮蜂拥而过。他遣使去请王室南下巴比伦。雪块已经从秃枝崩落,坚硬的红蓓蕾点缀其间。

要不是一场癫狂,他可以在巴比伦和煦的天气里过冬,筹建新港,策划远征阿拉伯的舰队。现在他抵达那里的季节,将是历代波斯国王准备移驾波斯波利斯的时候。整个科赛亚之战期间,众使团坐立不安,苦候他的到来。

在他渡过底格里斯河之前,众使团来到驻营的地方觐见。他准备好排场才接见了他们,但是来者仍大出意料。

他们不仅来自帝国各地。已知世界的大多数地方都派来使节朝贡:利比亚献上非洲金冠,埃塞俄比亚献上马鱼齿和巨象牙,迦太基献上天青石、珍珠和香料,西徐亚献上极北福地的琥珀。西北方来了金发魁梧的凯尔特人,意大利来了褐发的伊特鲁里亚人,甚至远于赫拉克勒斯之柱的伊比利亚人也来了。他们尊称他为亚洲之王,从帝国边疆以外带来诉讼,请求他圣明的决断。他们带着奉献来,卜问神谕,像希腊人去他们最伟大的神庙一样。

这些远客想必大多以为会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有些凯尔特人和坡拉斯一样高大。但是从御前退出时,没有人会怀疑为什么是他有这样的功业。即使把大地放在他手里,他照样能站稳。

的确,他的脸庞改变了我们时代的众神之脸。随便在何地,看看雕像和图画吧。全世界都记得他的眼睛。

成就被公认缓解了他的心病。尽管他饱经艰苦,希腊人却叨念他的幸运超于常人,因此招来了神明的妒忌。我曾经反驳一个希腊人道:“说你们自己的神去吧。我们的神就是大帝,他谁也不妒忌。他享受光明和辉煌。所以我们向他奉献火。”希腊人自己妒忌心重,怪不得他们有善妒的神明。

他三天无暇悲痛,继续思绪飞扬,想到锡瓦,也想着帝国的西方,那里的种族他才刚刚谋面。但是他有时会改变脸色,仿佛哀愁碰了碰他的肩膀,说:“你忘了我吗?”

河套平原的麦子已经把沃土染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巴比伦的黑色城墙卧在平坦的地平线上。我们最后一次扎营时,有个人骑马而至。是尼阿卡斯,从城里来。虽然磨难已经在他身上留痕,还是能看出他只有四十岁。不过,他仿佛有点劳神过度的样子。啊,不要,我想,他才刚好了些,不要再添上麻烦。于是我留下来倾听。

亚历山大迎接了他,问候过他的健康和舰队的情况以后,便道:“现在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亚历山大,是迦勒底祭司——那些占星术士。”

“他们怎么回事?我给过他们一大笔钱来重修宙斯-贝尔神庙。现在他们又来要什么?”

“不是因为这个啊。”尼阿卡斯说。

虽然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他,我依然心里一沉。这不像他。水手们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那是为什么?”亚历山大说,“究竟什么事情?”

“亚历山大,我们进军印度之前,他们卜算了我的星象,每件事都应验了。所以我不久前又去过。他们告诉我一件事让我很……担心。亚历山大,你长这么高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知道你在哪一天、什么地方、什么钟点出生——他们要的我都有。我请他们为你卜算星象。他们说现在巴比伦对于你星位不佳。他们打算亲自来解说,劝你退避。他们说,巴比伦对你而言是下风岸,不吉利。”

有片刻的停顿。亚历山大平静地说:“有多不吉利?”

“非常不吉利。所以我才来了。”

更短暂的沉吟。“嗯,我很高兴见到你。告诉我,他们重修的神庙竣工了没有?”

“只打完了地基。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笑了。“我知道。自从薛西斯拆了神庙,他们就一直支取用于修葺神庙的圣税,好几朝都这样。他们一定是世间最富的祭司了。他们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可以永远这样下去。难怪他们不希望我进城。”

尼阿卡斯清了清喉咙。“这我不知道。但是……他们预言我会在水上受考验,而且能活下来被一位国王嘉奖;婚事很好,会迎娶一个异邦女子。我在婚宴上对你说过了。”

“他们早就知道你是舰队主帅,又是我的朋友。好极了!来跟我一起吃晚餐吧。”

他安排尼阿卡斯住宿,然后做完当天的工作。

临睡前,他抬头看看伏在他身上的我,说道:“知道你偷听!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你这是活该。”

“艾尔斯坎达!”我双膝落地,跪在他身旁。“照他们说的做吧。别在意他们有没有保全那笔钱。他们不是先知,不必有纯洁的心。他们有这种学问,人人都这么说的。”

他伸手捻起我的一绺头发。“那又怎样?卡利斯提尼也有学问。”

“他们没有说谎的胆量。预言应验与否,关乎他们全部的荣誉。我在巴比伦住过,跟舞楼里各种人都聊过。”

“是吗?”他轻轻地抚弄那一绺头发。“多讲一点给我听。”

“艾尔斯坎达,不要进城去。”

“拿你怎么办?进来,你不适合一个人睡。”

翌日那些迦勒底人朝见了他。

他们穿着式样千百年如一日的圣袍,手里的法杖刻有星辰的徽记。御前烧着薰香,亚历山大身穿阅兵的铠甲,一身马其顿打扮。他们劝服他单独晤谈,只留下通译。迦勒底人的语言几乎自成一系,巴比伦人的波斯话又不好。但是我希望足以使他改变初衷。

他回来时神情严峻。有些人觉得主神只有一个名字,只是他们童年听说的那一位。他不这样想。

他们恳求他东进,这样他将前往苏萨。但是他最关心的事都非在巴比伦做不可:新海港、阿拉伯远征、赫菲斯提昂的葬礼。他仍然怀疑他们的诚意。从前的阿瑞斯坦德已经死了,否则他可以请他来占卜。

无论如何,他说既然西方不吉,他会绕行到城池东面,然后从南城门进去。

巴比伦没有东城门,我们很快知道了缘故。在城池东边,我们遇到一大片沼泽,危险难测,到处是水塘,幼发拉底河从四面渗入其中。他仍可以绕行更长的路,即使要反复渡过底格里斯河,最后沿幼发拉底河从下游回来。但是他不耐烦地说:“够了。我可不要像青蛙一样在泥水里蹲半天,只为了让迦勒底人满意。”众使团来过以后,他知道世人都在注视他。也许这才是他这样决定的原因。无论如何,他从北面和西面回去了。

他依然没有进城,却在河流上游扎营。然后他听说还有使团未到,这次是从希腊来的。一贯逢迎的阿纳克萨卡斯提醒他,希腊哲人已经不信朕兆了。这话触动了他的骄傲感。

宫殿早已为他预备好了。他乘坐大流士的战车进入重门的时候,乌鸦在空中搏杀,有一只跌下来,死在他的马前。

然而仿佛要混淆朕兆一样,传给他的第一个消息是关于生命和幸运的。罗克萨妮直接从埃克巴塔纳到了巴比伦的后宫。他去探望时,听说她怀胎了。

还在埃克巴塔纳她就知道的。她说她希望等更有把握才告诉他,但是我毫不怀疑真正的原因是他当时在发疯,她害怕这消息会让他靠近自己。

他送给她各种合乎习俗的礼物,又派人给她父亲带信。他自己甚是平静。也许他已经不指望她会怀上他的孩子,打算将来让斯塔苔拉给他生育后嗣。也许他的心思在别的事情上。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大声说:“艾尔斯坎达!祝你健康,将来和他并肩凯旋!”

我双手紧紧抓住他,仿佛我有能力抗拒上苍。我们默然站着,明白彼此。最后他说道:“如果我像我母亲希望的那样,没越过亚洲就在马其顿结婚,那儿子已经有十二岁了。但是时间不够。时间永远不够。”他亲了我,转身离去。

让他走出我的视野是苦刑。我注视他在辉煌的宫室间行走,这些我少年时曾经熟悉如今半已遗忘的华厦。那时我轻轻松松地来了,现在,恐惧和悲哀像疾病一样笼罩着我。为什么他先是听了迦勒底人的话,遵从他们的警告,后来却置之不顾了?是因为赫菲斯提昂,我想,是他从阴间伸手召唤他。

他许久以前对我说过,人活着,应该把生命当做永恒的,同时又觉得每一瞬间都可能是最后一瞬。他立即下令开掘海港,制造远征阿拉伯的战舰。尼阿卡斯将会担任舰队的统帅。此时是春天,像苏萨的夏季一样温暖。从新海港策马归来,他习惯直奔国王的浴室。宫殿里别的东西给不了他这样大的快乐。他喜欢那冰凉的墙壁,掩映河景的透雕隔扇,铺着海蓝砖、雕着金色鱼的大浴池。他会沉浸在那里,让池水托起他的头发。

但是赫菲斯提昂萦绕不去。现在他火葬的时候到了。

舰队和新港都渐露眉目。亚历山大有时间,很快他只有时间做那件事了。他重新染上一点曾有的癫狂。如果有人唤醒他,他神志是清楚的,但是他会再次漂流到梦境里。亚历山大的梦境是精灵世界,他召唤众精灵,他们服从他。

他命人将十弗隆长的城墙推倒半截,砌平成为一个广场。又在当中用细砖搭成平台,边长一弗隆,作为葬台的基座,其上一层层收窄,每层都有精致的木雕,像是要永久保存。底层有许多雕满射手和战士的船头,比真人更大;还有二十尺长的火炬,饰以鹰、蛇;以及一幅镀金的狩猎图景。上一层摆放战利品,既有马其顿的也有波斯的形制,表示两族都敬重这位逝者。再上我不知道有什么,大概是大象、狮子和花环。近顶层有插翼海妖的模子,后面挖空,葬台点燃前可让众歌手藏身哀歌。猩红的大旗垂挂在层与层之间。葬台留出了楼梯,好将他不失尊严地送上去。

我想,太古以来不曾有国王这样离世。他梦出这样的场景,仿佛是他自己的葬礼。我看着他沉静而癫狂的脸仰视着葬台。我不敢怎样,甚至不敢碰一碰他。

佩尔狄卡斯护送灵柩,从埃克巴塔纳到达。赫菲斯提昂庄重地躺在王宫里,与此前一样。他即将化为乌有,亚历山大现在更是经常去看他。拉瑞萨人迈狄欧斯是他生前的朋友,让一位熟悉他的雕塑家做了一尊小巧的青铜像,送给亚历山大。他欣喜地收下,从此大家便出于真情或者为了邀宠,竞相送上黄金、象牙、雪花石做的小雕像,很快摆满了房间。无论我看哪个方向,他都在我眼前。而我原来以为葬台焚化以后他就完了。

有一天我独自在那里,把那尊最像他的雕塑握在手中,心想,你是什么人,现在又是什么东西,可以让陛下这样?他从我背后进来,说道:“放下!”话里的愤怒令我几乎失手。我勉强把雕像搁回去,放逐的恐惧使我战栗。他平静了一些说:“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回答:“他是你所亲爱的人。我想明白他。”

他在房间里转了个方向,说道:“他了解我。”

再没有别的话。我被原谅了,他无意伤我的心。我问了,他也给了回答。

他们同月出生在同样的山岭间,属于同样的种族,敬奉同样的神明,从十四岁起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确,我以为我们已经融为一体的时候,有多少我一直陌生。

时间会过去的,我想。他们能忍受征战的离别,永诀最终也会像是那样。假如有时间。

葬礼到了。破晓前的昏暗里,他们在平台四周的广场上列队:将军、王公、总督、祭司;旗手、传令官、乐师;涂彩的大象。台阶边排开火盆和火炬。

抬棺者从隐蔽的楼梯拾级而上。他们到了顶层,小如玩偶,将棺材在底座放好,此时藏身的海妖开始唱歌,在天空下听来微茫。她们唱着歌走下来。扔进火盆的火炬开始燃烧。

葬台立在海枣木基柱上,基柱之间堆满火绒和干稻草。亚历山大举着火炬,独自上前。

他已经出离疯癫,进入狂喜。佩乌克斯塔斯见过他在马利亚带着箭伤战斗,后来说他当时也是这样。象群圈起长鼻呼号。

他掷入火炬,火焰蹿跳而起。朋友们纷纷仿效。燃烧的木头劈啪剥落,火在柱间跳动,钻进雕船的一层,开始发出巨响。

二百尺高的葬台中部全都填满火绒。火焰穿过船只、射手、雄狮、山鹰、盾牌、花环,呈锥形上升,在顶部裹住棺材,喷薄出一柱火焰的巨峰,冲向日出的绿色天穹。

在波斯波利斯那场火的盛宴里,他们曾经一起并肩仰望。

那巨塔屹立半晌,现出恐怖的美丽。然后它一层层塌陷下去。一只展着火翼的山鹰撞落到平台上,众海妖向内倾覆,棺材消失。木柱和繁复的雕刻渐次仆倒,抛起树一样高的火云。葬台是一支行将烧尽的火炬,熊熊火光里我只看见他的脸。

太阳升起,广场上人人在炙热中震骇地站着。一切只烧剩红炭白灰的时候,他下令解散。是他自己发令的。我原以为他们不得不叫醒他。

他正要离开,一群祭司迎了上去,他们长袍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神庙。他简短地答完,继续前行。祭司们面带忧色。我赶上一个刚才离他很近的侍从,问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们问现在能不能重新点燃圣火。他说要等日落以后。”

我盯着他,不能相信。“神庙的火?他叫人熄灭了?”

“是啊,为了举哀。巴勾鄂斯,你脸色很难看,是中暑了吧。到这边阴凉里来。熄灭那些火在巴比伦有什么含义吗?”

“这是国王死的时候才做的。”

我们都沉默下来。他终于说:“不过他下令的时候,他们一定对他说过了。”

我匆匆回宫,希望能单独见到他。即使现在点火也可能逆转朕兆。噩兆还不够,要自己加上一个?

但是他已经召集了一群人,即将完成葬礼竞技会的计划。我从神色严峻的波斯面孔知道别人已经警告过他。有些老宦官在私语,向我这边溜着眼。他们三次见过圣火的熄灭。我没有走近他们。神庙的黑暗日落方终。亚历山大全天在安排竞技会。没有多少可做,但是他似乎停不了。

竞技会持续了近半个月,希腊各地最好的艺人都在。我去了看戏,主要为了察看他的脸。只有《弥尔米冬人》这台戏我还有印象,西塔罗斯先前也为亚历山大演过。故事关于阿基琉斯,也讲到帕特罗克洛斯之死。西塔罗斯自己刚经历丧友之痛:一个同台的演员从埃克巴塔纳过来的时候去世。他富有职业风范,克制地演完全剧。亚历山大坐着,仿佛心思遥远。我认识那神情。佩乌克斯塔斯切削箭杆时他的脸也是那样。

音乐似乎对他有好处。基萨拉琴手演奏时,他面带忘我的释然。赛后他招待了全部优胜者,对每个人都说话得宜。也许,我想,大火烧尽了他仅余的疯狂。

他又开始到河边去,观看水手操练。他举行划桨手的竞赛,颁了奖。希腊来的使团随后到达。

他们是来称颂的使节,祝贺他从世界的尽头平安归来。他们送上金冠、珠宝匠精工雕刻的花环,以及歌功颂德的卷轴。连妒忌心重的雅典人也来了,满口假话地赞美。他知道他们说谎,但是他将苏萨运来的解放者雕像作为还礼送给他们,让他们放回卫城上。交付雕像的仪式上,他仿佛凑巧地指向那两把匕首,并且与我对上目光。

最后一个使团来自马其顿。

这与其他使团都不同。即将由克拉特鲁斯接任的摄政安提帕特罗斯,派了儿子来代他说话。

他摄政多年,可追溯到腓力王的时代,这些年奥林匹娅斯王后一直憎恨他。我相信她是希望由她治国。安提帕特罗斯清楚她的诋毁,也许难免认为诽谤已经生效,而传召他是为了让他来受审。他十年不见亚历山大,没有机会了解他更深。即使是这样,他派儿子卡桑德罗斯来仍然不智,如果他确实忠诚的话。

以往亚历山大对我说起他的少年时代,曾经怀着厌恶提到卡桑德罗斯这个男孩。他们初见就不投契,上学那几年也一直如此,有一次还拳脚相向。他留在马其顿,完全是因为亚历山大不让他从军远征。

然而他帮助乃父敉平希腊南方的一场叛乱,在当地政绩不错,两人无疑都希望此时是引荐他的机会。多年过去,他来时已经近于陌生人,只是亚历山大和这陌生人一见面就彼此厌恶,与从前一样。

他是一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傲慢之徒,留着老派的马其顿胡子,对于波斯的宫廷生活当然完全陌生。大家已经忘了有这种人。

不消说他万分嫉妒。御座殿已经修葺一新来接待使团。王位周围是银足的椅子,摆成很大的半圆,国王最主要的朋友(包括波斯人和马其顿人)在他召对时有权坐着。内廷的人全都站在他身后。现在我们已经恢复正式的礼仪,我自己的位置靠近宝座。卡桑德罗斯进来时,我在场看着。他等候亚历山大之际,我看见他朝我们宦官瞟着,仿佛我们是有害的虫豸。

召对并不顺利。马其顿来过不少指控摄政的申诉者。卡桑德罗斯太急躁,将事情统归为无稽之谈。我想,至少有一项指控来自奥林匹娅斯王后。只有一个人可以对亚历山大说她的不是,而这人已经死了。亚历山大中止召对,命卡桑德罗斯等待,他要先接见一些波斯人。

蛮族比他优先!我能看出他的狂怒。他退后一步,地位不到王亲的波斯人行了跪拜礼。

卡桑德罗斯冷笑。有人说他出声大笑,那是误传。他是有公务在身的使节。有人说亚历山大按着他的头撞墙,那也是误传。他不必。

那公然的冷笑是确凿无疑的。我猜测是愤怒令他肆无忌惮。他转向他带来的一个同伴,一只手指指戳着。亚历山大让波斯人平身,与他们交谈,遣他们退出,然后才走下宝座的台阶,一手揪住卡桑德罗斯的头发,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我想,他要杀他了。卡桑德罗斯一定也这样想。但是不止如此。不止是王权,甚至不止是阿蒙神谕的话语。他经历过火与黑暗,只需揭去遮掩。卡桑德罗斯犹如小鸟对巨蟒一样瞪大眼睛,脸色煞白,感到人对人的单纯赤裸的恐怖。

“你可以退下了。”亚历山大说。

他离门颇远。他一定知道他的恐惧像烙印一样附体,他所蔑视的我们全都看见了。

稍后,我和亚历山大独处时,对他说:“那样的仇恨很危险。你为什么不打发他回家呢?”他答道:“噢,不行。他回去了会告诉安提帕特罗斯我是敌人,怂恿他叛变,杀掉刚到达的克拉特鲁斯,占据马其顿。如果安提帕特罗斯自觉有性命之虞,他是有可能这样的。没有人在耳边吹风,他会比较理智。如果我想铲除他,我不会让他另一个儿子做司爵。他的官位坐了太久,仅此而已。所以,在克拉特鲁斯到达马其顿,安提帕特罗斯离开以前,卡桑德罗斯必须留在我的看管下……赫菲斯提昂也是从来不能忍受他。”

若在早年,我会恳求他暗中结果这个人。如今我知道,他不做他不愿承认的事。我没有秘密地自行动手,成了我一生的悔恨。我总会痛心地想到当时只需一瓶毒药,便能熄灭令他死后不得安宁的仇恨之火;他母亲、他妻子、我没见过的小王子——一个本来会让世界不只拥有他的回忆的人——最后都被这团恨火吞噬。

夏天到了,波斯历代国王此时会驻跸在埃克巴塔纳。我知道他再也不会骑马进入那七重城墙,只庆幸他手头有舰队和海港的事,无暇他顾。迦勒底人的预言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要不是贝尔神庙越建越高,我可以忘了那些话。

不久我们离城待了些时候。在幼发拉底河下游,源头的融雪每年都会带来洪水。沿河居住的古老的亚述人的后裔因洪涝而赤贫。亚历山大想修筑堤坝和泄洪渠来抵御,还打算垦荒。这只是一次河上的巡航,但是我高兴他能离开那座城市。

他一向喜欢河流。船队由亚述人舟子领航,穿行在齐人高的芦苇丛间。有时大树梢头浓荫接合,我们在绿色洞穴里漂流而过;有时我们在开阔的池塘拨开睡莲的蓬叶——幼发拉底河此段支流众多。亚历山大站在船头,偶尔会掌舵。他戴着在格德罗西亚用过的旧遮阳帽。

河流在两岸垂柳的地方变宽,一阵风吹过。杨柳岸边立着刻板的古代石雕,有些是带翼的雄狮和公牛,长着人头,久经岁月和洪水的侵蚀。亚历山大问及来历,巴比伦人船长说道:“大王,这些都是旧时国王的陵墓,是亚述人统治这里的时候建的。这是他们的墓葬区。”

话音方落,一股疾风刮走了亚历山大的遮阳帽,卷到甲板上。象征王权的紫丝带松脱,被吹开老远,环扣在一个坟堆旁的灯芯草丛里。

划手们已经收了桨,国王的船漂流在水上。船工中间掠过一阵惊奇和震恐的私语。

一个年轻黝黑、身手敏捷的划手下水游去,登上岸边,解开丝带。他想到河水污浊,拿着丝带迟疑了片刻,然后把它系在头上,保持干爽。亚历山大接过,说了句谢谢。他很平静。我竭力不叫出声来。王冠落入墓地,继而落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他做完工作,返回巴比伦。再看见那些黑色城墙的时候,我真想捶胸顿足。

他把朕兆告诉众先知,他们都说戴过王冠的人应当斩首。“不行。”他说,“他是出于好心,任何人都可能这样做的。如果神明要求赎罪,你们可以打他一顿。不要下手太狠,让他过后来见我。”这人觐见时,他赏给一塔仑的银子。

我们归来的地方依然一派繁荣。佩乌克斯塔斯自豪地让国王检阅了两万训练有素的波斯士卒。他的行省秩序极佳,人民对他愈发喜爱。亚历山大公开集会,论功行赏,并且开始计划编一支新的波斯和马其顿联军。没有人反叛,连马其顿人也逐渐相信波斯人可以是勇士。我们有些词已经掺和在他们的语言里。

久等以后,使团终于从锡瓦回来了。

亚历山大在御座殿接见,伙友们围坐在银足的椅上。使团的首领庄重地展开阿蒙的纸草卷轴。他拒绝分享神格,但是赫菲斯提昂仍能与不死的众神并列。他被宣布为神圣的英雄。

亚历山大感到满意。在最初的疯狂过后,他一定猜到这是神意的极限。赫菲斯提昂依然可以受崇拜。

诏令传达到所有的城市,要求为他修建一座神殿或庙宇。(在亚历山大港这里,我常路过离大灯塔不远的基址,此处空空荡荡。我估计时任总督的克利奥密尼斯侵吞了全款。)有人来膜拜辟邪的时候,祈祷和牺牲都会献给他。一切郑重的契约都必须以他的名义立誓,与众神之名并列。

(巴比伦预备为他建造的神殿是希腊式的,中楣会刻上雷皮斯族与人头马搏斗的浮雕。此处也是空址。我猜想所有这些圣坛都没有砌起过一块石料。但是他也该满意了,他已经得到了牺牲品。)

亚历山大宴请了使团,庆祝赫菲斯提昂从此永生。别的宾客都是较知心的朋友。他心情开朗,几近神采飞扬,令人觉得那些朕兆都无所谓了。

他快乐地忙了好些天,命人画出神殿的许多草图。他探望了罗克萨妮,发现她身体强健。粟特女人对妊娠不太当一回事。随后他继续策划新的两族联军。

这是说所有部队都会变动。做好新的将领安排以后,他把军官们召来授职。如今他已经清楚波斯人多么重视合宜的礼节,因此在御座殿召对。内廷的人排列在御座后。

时值仲夏,天气酷热。他半途休会,带朋友们到后殿品尝兑了酒的冰镇枸橼水。他们不会离去太久,我们便没有走开,等候在空空的宝座和银足椅后闲谈。

那人走到我们中间我们才看见他。他衣衫褴褛,千万人里的一个凡夫,除了他的神情。他有癫狂的专注,看不见我们所有人。不等我们动作,他已经坐上了王位。

我们惊愕地看呆了,几乎不能相信。这是最凶险的朕兆,所以在波斯自古是死罪。我们有的人冲过去要拉他下来,被几位老宦官喝止。宦官驱赶僭位者会丧尽国家的元气。他们哀号起来,一面捶打胸脯,我们也响应着。这可以暂时麻痹神经,摒绝思想。

大殿较远处的军官们听见吵闹,惊骇地跑来抓住那人,从宝座上拖了下去。他瞪眼四顾,对这样的关切看似茫然。亚历山大从后殿出来,身后跟着朋友们,问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