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刚才的一切,我不指望这对他会有什么触动。但是他贵族的骄傲足以使他反击。他甩开我的手,仿佛恨不得把我踹在脚下。“那我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了?怎么我就忘了收买你。呵,老时代又回来了。宦官专权。”
亚历山大说道:“宦官也可以吊死你,因为他比你配做人。巴勾鄂斯,我把这事交给你。明天执行。”
其实我无可执行。常任监刑的官长督办一切,只在吊起他之前让我下令。他高悬在绞架上,背对帕萨尔加德广阔的天空,又踢又扭。我觉得恶心,几乎毫无快意,但感到羞愧;这是对我父亲不忠,对亚历山大不知感谢。我默默祈求:“亲爱的父亲,原谅我不是战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收下这个杀了您、害您儿子绝后的人吧。请您祝福我。”他一定给了我祝福,从此不再回到我的梦里。
托勒密书中只提到奥克西涅斯“在亚历山大下令后,被某些人绞死”。我猜想他是认为让我露面有失尊严。没关系。他不知道当我还是少年时,曾经有一夜,陛下让我讲了自己的故事。正如托勒密所写,他极重然诺。
总督之职,他授予在马利亚城救过他一命的佩乌克斯塔斯。奥克西涅斯以后,没有人再批评他不任用波斯人;而且那也跟任用波斯人差不多了——佩乌克斯塔斯已经爱上这里,他了解我们,喜欢我们的风土人情乃至服装(他身材够高,很配穿),还经常找我练习波斯语。他治省出色,人民爱他之深,堪比恨奥克西涅斯之切。
我们行进到波斯波利斯。如果此地仍有宫殿,亚历山大这些时日都会待在那里。从驿道远望,我们看见宽阔台基上熏黑的残垣断壁。他在城外的野地扎营以后,我溜了出去,打算看看波巴克斯为之落泪的辉煌还剩下什么。
王公大臣的车马队曾经走过的阶梯,已经深埋沙中。墙壁上的战士行列,向着无顶的觐见殿走去,那里现在只有日影移动于花形廊柱之间,像上朝一样。后宫遍地烧焦的横梁;有围墙的花园里,几朵玫瑰在一坛余烬中错杂生长。我回去后,没有说自己去过哪儿。那一群青年举火祭神,已是许久以前了。
夜里他说:“巴勾鄂斯,要不是我,我们今晚会住得好些。”
“艾尔斯坎达,不必去追念了。你会建起更好的宫殿,而且像居鲁士那样大宴一场。”
他微笑,但是伤感地想着居鲁士的陵墓,他是很信朕兆的人。现在这堆曾经辉煌的残骨,在愤怒的斜阳中发黑破败,又使他悲哀重生。
“还记得吗?”我对他说,“你曾经告诉我那火是神迹,像一挂冲天的瀑布,还有那些餐桌上都是火焰。”我本想继续道:“有火就有灰烬,艾尔斯坎达。”但是一个阴影掠过我心头,使我闭了嘴。
我们继续向苏萨前行,预备在那里与赫菲斯提昂会师。关隘上已经转冷,但是空气甜净,天地之大让我心旷神怡。亚历山大也快乐。他有某个新的计划,只是还不想对我说。我觉出他对此兴奋,期待他兴致好的时候告诉我。
但是有一夜,他满面愁容地回来,说道:“卡兰纳斯病了。”
“卡兰纳斯?他从来没病过,连在沙漠里都好好的啊。”
“我今晚想跟他聊天,派人去请,他让使者回来叫我去。”
“是他召见你?”我得承认这让我骇异。
“是像朋友那样叫我过去。我当然去了。他还像平常那样坐着冥想,只是靠在了树干上。我来时他通常会站起来,虽然他知道不必。但刚才他请我坐到他身边,因为他腿脚不行了。”
“离开波斯波利斯以后,我就没看见他了。今天的路他是怎么走的?”
“有人借了头驴子给他骑。巴勾鄂斯,他露出老态了。他刚来跟随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年纪,否则我不会让他离家远行的。七十岁的人改变身体的一切习惯,不可能没有妨害。他多年来宁静生活,天天都一样。”
“他来是因为喜欢你。他说你们的命运在另一辈子是相连的,他说——”我差点没煞住,到底停了口。他抬头,说道:“讲下去,巴勾鄂斯。”我终于回答:“他说你是一位沦落人间的神。”
快洗浴了,他裸身坐在床沿,双手正在解鞋带。自从我成了他的爱人,他一直不让我替他脱鞋,除非他受了伤或是累得不行,任何朋友都会代劳的时候。此刻他坐着不动,皱眉思索。最后,他一面脱鞋,只说道:“我劝他睡觉,他却说一定要做完冥想的日课。我应该下命令的,但是我也由得他了。”这我明白。他也会这样要求自己的。“他的样子让我担心,这把年纪不能太操劳。明天我会派个大夫去看他。”
医者回来禀报说,卡兰纳斯内脏里有一个肿块,应该坐伤兵的车旅行。他不肯,说会打扰他的冥思,又说即使这头蠢兽(他的身体)不服从他,他至少也不会听其支配。亚历山大让他骑上一匹脚步轻盈的马,每日行程之终都去探望他,只见他越来越消瘦、羸弱。别人也去探病,比如非常喜欢他的吕西马卡斯将军。但是亚历山大有时会独自待在那里。有天晚上他回来时,朋友全都注意到他的沮丧。直到我们单独相对,他才说:“他决心求死。”
“艾尔斯坎达,我觉得他在受苦,虽然他没说。”
“那算是受苦吗?他要求被烧死。”
我惊恐地喊出声来。即使在苏萨的刑场上,这样的事也会使我震动。况且这会污染圣火。
“我也有同感。他说在他的国家,妇女都宁可这样,不愿比丈夫活得长。”
“男人当然这么说!我看见过一个十岁的女孩子殉葬,她想活。他们用音乐盖过她的惨叫。”
“有些人确是自愿。他说他天年已满,不想拖延。”
“他能好起来吗?”
“医者不能担保,他又不肯吃药……我没有一口回绝,不然他可能会用他最大的力量,立即自尽。一天天延挨下来倒有点希望,也许他可以转好。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能看出他生气已尽。但是有一件事我会坚持:他走的时候应该像王者。如果真有前生来世,他前生就是王者。”他踱了片刻,续道:“我会作为朋友到场,但是我不忍看。”
我们到了苏萨。这对于我是无比奇怪的感觉。王宫如旧,连一些没有跟大流士行军的老宦官也还在服事。他们听说我是谁以后,觉得我一定是非常聪明。
最奇怪的是再次站在灯光投下的金葡萄暗影里,看着枕上的人。就连那宝石镶嵌的匣子也在床头柜上。我发现他在看我。他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他过后说:“从前的更好吗?”着急要我告诉他,仿佛他不是已经知道了。他有些地方就像个孩子。
鸟笼满枝的喷泉庭园维护甚好。亚历山大说这里最适宜卡兰纳斯养病。他躺在那便殿里,每次我去看望,总会叫我打开一个鸟笼。我不忍告诉他这些都是产于异地的鸟,未必能自寻活路。看鸟飞翔是他最后的快慰了。
赫菲斯提昂的部队带着大象,比我们较早抵达。亚历山大把卡兰纳斯的意愿告诉了朋友们,命令托勒密监造一个御葬台。
葬台像一张国王的榻床,饰以旗帜和花环,底下填满树脂、笃耨香、火绒,以及别的助燃之物,混杂着阿拉伯香料。
殿前广场举行过大流士大帝以来的所有盛典,伙友兵团在那里井然列队,传令官和吹号兵也各据一面。新涂彩的大象站在第四面,象牙包了金,披挂着镶金刺绣。坡拉斯王能求的奢华也莫过于此。
亚历山大亲自选定送葬队。最英俊的波斯人和马其顿人全副武装,骑着个头最高的马。捧祭品的队伍随后,陪葬物之多堪比王陵。一件件缝着宝石和珍珠的衣料、一盏盏金杯、一瓶瓶橄榄油、一碗碗熏香,都会放在葬台上与卡兰纳斯一同焚化。亚历山大乘坐大流士的战车进入,车身裹着葬礼的白绢。他的脸憔悴而木然。我觉得他设计出这等壮观,不但是给卡兰纳斯以荣耀,更是为了略减永诀之痛。
将死之人最后到来,四个魁梧的马其顿人举轿齐肩,抬着他。预备给他骑坐、因为他太虚弱而放弃的尼赛亚战马光彩焕发,在他身旁被人牵上来,即将在葬台边献作牺牲。
他像结婚日的印度人那样,胸前戴着一个厚实的花环,靠近时,我们听见他唱着歌。
他们把他放上葬台,他还一面唱颂他的神。然后他的朋友们上前,跟活着的死者辞行。
各种人都有:将军和士卒、印度人、乐师、仆役。捧祭品的人开始把随葬物堆在葬台上。他微笑,对亚历山大说道:“你真是好心,给我这么多东西分给朋友们留念。”
他什么都送人,那匹马给了吕西马卡斯,衣料等等给了所有熟悉他的人。我跟他握别时,他递给我一只雕狮高足波斯酒杯,说道:“不用怕,你一定会把酒喝到最后,而且谁也不会夺走你的杯子。”
末了亚历山大上前。他俯身拥抱他的时候,我们恭敬地退到旁边。但是卡兰纳斯悄声道:“我们无需诀别。我会在巴比伦与你重聚。”只有最邻近的几个人听见他的话。
此时大家已经退后,举火人上前。他们有整整一队,便于速燃。火焰腾起之际,亚历山大喝令奏响战歌。军号齐鸣,士卒呐喊,驯象人也命令大象卷起象鼻,发出向王者致敬的叫声。
他向来爱护自己喜欢的人的尊严。他认为老病之躯不可能强忍烧灼之痛,因此保证喧嚣能盖过惨叫声。火焰呼啸上蹿的时候,他俯首不看。但是我担保卡兰纳斯一直是叠手平躺,同时他胸前的花环逐渐枯萎。他没有改容,也没有张口。我只看到他开始走形那一刻,但是观看至终的人都说他没有动。
他事先让亚历山大答应为他饮宴,不举哀。这本来不失为聪明的抚慰,只是他滴酒不沾,从未跟马其顿人同桌。当晚他们因为恐怖或是悲痛,也许二者兼有,总之相当疯狂。有人提出以斗酒作为葬礼竞技,亚历山大许下一个奖品。我想胜出者灌饮了两加仑。许多人不省人事,在躺椅或地板倒卧到上午,如此度过苏萨寒冷的冬夜。胜出者染上风寒猝死,这样一连死了好几个人。所以卡兰纳斯得到的牺牲品终究是多于一匹马。
亚历山大是裁判,没有参赛。他还能走着归寝,上床时已经相当清醒,又悲伤起来。
“他说会在巴比伦和我重聚,是什么意思?”他对我说,“难道他会再生为一个巴比伦人?我又怎么能认出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