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乔伊斯是耶鲁大学的辍学学生和塞林格的未婚同居情妇,尽管还没有顺势治疗的药物来放松她的生殖器。不过她从自己所牺牲的耶鲁大学教育、不得不浪费的学费和奖学金中所期待发生的奇迹,却变得越来越飘渺了。和《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主人公考尔菲德不同,乔伊斯·梅纳德是很现实的,她不能压制对纽约璀璨的文学生活的渴望。她每天如饥似渴地阅读杂志而非文学,当塞林格讨厌吃劣质食物时为他烤制香蕉面包。与塞林格的整洁有序相比,她是个乱七八糟的人。塞林格随时随刻都会抱怨个不停。
尽管他们的关系日渐恶化,但乔伊斯和塞林格每天仍在一起。他们一起读书,她读《妇女节和家庭圈子》(women’sdayandfamilycircle),他读老子、维韦卡南达(vivekananda)和伊德里斯·沙赫(idriesshah)的书;他们还写文章,他独自在他的书房里,写出他从未给她看过的作品,然后将之锁到保险柜里。他们练习瑜伽和冥想。他们在园中种植蔬菜,这些蔬菜和伯德兹艾伊食品公司生产的冷冻豌豆是他们的主要食物。每天,他们看看情景戏剧,经常是看看电影。周六,他们随着劳伦斯·威尔克演奏的宏伟的节奏跳舞。塞林格用以下方法解决了他的性挫败感:把乔伊斯的头按到他的生殖器上,教她怎样给他带来性高潮。“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乔伊斯回忆道,“不过,我没有停下来。只要我继续这样做,我知道他会爱我。”110
乔伊斯在爱自己方面存在困难。她通过创作《回首往事》(lookingback)履行了与双日出版社的合同义务,这是一本篇幅不长的书(或长散文),旨在讲述她的生活故事,但却省略了关键内容:她父亲的酗酒,她患上的严重的厌食症以及一个令人惊愕的事实——作为一个大学辍学学生,她与比她大35岁的男人同居,并试图取悦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一个著名的作家,称她是一个“世俗、贪婪和饥饿的人”111。
《回首往事》的出版加剧了塞林格的痛苦。他严厉地批评乔伊斯利用他来炒作她的书。她害怕引起他的不满,甚至害怕失去他,这种担心导致她胡吃海喝,她偷偷摸摸地拿食物吃,又通过催吐来保持体重。她体重增加,为此而憎恨自己。
对《四海为家》的读者来说,乔伊斯-塞林格关系解体的早期线索非常明显。但是乔伊斯——可能塞林格也是这样——忽略了这一点:他们的性困境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在圣诞节,他们讨厌彼此的礼物。塞林格突然扔掉弗雷德里送给他的《葡萄干和杏仁》一书,视其为“浅薄和不真实的”112。当《时代》杂志记者通过乔伊斯的一个朋友查出塞林格的电话时,塞林格很是愤怒,“你这个愚蠢至极的小女孩,你知道我是多么越来越厌烦你吗?”他问道。113乔伊斯开始大哭,她意识到有朝一日塞林格可能甚至会讨厌她。
他们关系的终结是在代托纳海滩,他们是和塞林格的两个孩子一起去那里的。他旅行不是纯粹为了消遣。塞林格还想让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为乔伊斯的“性问题”开点药。而乔伊斯却为她首次的骨盆检查感到羞耻,检查表明她生理上什么毛病也没有。她对后来的针灸也没有反应。
回到海滩后,塞林格正式宣告他们的恋情终结,他表情冷淡、疲倦,看起来十分苍老,他告诉乔伊斯他已经完成了生孩子的事情。“你最好现在就回家吧,”他继续说道,“你需要从我的房间清理你的东西。”114当乔伊斯跌跌撞撞地坐进去机场的出租车时,塞林格提醒她把温度调低,把门锁好。和乔伊斯一起住宾馆的佩吉,对她父亲和他年轻的情妇间的戏剧性事件一点也不了解,除了感觉“她好像从来未去过那儿”115。
几十年后,乔伊斯仍没有抚平这次分手之痛。“我指望他告诉我怎样写作,怎样思考,怎样穿衣,怎样读书,怎样吃饭,”她写道,“他告诉我我是谁,我应该是谁,第二天他就不见了。”116她接受不了他的决定,如此突然,如此决绝。她打电话乞求他再考虑一下。她每天给他写令人疯狂的信件。但无济于事,他们的关系真的完了。
乔伊斯在新罕布什尔州森林中为自己买了一栋小房子,并独自一人搬到了那里。她的贪食症又发作了,但她设法找到足够的工作任务来养活自己。有一次她说服塞林格来看她,但他带着别人一起来,并且只待了几分钟。当渴望采访她的记者询问她和塞林格在一起的生活时,乔伊斯不肯说一个字,指出这是“天才应该享有的神圣的隐私”117。她用自己的理解来安慰自己,即塞林格从不会像爱她那样爱另一个女孩。
时光流逝。一个温柔的男朋友得到了她的贞节,她没有感到痛苦。事实证明,乔伊斯·梅纳德在性生活方面完全正常。她的事业蓬勃发展。她结了婚并生了三个孩子,她写了一本小说《恋爱中的宝贝》(babylove),是关于一个年轻女人和比她大很多的情人之间的故事。约瑟夫·海勒(josephheller)和雷蒙德·卡佛(raymondcarver)都给予了赞扬。乔伊斯为她的工作感到无比骄傲,就给塞林格寄了一本。他马上做出回应,打电话抨击这本书是“俗气的没有格调的性变态之作”,“一文不值”,“令他恶心和厌恶”。118乔伊斯的心碎了,她知道与塞林格在康沃尔共同度过的一下午,就像一个凄凉绝望的梦,永远不会发生。
乔伊斯离婚了,非常痛苦,然后搬到了加利福尼亚。43岁时,就是在她成为塞林格情妇25年后,她向她的编辑宣布最终她准备把他的事写出来。后来她走得更远,在索斯比拍卖会上拍卖了他的书信。
为什么乔伊斯·梅纳德突然打破四分之一世纪的沉默?其理由是复杂的:首先,她很震惊地得知她不是塞林格唯一的女朋友,就像追求她一样,他还迷上过其他年轻女人,并用他的如椽之笔追求她们。当她发现他与这些女人中的一个结婚时,她认为塞林格背叛了她,因此取消了保护他的义务。
另一个原因是,人到中年的乔伊斯清楚地看到当初塞林格如何用诡计操纵她的心理,并用语言引诱她。她猛然意识到:为了控制她以适应他自己的需要,他忽略了要保护她——一个只比他自己的女儿大两岁的年轻女孩——的责任。
在这种新的认识下,乔伊斯不再把塞林格坚决要求她保持沉默视为“他纯洁的性格的证据”。相反,“他对隐私的要求……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心知肚明的男人的托词,他知道他的活动在光天化日下对他不会产生有利的影响”119。她开始相信她不但有充分的权利来讲述她的故事,而且保持沉默实际上是错误的。
但是,许多评论家质疑乔伊斯所说的决定讲出实情的理由。记者亚历克斯·比姆(alexbeam)——曾是她的耶鲁大学同班同学——在听说她的决定后马上采访了她,并写了一篇有关他们谈话的措辞严厉的报道。“塞林格的故事一直是乔伊斯在文学上的优势,但在乔伊斯对其人生经历的贱卖中并不包括正直诚实的古老美德。”他写道,“然而当我在她炮制催人泪下的故事之前不久想寻求她的评论时……乔伊斯告诉我她正催促塞林格履行与圣马丁出版社的合同义务,而且她还抱怨预付款的数额。”120
比姆的嘲笑预先展示了人们对《四海为家》以及对乔伊斯拍卖塞林格信件的愤怒的临界反应。尽管她拥有原件,乔伊斯仍合法地阻止了对信件内容的复制。人们指责乔伊斯是复仇的哈尔比亚,因为她披露了她与塞林格关系中平庸的、毫无意义的细节,把迄今为止与世隔绝的偶像拿出来让公众评说。
在这本书出版前,乔伊斯与塞林格碰了一次面,表面上是与他道别。他以痛苦和愤怒回应她。“你写的完全是空洞的、无意义的、攻击性的、令人厌恶的八卦,”他告诉她,“你活得就像一个可怜的寄生的长舌妇。”他又愤怒地补充说,“我知道你简直是一文不值。”121
当塞林格痛骂她时,他结束了残存的很久以前开始的对乔伊斯的迷恋。像他一样,她也是带着幻想坠入爱河:她是和一个聪明、温和的父亲在一起,而他是和一个迷人的小女孩在一起。她对他的爱带着一种虔诚的自我牺牲的激情,她视此爱情为一份礼物,是对各种错误批评的胜利。他对她的迷恋始于试图占有最初似乎类似于他小说里虚构人物的肉体,并把乔伊斯作为他进行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文学创作的常驻缪斯。有一段时间他把她与作品中的人物相比较,确实也喜欢她,那些虚构的人物如果神奇地醒过来的话,可能会是乔伊斯的同龄人。随着塞林格对乔伊斯幻想的破灭,他马上把她从自己的生活中踢了出去。她顺从地离开,但是在被踢出25年后,虽然是在缺席的情况下,即使没有了他,她仍然视他为那个只有得到其赞同(如果不是允许的话)她才能表达自己的强大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