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从在德国开始,这对情人建立了一种24年没有偏离的生活模式:他们一直工作到吃午饭时间,然后一起吃饭,对他们当前的课题展开阅读和批评,并讨论他们感兴趣的各种观点和其他任何事情。下午,他们散步、与朋友会面,有时去听音乐会。晚餐后他们偶尔去看戏剧或歌剧,但通常待在家里阅读,经常是高声朗读。这是一个不断学习和不断加强他们之间智力交契的过程。但是在玛丽安作为小说家取得成功之前,这对情人一直因为刘易斯对他妻子的义务而挣扎在永无止境的债务中。玛丽安把刘易斯的财务负担当作自己的负担,这可能是作为另一种绑定他的方法。
1860年,当刘易斯年迈的母亲最终表示想见见他聪明的伴侣时,玛丽安提出了严格的前提条件——这位老夫人得停止欢迎爱葛妮丝和其孩子到她家里——他们经常和刘易斯一起去老夫人家里吃饭或单独拜访老夫人。玛丽安得偿所愿,但威廉姆夫人据说在她死前还后悔自己做出的许诺。
尽管玛丽安不和爱葛妮丝接触,但孩子们却深深地依恋着他们父亲的“朋友”。随着男孩子们成熟起来,他们与父亲和“埃文斯小姐”而不是与他们的母亲一起度假。显然,更小一点的孩子决不会意识到刘易斯不是他们的父亲。刘易斯每周去看望爱葛妮丝和她的子女,他满怀爱心地对待所有的孩子。他和这些孩子是玛丽安的家人,她自己的家人把她看成是一个不道德的女人而加以排斥。难怪她近乎深居简出,只与信任的朋友出去,而且去的都是风险最小的地方。
正是在这种防护性隔离的温室中玛丽安创作了极大丰富了世界文学的小说。多年来,她一直梦想着写小说,但却对她自己制造“戏剧冲突”的能力缺乏自信。最后,刘易斯的鼓励与她自己感觉应当尝试写小说的想法不谋而合。当她有一天早上躺在床上时,“牧师阿莫斯·巴顿的可悲命运”(thesadfortunesofthereverendamosbarton)这一标题进入她的脑海。42这被证明是《亚当·比德》(adambede)的诞生灵感。
《亚当·比德》于1859年完全征服了文学界。玛丽安的手稿题词是献给刘易斯,表达了她对他的亏欠之意:“我要把这部作品献给我亲爱的丈夫——乔治·亨利·刘易斯,如果没有他给我爱的幸福,我可能永远也写不出来。”在给一位瑞士男性朋友的信中她更清楚地指出:“在我所享受的是基于完全的精神和才智交融的婚姻生活,在此强烈幸福感的影响下,我最终发现了自己真正的使命。”43
成功没有简化她的生活或彻底改变她的社会接受度。更多的男人想跟她结识,但他们像以前一样不愿意使他们的妻子与不道德的她为伴。她自己的哥哥艾萨克(isaac)做得更过分。借助于《亚当·比德》的成功和渴望和解,玛丽安斗胆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及她的“丈夫”。艾萨克让他的律师回函,正式要求她提供她婚姻的详细情况。当她解释说她和刘易斯是“神圣的”而非法律关系的结合时,艾萨克再次拒绝了她。在《弗洛斯河上的磨坊》(themillonthefloss)一书中,玛丽安谴责公众舆论使用对女人比对男人更严厉的双重评判标准。
玛丽安惊人的文学成就减轻了压在她和刘易斯身上非常沉重的财政负担。这对情人从他们租住的房间搬到了一个大房子,他们发现更容易满足爱葛妮丝的要求了。刘易斯还清了他的欠债,不再只是为了勉强维持生计去尽可能做更多的事情。他也感谢能有机会承接更加重要和获得名望的作品。
刘易斯决定让他的儿子们明白他的婚姻状态以及他与玛丽安关系的实质。他们对待这一决定都表现得非常好,后来都叫她“母亲”(爱葛妮丝是“妈妈”)。玛丽安后来提醒叫她埃文斯小姐的粗心朋友她是刘易斯夫人,因为她已承担一个妻子的所有责任,甚至“在家里有一个18岁的大男孩叫我母亲,还有其他两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男孩,同样以母亲的名称给我写信”。44
尽管玛丽安突然成名,有了安全感,还有刘易斯儿子们的爱,但她仍继续承受着抑郁症发作的痛苦。刘易斯将此主要归于她的社会地位,他再次试图寻求与爱葛妮丝离婚而使他们的结合合法化。但是外国人离婚和英国人离婚同样是不可能的,玛丽安被迫接受从法律上说她永远不会是刘易斯夫人的事实。尽管她说不在乎,但主流社会对她的排斥使她对被拒绝过分敏感。刘易斯让她只看到如潮的好评,以保护她免受对她批评的影响。“原则上就是,”他解释道,“永远不告诉她别人对她的书的看法,不论好坏;除非是让她特别欣慰的东西——某些除了赞美会讨她欢心的东西。”45
真正使玛丽安变得安心的是刘易斯的爱和经常令人愉快的照顾。当刘易斯生病时,像他经常做的那样,她也振作起来,给他她本人所受到的同样的关心,并接替他的书评工作。她还向她为数不多的闺蜜之一——芭芭拉·雷·史密斯(barbaraleighsmith)透露说,她有着令人羡慕的性生活,因为刘易斯是一个温柔的情人。她暗示他们实行节育,要么采取安全期避孕法,要么使用当时不可靠的可重复使用的避孕套,因为他们决定不要孩子。
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名气越来越大,玛丽安慢慢试探着扩大社交范围,邀请选定或崇拜她的熟人和朋友在周日下午去她家。刘易斯私底下说他们是“为人民服务”。在这里,有刘易斯在旁边,有她的粉丝围绕,玛丽安远离侮辱,像帝王一样大发议论。当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wagner)来到英国时,她也邀请了他。她还应维多利亚女王的第四个女儿露易丝的请求去与这位令人钦佩的公主会面,并为之深感欣慰。在此类社交活动成功后,甚至某些关于玛丽安的评论的修饰语也变得温和起来——“她很像一匹高贵的骏马”。
在她如此彻底爱上乔治·刘易斯24年后,乔治·艾略特最可怕的噩梦变成现实。1878年11月30日,在多年健康状况不佳和遭受几个月的肠炎和癌症痛苦之后,她61岁的情人不幸去世。在20多年“为彼此而活、完全独立于外部世界以至外部世界对他们来说已无关紧要”之后,她珍爱的情人留下她孤单一人。46她悲恸欲绝,以至不能出席他的葬礼。相反,她把自己关在她的卧室里,惊慌失措,不停地号啕痛哭。
玛丽安把随后的几个月时间都投入到回忆中。她再次阅读了刘易斯的大量作品,完成了他未完成的书——《生活和精神的难题》(problemsoflifeandmind)。她和最亲密的朋友一起缅怀他。她去他的墓地悼念他。她感觉他就在她旁边,在令人安慰的幽灵般的沟通中。她使他的遗嘱开始生效——在法庭上——将他的版权留给他的儿子们,其他一切留给“老姑娘玛丽·安·埃文斯”。通过深入调查,她更改了自己的姓名,得以收回所有在刘易斯名下那些属于她自己的财产。那是个她曾经挑战性地借用过的姓氏。最后,她没有遗憾,只有失去最好的朋友、知己、顾问、评论家和爱人的心痛。
在刘易斯去世六个月后,他们的关系好像在结束的时候留下了一小段附言——玛丽安深深而又鲁莽地爱上了一个比她年轻得多的男人——约翰·克劳斯(johncross),一个她和刘易斯的亲密朋友。露丝玛丽·阿什顿(rosemaryashton),两个乔治的传记作家,视这对奇怪的情人如同颠倒了的埃洛伊丝和阿贝拉尔,玛丽安是才华横溢的知识分子,而约翰是一个把她的每句话都视为金科玉律的虔诚学生,和阿贝拉尔一样,玛丽安迫切地想结婚,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约翰也答应了。在玛丽安生命的最后一年,她最终获得了此前一直与她无缘的身份——她成了一名妻子。
但为时已经太晚,约翰也太年轻了。长舌妇们挑起闲话说,这对新婚夫妇看起来多么可笑,在有竞争性的年轻女人面前,60岁的玛丽安似乎是那么着急。一名证人回忆说,玛丽安“有点恼怒和暴躁……他可以忘记他们之间20年的年龄差距,但是她永远不会”。47尽管议论纷纷,玛丽安却陶醉在她以前蔑视的社交礼仪中。但在七个月的婚姻幸福后,她的健康状况不幸恶化,1880年12月3日,玛丽安离开了人世。
很奇怪,玛丽安·埃文斯·刘易斯和约翰·克劳斯的婚姻是她和刘易斯暧昧关系的顶点。这桩婚姻是她赢得社会尊重的关键,是对她的恶毒的流言蜚语的终结(她认为)。她让朋友们放心,刘易斯任何时候都不会反对她的婚姻,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理解她,鼓舞她。或许她是对的,毕竟,谁能比刘易斯的情妇更了解刘易斯呢?这个情妇甚至还披上事实上的妻子的外衣,早就渴望成为他真正的妻子。但是,当玛丽安长期疏远的哥哥艾萨克·埃文斯打破沉默祝贺她与约翰·克劳斯结婚——玛丽安低声下气表示感谢时,刘易斯可能会感到厌烦。像珍妮·赫布特一样,玛丽安渴望做妻子,并不情愿做情妇。
但是,即便依赖这种支撑她情感和文学事业的爱,她也被社会的谴责所左右。她认为没有刘易斯(或早些时候的斯宾塞和以后的克劳斯)她就无法活下去,玛丽安委身并局限于刘易斯,把令人伤心的外部世界拒之门外。她的稳定度和智力发展依赖于刘易斯。与刘易斯结婚的不可能性迫使她决定不要孩子。她在其小说中突出主人公和子女的亲情,以及她自己现实生活中对刘易斯儿子们的奉献,从而得出了缺乏亲情是人生中最悲惨的事情的结论。
尽管做刘易斯的情妇让她受尽了苦难,但玛丽安认为自己的人生近乎完美,最终心酸又甜蜜的是,她收获了与克劳斯短暂但明显是幸福的婚姻,这是几十年来处于隔绝、孤立状态中的她所渴望的。刘易斯给了她几十年浓浓的爱情、尊重和知己情谊,却唯独在这方面没有给她。两个乔治建立了非常值得称道的关系。他们互为缪斯,当玛丽安检验他的爱的力量(她持续这样试探)时,她认为自己经历的一切完全和她所幻想中的真正爱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