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赫布特(jeannehébuterne)是一位为她尊崇的伟大艺术家情人毁掉自己人生的神秘情妇。珍妮出生于1898年4月6日,她天资聪颖,是一个生活安逸而又保守的法国天主教家庭唯一的宝贝女儿。她的母亲名叫欧多克斯西(eudoxie),对她的父亲阿基里(achille)百依百顺;而阿基里则是一个用心良苦但很传统、控制力强的父亲。在珍妮和妈妈做饭时,爸爸会给她们大声朗读古典文学作品。珍妮的哥哥安德烈是一位成功的风景画画家。
当珍妮是一个19岁的艺术学校学生时,在巴黎遇见了极富天赋的意大利画家阿米蒂奥·莫迪里阿尼(amedeomodigliani)。莫迪里阿尼比她大14岁,也是个有名的好色之徒,此时刚刚摆脱了与英国诗人比阿特丽斯·海丝汀丝(beatricehastings)吵吵闹闹的风流恋情。莫迪里阿尼和那个女人关系不佳的迹象已相当明显:他曾经把比阿特丽斯从关着的窗户推出去。
另一方面,珍妮既矜持又浪漫,因为天仙般的美貌和艺术才华而引人注目。衣着时髦的莫迪里阿尼被她深深吸引,以至于为她作画25次。在他的画作中,珍妮若有所思,风格化的脸庞似乎沉浸在与画面中看不见的画家的交流之中。在这里,珍妮的脸被画成拉长的心形,宽厚的嘴唇紧闭着,表情严肃,是一个脆弱和忧郁的女人。一幅照片证实了朋友们对现实版珍妮的描述:栗色的长发,一双蓝色的眼睛在疲惫而性感的嘴唇和增加了其脆弱气质的乳白肤色(她的昵称叫“椰子”)陪衬下,显得迷茫不定。
莫迪(莫迪里阿尼的昵称,法语的意思是“该死的”),对珍妮对他的崇拜、对她的艺术(他鼓励她从事艺术)、对他们对文学共同的爱好都做出回应。他还欣赏她的音乐能力。她是一个出色的小提琴家,和他一样喜爱巴赫。他们相互吸引,尽管莫迪的朋友们难以理解,他们认为珍妮虽然可爱却很呆板。
朋友们的保留意见并没有影响到这对情人。莫迪里阿尼和珍妮一样守口如瓶,他们私下里充满激情地恋爱,三个月后,他们住在了一起。
对珍妮来说,这是对她家庭价值观的极大反叛。她失去了她的贞操。她与一个放荡、吸毒的酒鬼未婚同居,而这个酒鬼的前情妇们已针对他提起了生父确认诉讼。莫迪还确实是一个“饥饿艺术家”(指那些牺牲物质福利以便把精力集中在他们作品上的艺术家),一个病人。因为早年得过胸膜炎和斑疹伤寒,军队曾以其健康欠佳为由而拒绝了他。好像这一切还不够,阿基里提醒他的女儿,他还是个犹太人,并不打算娶这个他已经睡过的由基督徒少女长成的诚实女人。
珍妮和莫迪过了好几个月不受世俗陈规束缚的生活。他们在一个破旧的旅馆租了一个房间,在画家的咖啡馆吃饭,并参观展览。他们还一起画画。珍妮太敬畏莫迪的艺术天赋了,不顾一切想留住他的感情,因此自愿放弃自己的工作,做他的帮手和缪斯女神。他经常让她做模特,在他画画时,她为他摆出各种姿势,不管是裸体还是穿上衣服。其他时间,她拉小提琴,莫迪煞费苦心地创作。画家珍妮变成了被画的珍妮。
珍妮的牺牲和他们极简单的生活并没有改善她的境况。莫迪继续出去与他的朋友纵情狂欢和滥用毒品,然后,他会等着珍妮搀扶他跌跌撞撞地回家。这对情人的财务状况也同样很严峻,在莫迪举办的画展遇到了很大的反对声而不是赞扬后,他们还债的希望破灭了。因为莫迪的裸体画露出了阴毛,警察以公开猥亵罪为由关闭了画展,而其他画家,作为对公众感情的让步,只画露出光秃耻骨的裸体画。正如一个潜在的收藏家抱怨地问道,他到底在哪里能展示“那些三角形”呢?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最后一个冬天,温度降到零度以下,食物、电和煤都实行配给制,德军用炮弹猛攻巴黎。任何稍有经济能力的人都逃到了法国南部更安全的乡下。当珍妮意识到她怀孕时,她和莫迪决定加入南下的逃难大军。
他们一行人,包括珍妮的母亲。她对珍妮的困境非常心疼,不愿意放弃她。(极端虔诚的阿基里已经对他误入歧途的女儿撒手不管了。)但是欧多克斯西已经变成了一个恶毒的老太婆,她谴责这个男人和他的艺术,敦促珍妮离开莫迪。最后,莫迪租了一个单独的旅馆房间,珍妮不得不花很多时间调停他和她母亲之间的战斗。在少得可怜的剩余时间里,她画速写和画画。
珍妮的怀孕深深地影响着莫迪,在此期间,他最令人愉悦的绘画作品,都是有关孩子的。有一个解释是,他认为每个人都是迷路的孩子,包括他自己和珍妮。他还满怀爱心和准确地记载了珍妮的怀孕情况,着重描述她变宽的躯干和鼓起来的肚子。用一位艺术历史学家的话说,他“把他的情妇描述成麦当娜那样的风格,与此同时视她为维纳斯的化身”27。这一切都没有让他得到珍妮母亲的欢心。
在她怀孕的后期,珍妮与她母亲的关系恶化到欧多克斯西气冲冲地离开,而莫迪又搬了进来。不久,1918年11月,珍妮在尼斯的妇产科医院生下了她的女儿,也起名叫珍妮。乔凡娜,莫迪这样叫她,他欣喜若狂,并在多个场合宣布要和珍妮结婚。但他仅给他母亲写道,“婴儿很好,我也很好”,没有提到婴儿的母亲,而珍妮那时筋疲力尽,无法以母乳喂哺越来越没精打采的婴儿,于是就把她送给了一个意大利奶妈。与此同时,他健康恶化,而且意志消沉。在一张1919年抓拍的照片中,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鞋子磨损。他向朋友透露心事说:“就像黑人一样,我只是要活下去。”28令人安慰的是,婴儿珍妮至少在健康成长。
在这段身体不佳时期,莫迪仍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画画的时候他又是气喘又是皱眉。但这些他自称为具有“伟大风格”、辛苦劳作得来的作品确实非常优美,色彩夺目而又协调,图形流畅而又明朗。有一幅关于一个母亲和孩子的画,需要40次时间。珍妮经常当他的模特,在他的画笔下,她修长的身体日益变胖,她的脸既憔悴又惆怅。
珍妮没有理由不惆怅:1919年4月,她又怀孕了,而且仍未结婚,这个事实折磨着她;她的女儿由一位奶妈照顾;莫迪病了;欧多克斯西对莫迪充满敌意;她无法以母乳喂养她的女儿,并且她生病了。最重要的是她对她情人的担心:他喝酒、漫游、与其他女人调情,这些都使她受到感情上的重创。5月末,莫迪里阿尼返回巴黎,他告诉珍妮,只要他找到一个巴黎奶妈,就会派人去接她和婴儿。
当珍妮在尼斯等待时,莫迪在巴黎工作,重访以前他常去的地方,并与露尼娅·捷科瓦斯卡(luniaczechowska)——一个娇小动人的波兰女人发展出了亲密的关系(但显然没有性关系)。他对他第二个孩子的即将出世并不高兴,对朋友倾诉说他认为怀孕令人讨厌。几周后,珍妮给他发电报,问他要钱回巴黎。尽管心情很沉重,莫迪仍答应了珍妮。在妈妈和婴儿到来后,他则用酒精来安慰自己,以纾缓对需要履行越来越多的家庭义务的焦虑。他还开始给一个14岁的学生波莱特·约旦(paulettejordain)画画。珍妮,已对他与露尼娅的亲密关系感到担忧,因嫉妒而变得憔悴,现在他与年轻的波莱特的友情则令她感到宽心。
珍妮到达巴黎两周后,莫迪起草了一份专门文件。在文件中他称她为“简”,并保证与她结婚。但他晚上仍和他的朋友一起度过,并辩解说让珍妮依靠自己的力量是“意大利的方式”。而且他也没有制订具体的计划与珍妮结婚。与此同时,婴儿珍妮被送给凡尔赛宫的一位奶妈。珍妮每周去探访,莫迪只要健康状况允许就经常与奶妈通信。
随着他的健康日益恶化,珍妮也变得越来越胖。莫迪的朋友们给他们租了一间破旧的公寓,里面的家具也破破烂烂。莫迪喜出望外。但他显然已经衰弱不堪,食欲全无,且患上了慢性咳嗽。他拒绝去看病,可能是害怕医生的诊断。露尼娅和其他朋友敦促他返回适宜治疗的温暖的南方。但是,珍妮因为此前惨痛的经历而拒绝陪伴他,也拒绝任他一人前往这样的建议。相反,她等着他回到在巴黎的家,而他却每天晚上都泡在肮脏的波西米亚风格咖啡馆,喝酒调情。正如他的新相识瑞典人索拉后来回忆说:“你只须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有多危险。”当索拉给莫迪做模特时,她记得珍妮“纤美娇小,看我的时候眼睛中带着恐惧,总是对我抱着最大的怀疑”29。
情况日益恶化。莫迪的前情妇们出现了,她们试图来看莫迪,有人跟他叙旧,有人提出诉讼。加拿大人西蒙娜·蒂洛指控他是她孩子的父亲。这时,莫迪已病得越来越厉害,并开始咯血。至少有一次,他抓住珍妮的头发并当众用拳头连续打她。珍妮待在工作室画自画像,她描画自己用一把刀深深扎进一只乳房,而一只则乳汁充盈留给未出生的孩子。
到1920年1月中旬,莫迪不仅皮肤发灰,态度也变得很不友好。他住进了医院,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提到珍妮:“我已经吻了我的妻子,我们商定要永远幸福。”30两天后,他死于结核性脑膜炎。
还有几天就要生孩子的珍妮出奇的平静。她盯着情人的尸体,想努力记住他的脸。然后她走出房间,待在一个能够看到他的地方。阿基里帮忙把女儿从医院接出来,然后送回她家的公寓。第二天早上四点,珍妮猛然打开窗户,从五楼一跃而出,当场摔死。当时她21岁。
珍妮和莫迪被分开埋葬:珍妮埋在一个安静的郊区,莫迪则葬于巴黎,被整个艺术界哀悼和颂扬。两年后,朋友们相信珍妮的家人将她的尸体从墓地里挖了出来,重新埋在莫迪所葬的犹太人墓地。她墓碑上的碑文写道:“珍妮·赫布特,生于1898年4月6日,死于1920年1月25日,阿米蒂奥·莫迪里阿尼的伴侣,具有完全的献身和牺牲精神。”小珍妮·莫迪里阿尼,后来长大成为一名艺术历史学家,和她父亲的家人生活在一起。尽管一直不喜欢阿米蒂奥,她的婶婶玛格丽特还是收养了这个孩子。
珍妮·赫布特和任何虚构作品中的女主角一样不幸和富有自我牺牲精神——她们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以最后绝望的纵身一跳而告终。她对艺术的敏锐和见识让她足以认识莫迪里阿尼的伟大,但她权衡了她自己和莫迪的艺术天分后认定,总体来说莫迪的艺术和生命要比她的更为重要。其实,从他们关系伊始莫迪就承认她的天赋,其他艺术学生也认为她才华非凡。正是珍妮对莫迪的牺牲自我的爱,以及她确保自己在他生活中不变的地位胜过实现自己艺术目标的需要,驱使她一辈子做了他痛苦的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