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成长过程中就知道一些有关情妇的事。我的曾祖父史蒂芬·阿德尔伯特·格里格斯(stephenadelbertgriggs)——底特律的一个富裕酿酒商和地方政客,就维持着一个我母亲轻蔑地称之为“爱巢”的地方,这个“爱巢”被形形色色的“情”妇们所占据。我的曾祖母明妮·兰利(minnelangley)不得不容忍这些事情,但她也要求史蒂芬为此付出代价:每一颗他为最新的情妇购买的钻石,他也得为她购买。就这样,史蒂芬的爱巢为明妮孵化出了闪闪发光的戒指、耳环、胸针和尚未切割的宝石,这些她都留给了自己的女性后人。
曾祖父史蒂芬干这些事轻车熟路。我是在长大成人并亲眼看见情妇和她们的情人时才意识到这一点的。第一个我认识的情妇,是在我大学一年级结束后的暑假里碰到的。这是一个年轻女人,她同我分享了自己有时令人激动但大多数时候却显得可怜的经历。凯特莉娜(katerina)是前民主德国人,长得充满异国情调,有一双迷人的黑眼睛。高中毕业前两个星期,她逃到了西柏林,宁愿不要文凭也要自由。凯蒂(kati,凯特莉娜的昵称)是一个家庭女教师——实际上是一个自鸣得意的幼儿保姆,她的雇主那个暑假也雇了我。他们就住在魁北克东部小镇的一家度假旅馆里。尽管(也许正是因为)遭到父母的反对,我和她还是发展出了一种奇妙的亲密关系。父母为之皱眉并认为这只不过是迅速而廉价的友谊,我却自以为老道成熟。凯蒂标志性的无吊带肩膀,骄傲地暴露出她瘦削、晒成棕褐色、平胸的身体;红褐色的独辫摇来摆去,几乎垂到了膝盖;刺耳浓重的口音把我变成了“伊丽萨白斯(elisabess,作者名为elizabeth)”,或者简单地叫我“白斯(bess)”。
第一个夏天,凯蒂还不是一个情妇。事实上,她渴望成为妻子,而且实际上已经订婚,准备嫁给加拿大皇家骑警队一个叫查尔斯的军官。这个人来访时总是开着一辆有活动折篷的白色长身凯迪拉克轿车。但在查尔斯突然取消他们的婚约之后,凯蒂从来都不是很稳定的生活陡然崩溃。那之后不久,我回到蒙特利尔,继续我的大学二年级生涯。
几个月之后,凯蒂在我的生活中重新出现,她打电话来,实际上只是求我给她带一包零食。她解释说她有钱,只是暂时起不了床,不能出去买东西。她变成了一个已婚律师的外室,那个律师把她勉强安置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而那个房间又是从一个不友好的房客一套破旧的居室中转租过来的。更没想到的是,她已经怀孕了。
我给凯蒂买了她所要的食物。结果,我微薄的礼物竟成为她堕胎后所需要的营养品。她独自忍受了非法的人工流产手术。那个做手术的人十分谨慎,除了他的“客户”,不准其他任何人去他的手术场所。我试图安慰她,让她从随之而来的严重沮丧中恢复过来。那之后不久,我们很快恢复了各自非常不同的生活。
这些年来,我看见凯蒂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一次见到她,是在魁北克劳伦琴山脉的一个湖上。她坐在一条机动船的船头,惹眼的马鬃一般的头发被风掀动,蓬松飘逸。我叫喊起来,并向她挥手,她船上掌舵的那个男人减慢速度,调转方向,朝我的小船驶来。凯蒂看见我好像非常惊愕,立刻把食指放到嘴唇上,似乎是要阻止我在她迷人的伙伴面前令她难堪。我领会了她的意思,所以只简单问候了几句,就微笑道别。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不过我听说她结了婚,然后又离了婚。从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任何人谈起情妇时,凯蒂的形象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在海地生活时遇见了吉斯莱尼·朱蒂(ghislainejeudi),她是一个在美国生活了几十年后又回到当地的男人的情妇。在纽约,杰罗姆·康斯坦特(jeromeconstant)靠着敲诈勒索发了财。后来,他改头换面,以一个品行端正的商人的姿态,出现在海地首都太子港。康斯坦特有几壁橱白色亚麻布制成的西服和一个上锁的装满金银首饰的箱子,但是他最重要的财富,也就是使他最幸福的那一件,还是他的情妇吉斯莱尼。这个女人皮肤呈浅色,有些金发碧眼的样子,中等年纪,走起路来昂首阔步。吉斯莱尼当然是有魅力的,在饥饿的海地,她那肥胖的腰身似乎显示着挑逗和性感。她新近还皈依了基督教,在种种场合不时冒出一些圣经格言,只是当她作为一个已婚男人的情妇这种地位的道德性受到挑战的时候,她才缄口不言。
事实是,无论这位情妇威胁要进行怎样的报复,杰罗姆·康斯坦特都不打算同他的妻子离婚。只要康斯坦特对她的爱持续下去,吉斯莱尼对他的占有就是安全的。明白这一点,也使得吉斯莱尼要确保康斯坦特对她的投入足以补偿她对他不牢靠的占有。除了提供衣物、珠宝和海外旅行之外,康斯坦特还为她盖了一幢房子,并且为她已经成人的女儿建房也出了不少钱,还为她提供充足的花销。虽然康斯坦特抱怨吉斯莱尼花掉了他太多的钱,但是真实的情况是,康斯坦特爱慕吉斯莱尼,并且为她感到极其骄傲。
她主要的魅力之一就是她那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性史。20世纪60年代早期,海地第一批有特权的黑白混血妇女与独裁军结成联盟,吉斯莱尼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军人是由杜瓦里尔(duvalier)创建的民兵,其实就是武装起来的恶棍,目标就是保护杜瓦里尔免遭他自己的军队和潜在敌人的威胁。吉斯莱尼一点也不感到羞耻,从来不为自己曾陪伴过这些迫害其他黑白混血人(或者他们怀疑反对他们终身领袖的其他任何人)的野蛮人而道歉。无论别人怎么轻蔑看待吉斯莱尼,康斯坦特都因为她的故作勇敢、她的臭名昭著和她对他坚定(可以承认的是这种坚定远不是不感兴趣)的忠诚而钦佩她。即使当他的健康状况恶化并失去性能力的时候,他仍极为看重他和吉斯莱尼的结合,并不会盘算结束他们的关系。“她的感觉和我的感觉流淌在一起。”这就是康斯坦特如何解释他和情妇的纽带关系。
我从未接近过吉斯莱尼,但即使回到北美之后,我还会时不时想起她,并且回忆起她是如何精明而又孤注一掷地在情感上驾驭她的情人,把他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经济担保。然而并不是吉斯莱尼,也不是我很久以前的朋友凯蒂赋予我灵感来写作关于情妇的书。还是在我写《独身史》(ahistoryofcelibacy)的时候,我就开始意识到,情妇生活就像独身生活一样,是一片透镜,透过它可以探求婚姻之外女人和男人的关系。事实上,情妇生活是与婚姻平行并对婚姻做出补充的一种机制。我还没有写完《独身史》,就已经开始酝酿如何写成《婚外——另类女人的历史》。
这方面的资源可谓丰富,日常新闻中此类信息也数不胜数——情妇似乎无处不在。例如,1997年,当著名记者查尔斯·库拉尔特(charleskuralt)去世的时候,他29岁的情妇帕特里夏·香农(partriciashannon)就成功地索取到他的一份遗产。2000年,多伦多市长梅尔·拉斯特曼(mellastman)的前情妇格蕾丝·路易(gracelouie)宣称,市长是她两个儿子吉姆(jim)和托德(todd)的父亲(他们看起来很像梅尔)。2001年,教士耶西·杰克逊(jessejackson)的情妇——律师卡琳·斯坦福(karinstanford)提出上诉,要求教士抚养他们两岁的女儿阿什利(ashley);当比尔·克林顿总统因为与白宫实习生莫妮卡·莱温斯基的关系受到攻击时,教士正在为总统出谋划策和祷告,而那时他自己的女儿阿什利就已经怀上了。自以为是的纽特·金里奇(newtgingrich)在控告克林顿的同时,自己却秘密地追求着与佳丽斯塔·毕塞科(callistabisek)的一段激情恋爱;他后来和自己的妻子玛丽安妮(marianne)离婚,娶了那个女人。我开始列出这些清单并写下笔记,试图理解这些关系的本质,无论它们是现代的还是历史的。
像过去一样,今天的总统和王子们也会屈服于他们的欲望而包养情妇,但是他们也冒着被小报和主流媒体曝光的风险。[但像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密特朗那样则另当别论。他们不受批评影响,得益于宽容的新闻界;密特朗和他主要的情妇、博物馆馆长安妮·平格尔特(annepingeot)以及他们的女儿马扎琳(mazarine)生活在一起,而他的妻子丹妮尔(danielle)却一个人留在家中。1996年在密特朗的葬礼上,三个哀伤的女人并肩站在一起,这正是密特朗期望的。]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总统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朋友”——英国女人凯·萨默斯比(kaysommersby)。约翰·f.肯尼迪总统曾和许多女人都有暧昧关系,包括电影明星玛丽莲·梦露。虽然克林顿总统和难忘的白宫实习生莱温斯基的故事足以和英国王子查尔斯的丑闻媲美,但是后者的丑闻却是持续时间最长的。我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他正身陷耻辱之中。多年以后,鳏居的王子和他长期的情妇卡米拉·帕克·鲍尔斯结婚的时候,两人的形象才得到很大改观。
大量其他刺激性的结合正在取代查尔斯和卡米拉聚光灯下的位置。高尔夫球冠军老虎伍兹各种各样的性伙伴中,只有一个名叫蕾切尔·尤切特尔(racheluchitel)的,他当作情妇而不是一个随意放纵的对象来对待。处于稳定的通奸洪流中的政客们拥有情妇也是尽人皆知,媒体“挖掘”到的第一个迹象,经常是政客的妻子了解到她们的丈夫一直在背叛她们。
美国总统候选人、前参议员约翰·爱德华兹忽略“爱上你真的能够弄砸我成为总统的计划”的担心,而屈从于对蕾莉·亨特(riellehunter)的迷恋,而亨特则把他们的恋情比作一种“磁力”。爱德华兹确有先见之明:他们的风流韵事毁灭了他的事业,也粉碎了他和患癌症的妻子伊丽莎白·爱德华兹(elizabethedwards)的婚姻。这事还为他添了一个女儿奎因(quinn)。
纽约州国会议员维托·小弗瑟拉和一个退役空军中校劳拉·费伊(laurafay)的风流韵事也是这样。在看望情妇和他们的女儿的路上,弗瑟拉遭到酒后驾车的指控,那时他们的女儿娜塔莉(natalie)才只三岁。
国会议员马克·苏德,一个福音派教会基督徒,于2010年辞职,(他自己说)很后悔“以和我的一个兼职员工发展私情的方式对上帝、对我的妻子和我的家庭犯罪”。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和他的情妇特蕾西·梅多斯(tracymeadows)结婚之后录了一段网络视频,敦促青年戒除性行为,“直到有了相互承诺的、忠诚的关系为止”。
州长马克·桑福德被揭露有通奸行为之后,承认对妻子詹尼(jenny)不忠,并承认和他的阿根廷情妇、“灵魂配偶”玛利亚·贝伦·查珀(mariabelenchapur)偷情。但是他不能放弃她。丑闻不断升级,他辞了职,詹尼也同他离了婚。在那以后,桑福德继续追求与查珀的关系。
加利福尼亚州议员麦克·杜瓦尔(mikeduvall),美国一项道德奖的获得者,是一个更加殷勤的情人。在一个开着的麦克风上,他吹嘘“我开始习惯于拍打她(他两个情妇当中的一个)了。我喜欢那样。”那之后,他被迫辞职。
英国广播和电视节目主持人乔纳森·丁布尔比(jonathandimbleby)和他快要去世的情妇短暂的婚外情最具戏剧性,当事人也最执迷不悟,这也毁坏了当时他已经35年的婚姻。2003年5月,丁布尔比采访高贵美丽的女高音歌手苏珊·奇尔科特(susanchilcott),发现她十分迷人,于是开始与她同床共眠。过了一些日子,苏珊被查出患有晚期已转移乳腺癌。苏珊极其痛苦地恳求她的最新情人考虑自己的前程,不要为她毁掉了自己的生活,但是丁布尔比不顾苏珊的恳求,发誓要照顾她到底,于是搬去同她和她的小儿子同住。“到现在我还不能完全理解那种强烈的激情以及促使我做出决定的那种同情。”丁布尔比后来说。
感觉那就像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很奇怪,我也不想离开贝尔(bel,丁布尔比的妻子)——我感觉完全被撕碎了。但是我已经完全入迷;当然我们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也许几周或者几个月,也许还有几年。那是一种强大到势不可当的经历,也是一种考验。
考验的一部分是观看苏珊最后的公演,那天演唱的是《黛斯迪蒙娜》(desdemona)。她穿着白色的亚麻布服饰,悲伤地吟唱着,声音渐渐达到高峰:“ch’iovivaancor,ch’iovivaancor!”(让我活久一点吧,让我活久一点吧!)
三个月不到,苏珊死了。贝尔·穆尼(belmooney),丁布尔比的妻子,等丈夫回到家之后说:“那场疯狂已经结束,让我们把这堆生活的乱麻重新拾起来吧。”但丈夫并没有听她的,贝尔就搬了出去,后来,他们破碎的婚姻彻底解体,走向了离婚。苏珊·奇尔科特和乔纳森·丁布尔比的风流韵事不胫而走,而且被他们的激情、同样也被苏珊即将来临的死亡渲染得精彩纷呈。把这件事情的时间往前提到上个世纪,或者作为一个浪漫悲剧搬上舞台,看起来都蛮像是20世纪末期发生在国际化的英国的一个故事。
多年的研究之后,我感兴趣的是,男人和他们情妇之间关系的结构和共同特性是什么,尤其是情妇生活如何折射出不同时代和不同文化中婚姻的本质和男女的关系。经过反复思考,我决定通过对各个情妇的透视来进行我对情妇生活的探索,因为她们的经历都讲述了她们的社会中男人和女人关系的故事。把这些女人划分成可以反映不同文化和不同历史时期的类别,我就可以介绍她们各自不同的具体情况,同时也可以就她们的社会认为情妇是什么,以及其中男人和女人是如何生活在一起的问题得出结论。用这样的方法处理我的材料的结果就是,我把这本书的书名定为“婚外——另类女人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