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艾森豪威尔总统在华盛顿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表演讲。整个星期,他都受阿肯色州日益严重的危机困扰。他告诉舍曼·亚当斯,他很清楚沃伦法院对布朗诉教育局一案的判决“破坏了像小石城这样的地区的既定习俗和传统,你不能用法律改变人心”。同一星期晚些时候,他还会告诉4位较温和的南方州长:“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对最高法院判决的看法,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又补充说:“但我的看法并不重要。事实是这是法律,而我作为美国总统,有责任落实法律,贯彻执行。”他在演讲完毕要离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时,接到布劳内尔的紧急电话。司法部长给他简略地介绍了中央高中校外的情形。接着总统发表了一个严厉的声明:
美国联邦法律和美国地方法院的判决…决不能任由任何个人或任何暴力分子轻侮。我将动用美国所有的力量,包括任何必要的力量,制止违法行为,使联邦法院的判决得以贯彻执行。
他原本希望能够改变福伯斯的想法。但是太迟了,他刚刚回到新港,布劳内尔在自己家用绝密电话专线又打来了一通电话。阿肯色州地方法院法警的报告表明,法律的执行在州和地方都被破坏,一群暴徒控制了中央高中。此外,小石城请求华盛顿进行干预。学校校监弗吉尔·布洛瑟姆刚刚给司法部打电话:“曼市长想知道应该给谁打电话,才能获得联邦政府的帮助。”最后,他与布劳内尔通了电话。布劳内尔挂上电话后,便起草了一份声明,阐述了自1795年以来总统的传统权威和责任,说明总统可以动用军队来执行联邦法律。如果艾森豪威尔批准这项声明,就可以派遣军队。艾克在电话里听完声明后说:“我想你把声明送上来。看起来我是不得不签字了,但我还想先看一看。”
晚上,他在住处的阳台上研究了这项声明,但直到睡觉前还是没有签署。他告诉亚当斯,这件事的前景让他感到有些恐惧,让美国士兵对付美国公民永远不可能是“国家的明智之举”。但小石城事件的势头太过强劲了。他不禁怀疑,即使是奥瓦尔·福伯斯和吉米·卡拉姆也可能已无能为力。目前,只有严格服从法院判决,才能不动用军队,但已成功反抗警察的暴徒是不会服从于任何人的。第二天早上8点前不久,艾克步行到他新港的办公室,眯起眼睛看着地平线说:“寒风要吹起来了。”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不到一个小时,布劳内尔就又传来了关于中央高中的噩耗:今天的暴徒人数更多,他们推推搡搡,公然嘲笑那些试图驱散他们的警察。那9名黑人学生留在家里,不敢出门。美国联邦法院法警的意见是,只有他们不来学校,才能防止暴徒入侵学校。这次,曼市长向华盛顿发来电报,正式要求总统进行干预。艾森豪威尔挂了电话后,签署了那份声明。那天晚上,他在全美电视台解释说:“我们个人权利和自由的基础在于总统和行政部门坚决支持和确保联邦法院判决的实施,甚至在必要时,在总统的命令下采取一切可用的手段。总统只有这样做,才不会导致无政府状态。”
那天早上,为了响应这项声明,国防部长威尔逊决定阿肯色州的国民警卫队直接听从联邦政府的命令,直接越过了福伯斯州长。同时,陆军参谋长马克思韦尔·泰勒将军将101空降师的327部队调向中央高中,以维持秩序,平息暴动。8架c–130型和c–123型运输机把肯塔基州坎贝尔要塞的伞兵送到了阿肯色州。当艾森豪威尔向全美发表讲话时,第一批军车已停在了学校前面。这是自重建后,南方第一次因种族问题违抗联邦政府而导致军事管制。
这些部队和民兵之间的差异是惊人的。两方都穿着同样的制服,但仅此而已。国民警卫队由周末军人组成,他们个性随意、衣衫不整、动作缓慢。相比之下,101空降师是一支精锐部队,在各方面都很专业。只要经验丰富、拿着指挥棒的军官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即从车上冲下来,在学校操场上排成队列。吉普车也成行列排开。帐篷以同一间距排列好,在中央高中网球场外面的空地上撑了起来。野战电话线在学校院子里的橡树上拉起来,黎明前,对讲机中就响起了各处通信兵彼此呼叫代号的声音:“你好,‘抗争’,这是6号十字路口。请回话,‘阿尔法路障’。”sup/sup
那天,在阿尔法路障发生了一件当天最富戏剧性的事。路障设在中央高中以东的路口。星期二早上,天刚蒙蒙亮,一些闹事的头目便开始在这儿组织他们的人了。一位身材瘦长、尖下巴的少校站在装有扩音器的卡车旁,监视着他们。他那粗哑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请大家回家去,否则我们就将你们驱散了。”然而,那些人纹丝不动。其中一人嘀咕着:“爱黑鬼的家伙。”另一人叫道:“苏联人!”一名身着棕色宽松衣服的人朝身边的人喊叫着:“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你们要是不想走,留在那儿也没事儿。”
那名少校狠狠地发出命令。12名伞兵上好刺刀,站成一排,枪托紧贴大腿,完全处于随时准备镇压暴乱的警戒状态,每把刺刀都指着人的喉咙。少校再次发出命令,士兵们便向前行进。暴徒们开始撤退,那名身着棕色衣服的男子坚持到最后一刻,然后也转身逃跑了。然而,他也没跑太远。军队在这场小冲突中赢得了首场胜利,但决战还未来临。黑人学生还没到学校呢。
最后的较量干脆利索。那时,中央高中响起了早上8点45分的铃声。与此同时,公园大街和16号街的路障同时打开,驶入一辆领头的吉普车、一辆军用旅行车和一辆殿后的吉普车。三辆车同时在学校前面停了下来,一群黑人学生从旅行车上走了下来,三排伞兵双手拿着步枪跑上前去,围成一个半圆形,用刺刀给孩子们做了一道防护屏障。第4排伞兵则站在黑人学生的两旁,护送他们走上台阶。人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时,一名妇女突然大喊道:“上帝啊!小黑鬼进去了!”其他人也跟着喊:“小黑鬼进去了!小黑鬼进去了!”还有一名妇女一边尖叫,一边扯着自己的头发。人群又骚动起来,挪动着前行。
阿尔法路障处聚集了更多人。少将再次厉声说道:“你们最好立刻离开。这是最后界限!我告诉你们,这次我们可不会放慢步调。”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于是他命令伞兵再次向前推进。当伞兵前行时,人群便向后退,跳进一家私人住宅前面的草坪,接着又跳进阳台。这群人一路都叫喊着,说这里属于私人财产,军队无权进入。但士兵们仍然步步紧逼。他们一直走上门廊,当暴徒被刺刀逼退时,这些士兵仍然穿过门廊追逐他们。
有人稍一犹豫便被驱离了校门前的广场。此时,人群中却有一人还在负隅抵抗。他叫布莱克,是密苏里——太平洋铁路上的扳道工。过去两天,他一直混迹在最活跃的煽动分子之中。布莱克抓住一名士兵的枪管,顺势将其拖倒。就在两人在地上扭成一团时,另一个伞兵调转其m1步枪,用钢制枪托向布莱克头部砸去。鲜血顺着他的头往下流,他在地上爬着,向一些摄影师喊道:“你们谁知道刚才打我的那个杂种叫什么?”士兵们谁也没瞧他一眼,继续前行。这时,一名双目圆瞪的中士叫道:“把刺刀举高——对准脖子底下。”
从海岛回来后,福伯斯和新闻记者开玩笑(“我感觉自己像麦克阿瑟。我已被解除职务”),并要求广播电台给他和艾森豪威尔总统同样多的时间回应。美国广播公司电视台同意了,而由于他拒绝在讲话后回答问题,另外两家没有同意。依福伯斯对之前发生事件的描述,布莱克当时正在“一个家庭里做客”,士兵们却疯狂地进行“全面逮捕”。中央高中的女孩被“联邦调查局带走,并进行数小时的隔离审讯,而着急的父母根本不知她们的行踪”。州长十分担心南部白人青年妇女的安全问题,他晃了一下一张照片,说道:“那些插在女学生背上的刺刀便是联邦政府赤裸裸地使用武力的明证。”他又叫喊着说,他从佐治亚州回来,发现那些伞兵“用棍棒重击无辜的旁观者,用刺刀刺向女学生的背部,爱国之士那滚烫的鲜血沾染在冰冷、赤裸裸的刺刀上”。最后他又喊道:“以我们崇敬的上帝之名,以我们珍视和守护的自由之名,我们不禁要问,美国现在发生了什么?”
小石城实际发生的事情与他所讲的毫不相符。布莱克当然不是谁的客人,当时只有8人被逮捕,其中4人由于到处闲晃而被处以罚款,另外4人在警察局就被释放了,而联邦调查局并未审问任何人。埃德加·胡佛表示,州长是在“散播虚假信息”。至于福伯斯给观众晃了一下的那张“女学生遇刺照”,其实是一群女学生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从一群士兵面前走过。
那才是事实,它也证明坎贝尔要塞的军队处理得当。福伯斯却继续装聋作哑,丝毫不肯承认。两星期后,他堕落到《华盛顿邮报》和《时代先驱报》笔下的“肮脏下流的地步”,他竟指控伞兵冲进中央高中女学生更衣室,待在那儿盯着她们裸体看。记者要求福伯斯拿出目击者证词或证据。他回答说:“我并不打算现在公开这些证据。”事实上,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他的指控。11月,军队全都从学校撤离,只留下一支象征性的队伍,黑人学生上学也开始无人护送了。直到第二年5月,此次事件已成往事。虽然说这次军费开支较大,但用得十分值当。为了让这9名黑人学生上学,联邦政府花费了4051000美元。
然而,秋季发生在阿肯色州的事件,使政府付出了另一笔高得多的代价。小石城事件的真正意义在于它对南方白人的影响。他们的祖辈在他们孩提时代便告诉他们内战的故事及其后果,这些已深深刻在南部白人心中,而中央高中的暴动唤醒了那一可怕时代的殉难者的冤魂。在这一点上,他们表现得不可理喻。他们的反应受到南方联邦旗帜、“迪克西”歌词、布尔河战役的杰克逊、阿波马托克斯战役的李将军以及安提塔姆战场上阵亡将士的影响,这导致他们盲目相信福伯斯那连篇累牍的谎言。出现在南方土地上的北方士兵对他们而言仅意味着一件事:这种可怕且令人憎恶的场景将被正义的愤怒反击,反抗呐喊已淹没理智之声。佐治亚州参议员理查德·拉塞尔谴责艾森豪威尔“采用了希特勒发给其冲锋队军官手册中的战略”。sup/sup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奥林·约翰逊表示:“如果我是福伯斯州长,我就会宣布起义,同时调集国民警卫队,看看在我这个州谁说了算。”密西西比州参议员詹姆斯·伊斯特兰指控“艾森豪威尔已点燃仇恨之火”。佐治亚州参议员赫尔曼·塔尔梅奇表示:“对匈牙利的毁灭,我们仍然表示深深的遗憾。如今,美国总统向小石城大街小巷派出坦克(原文如此)和军队,南方由此受到威胁。我真希望能立刻投票对他进行弹劾。”绰号“见人就吻的吉姆”的亚拉巴马州州长詹姆斯·e·福尔瑟姆声称,他会赶在艾森豪威尔将该州的国民警卫队划归联邦政府之前就将其遣散。卡罗来纳州州长詹姆斯·贝尔·蒂默曼已辞去美国海军后备役军官的委任,以免被招去服役。
他们是出头露面的。那些南方普通老百姓则以各种方式表明,福伯斯是英雄,而总统是敌人。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美国北部和西部仅有10%的人认为艾森豪威尔不应派遣军队到中央高中,只有1/3南方人认为总统此举正确。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一名航空队老兵将他的4枚空军奖章和6枚战功金星寄到白宫,要求转给去小石城的伞兵。在得克萨斯州马歇尔市,有人在基瓦尼俱乐部午餐会上发表讲话:“自重建以来,这是南方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于是,基瓦尼俱乐部成员拒绝面向国旗表示忠诚。在特拉华州多佛附近的霍华德·约翰逊饭店,一名女服务员要求两名西装革履的黑人离开饭店,并说道:“有色人种禁止入内。”此事令国务院十分难堪,因为其中一位是加纳的财政部长,他之前还在自己的家中招待了理查德·尼克松,另一位则是他的秘书。在南方,类似事件经常发生,种族问题总是伴随着恐怖威胁。在佐治亚州奥尔巴尼,恐怖活动秘密组织成员在夜间纵火焚烧了一所黑人学校。而在小石城危机达到高潮之时,6名亚拉巴马州人在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上抓住一个名叫贾齐·阿伦的黑人,把他拉到一个空窝棚,用剃刀将其阉割,还在其伤口上倒上松节油。他们当中根本没人认识这名黑人,事后其中一人说道:“我们只想随便抓一个黑鬼罢了。”
从福伯斯之后的政治生涯,可以看出南方人的感情。这位州长的表演,阿肯色州的选民全都亲眼所见。可能其他地方带有偏见的报道会迷惑读者的判断,但这事却不会发生在福布斯所在的州。《阿肯色州报》的哈里·斯科特·阿什摩尔写下了美国新闻界最勇敢的篇章,他因对中央高中暴乱的出色报道而荣获普利策奖。然而,并非所有读者都赞同他的观点。昼夜都有人打电话恐吓阿什摩尔,福伯斯谴责他是“主张取消种族隔离的激进分子”,小石城种族主义的首府公民委员会把他称作“头号公敌”,并且全州的抵制行为使《阿肯色州报》失去了3000个订户。但他继续报道事实,而阿肯色州的人民于1958年以压倒性的优势选举福伯斯为连任三届的州长。他获得了255086票,而竞争对手则以56966票大败。在之后的多次选举中,他仍以多数票通过。掌权12年后,于1967年退休。
在美国南部以外,实际上在整个美国以外,是另一番景象。护送9名黑人学生进入中央高中的斗争在全球引起反响。一位编辑在那段时间写道,小石城已成为“一个只要在能看报、听广播的地方,人们便会知道的名字,一个在莫斯科遭到曲解、在新德里遭到误解,并在伦敦十分费解的象征”。渴望在外国首都得到好评的美国人为此十分懊恼。他们意识到阿肯色州所牵涉的原则危如累卵,并看着这些原则受到轻视,他们为之感到羞愧。
但是,对于此次事件在人的方面产生的影响,当时并未有任何意见。实际上,这种沉默振聋发聩。美国黑人的呼声仍然没人听见。“南方人”一词仅指美国白人,没有专门的词指代南方黑人,美国各处报纸也鲜少刊登黑人的消息。霍华德·约翰逊饭店事件的真正意义在于,种族歧视的受害者是外国的一名内阁官员,美国人民的良心才因此触动,甚至他们感到后悔也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是怕有损美国在外的形象。
成年黑人生来便处于消极状态,由于长期以来别无选择,于是只能接受这种制度,他们日趋委曲求全,竟将该有的愤怒转化为了绝望。当101空降师在阿肯色州取得胜利时,倘若有一个美国黑人感到欢欣鼓舞,便会有几十个黑人担心——这也情有可原——此举会激起白人恼怒。那些读过贾齐·阿伦事件报道的人知道,若不是上帝保佑,他们恐怕也会遭此横祸。然而他们的孩子对此的反应却大相径庭。继蒙哥马利市抵制公共汽车成功和最高法院判决种族歧视违法之后,阿肯色州中央高中发生的对抗便坚定了陈规旧俗或将被打破的希望。从这个意义上讲,1957年秋的小石城在一些黑人少年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例如当时16岁的斯托克利·卡迈克尔sup/sup、15岁的卡修斯·克莱、13岁的h·拉普·布朗以及12岁的安吉拉·戴维斯sup/sup。
11月上半月,一些以激励美国人为己任的人研究着密集的乌云,以寻求一丝希望安抚因苏联发射首颗人造地球卫星而受到心灵创伤的美国人民。冯·布朗告诉记者,美国以现有的装备可以发射人造地球卫星。让所有人,包括工作人员在内都感到吃惊的是,麦克尔罗伊部长宣布“先锋”计划重启。《时代周刊》派人在33个城市进行调查,发现从堪萨斯城畜牧装备公司总经理、佛罗里达州的一位国会议员、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城的一群银行家到洛杉矶的一名负责供销的工程师,全都信心满满。(“6个星期前,我到一家飞机制造厂去,发现无论是首席工程师还是绘图员都等休息时间一到便去喝咖啡了,而我这星期再去,却发现休息室空无一人,大家都在干活。”)
《读者文摘》发表了贝尔尼·莱的一篇文章,用了一个振奋人心的题目“冲上云霄”。贝尔尼表示,有“天神”暗中帮助美国的空间探索。到这时,政府终于开始回应沸腾的舆论了。卡纳维拉尔角的火箭技术人员忘情地工作着。与此同时,在尼克松的敦促下,总统勉强同意要做更多的安排,以让大家情绪高涨。他委派基利安为科学技术特别助理(报纸戏称其为“导弹总管”,这使艾克十分生气),又任命一名五角大楼的协调员去遏制军种间的竞争。接着,他决定接连发表5次电视讲话。这一系列讲话备受期待,第一次讲话也反响很好。在电视上,他展示了回收的丘比特中程弹道导弹上4英尺长的外壳。他解释道:“制造远程武器的障碍之一便是如何将导弹从外部空间送回时,让它避免像流星划过天际那样燃烧……我所展示的外壳是从已接受试验的导弹上取下的。它曾在外太空飞行数百里后返回地球。你们看,它仍完好无损。”他确信:“直至今日,自由世界的整体军事实力仍然明显高于共产主义国家的军事实力。”洲际弹道导弹不久将横空出世。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b–52型喷气式轰炸机也随时处于戒备状态。
民众纷纷来信,令人鼓舞。艾克的第二次讲话也十分成功,于是开始着手准备即将在克利夫兰播出的第三次演讲稿。然而此次拟稿进行得十分缓慢,因为他脑子里有太多事情。每年劳动节sup/sup到圣诞节这一时期是总统最为繁忙的时候。12月6日,他将在巴黎主持北约会议。在此之前,他还要完成来年的立法计划,并对国会领导层说明情况。他还要考虑下一财年庞大的财政预算,并在来年1月发表国情咨文。现在看来,整个美国正在进入一个经济大衰退时期。
摆在总统面前最迫切的任务仍然是重振国民信心,于是决定完成剩下几次的电视讲话,但最终未能如愿。1957年11月25日,总统在26个月中第三次卧床不起,甚至无法处理最简单的公务。斯奈德医生诊断他患了“血管痉挛”。但对于美国上下而言,这就是中风。
感恩节之前的那个星期一,为欢迎前来国事访问的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五世,总统未戴帽子在华盛顿国际机场忍受秋季凉风的洗礼。一回到白宫办公室,他便说自己感到寒意袭身。他担心自己染上了流感。实际上,他的病比流感严重。他向自己的秘书安·惠特曼口授一份文件时,惊愕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开口说话。秘书含泪跑到舍曼·亚当斯面前说:“总统已回家了,他刚才试图告诉我一些事情,却说不出话来。似乎突然出了什么事。现在他已放弃口授的努力,并回到家中。我无法想象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在楼上总统公寓,亚当斯发现总统穿着睡衣。斯奈德医生还在路上,但打了电话要总统先上床休息。艾森豪威尔面带微笑地对他的助手说:“我猜你要……”他无法说完整句话。停顿之后,他结结巴巴地补充道:“……商量今天的晚宴。”他对于无法谈论如何款待那位非洲来的国王懊恼不已,勉强说出:“我根本没事!我好得很!”但他明显无法顺畅说话了。他结结巴巴地、重复蹦出一两个词或音节,但全都不是他想说的话。惊恐的艾森豪威尔夫人对亚当斯说:“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不能让他到下面参加晚宴。”亚当斯表示同意。于是,他告诉总统,尼克松可以代表他参加晚宴。艾克用力摇摇头,吃力地说道:“如果我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还不如彻底不干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接着,医生来了。当听到艾森豪威尔将“国际”一词说成“国志”时,斯奈德便做出了诊断。总统的中风已经影响到其大脑的语言中枢。他罹患了失语症,也就是用语言表达思想的能力受损。这种损害是否能够治愈尚未可知,即使能够治愈,也不知需要多长时间。医生打电话联系了沃尔特·里德医院,亚当斯也联系了尼克松,他同意主持晚宴。暂时还不向新闻界透露任何消息。哈格蒂正在巴黎准备总统的北约会议之行。当总统生病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哭了。
但悲痛其实毫无必要。艾森豪威尔恢复得很迅速,简直就是奇迹。几个小时后,他的病情便有所好转。甚至当哈格蒂的一名助手向记者们简要介绍4名神经科专家时(伴随“轻微讲话困难”的“闭锁综合征”),总统已回到白宫观看怀亚特·厄普的电视节目了。次日清晨,总统于7点40分醒来,洗了澡并自己做了早餐。他画了一会儿一直未完成的英国公主安妮的画像。他感觉好了许多,便召见自己的助手,还接见了摩洛哥国王。随后处理了半小时公文,在10多份文件上签了全名或缩写。星期四感恩节那天,他去了教堂,并拒绝了牧师的搀扶。在白宫进餐时,他切开了一只重达40磅的火鸡,接着艾森豪威尔夫妇驱车带斯奈德医生去葛底斯堡农场共度周末。星期六,他们观看了陆军对海军的球赛。经斯奈德同意,艾森豪威尔于星期一全面恢复了工作,并主持了一场内阁会议。医生告诉媒体:“总统的健康状况进一步好转。”
在卡纳维拉尔角,“先锋”计划的科学家希望将一颗美国制造的人造地球地球卫星于12月6日送上太空,为正在康复的总统送上一剂精神良药。星期五早晨,一切似乎都准备就绪。长长的、黑色与银色相间的、分为三级的海军试验运载火箭3号(tv–3)耸立在一个蜘蛛网形的龙门起重塔上。阳光在液态氧燃料周围凝结的白霜上闪耀。tv–3是在华盛顿的直接命令下快速建造起来的,大家都盼望着它能将保龄球大小的美国人造地球地球卫星送入太空。这其实没什么,但象征着美国拥有精良的科学技术,同时也体现了美国参加并且赢得太空竞赛的决心。为取得宣传效果,政府早已让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件事。尽管马丁火箭尚未进行测试,但估计其性能没有问题。五角大楼新闻发布员和127名美国、外国记者保持联系,告知他们事情的最新进展,包括发射时间这类通常属于高度机密的信息。《纽约时报》的标题为“美国即将发射人造地球卫星”。《匹兹堡太阳电讯报》预告说:“月球——近在咫尺。”美联社向各报社提前发了一份新闻通稿,交代他们一旦卫星进入轨道,立刻发出该新闻通稿。该通稿已在无数印刷厂排好版,随时准备印发:
美联社卡纳维拉尔角12月6日电,现绕地球飞行并发出无线电信号的小月球是美国对苏联的回应,即美国也能在太空前沿立下标杆。
由于阀门漏气,导致卫星多次推迟发射,最后卡纳维拉尔角终于升起一颗红色气球,表明“先锋”号即将发射。观察飞机——两架“二战”老式b–17轰炸机和一架新式赛斯纳飞机已经起飞并迅速升到空中,俯视着众多围观者。任何人都必须站在离发射台三英里外的地方,但大量人群还是隔着隔离带向内观望。佛罗里达州卡拉维拉尔半岛上的所有学校都放假了,工厂和公司也让职工暂停工作。在街上、空旷场地以及公共沙滩上,到处都是等着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的美国人。
上午10点42分,龙门起重架拉开,50分钟后又拉了回来,最后被彻底拉走。连接tv–3和发射支架的缆绳于下午1点44分撤除。不到两秒,火箭底部喷射出第一股炽热的白色蒸汽。在华盛顿,通过现场电话可听到“先锋”计划副主任保罗·沃尔什的声音。他喊道:“零……发射……第一次点火……”
庞大的火箭晃了几晃,笨重地从发射台缓缓升空,一英尺、两英尺、三英尺。就在那时,预定发射时间过了两秒后,火箭似乎静止了,停在了空中。突然,沃尔什大喊:“要爆炸!”刹那间,从那个发射失败的火箭下方冒出一股长长的橘黄色烟雾,接着开始往下掉落,然后突然上升,成为一股滚滚火浪,包围了tv–3整个右侧。在天空中,b–17飞机上的一个飞行员叫道:“着火了!爆炸了!黑色浓烟到处都是……我们没有看见载着我们卫星的火箭……火箭或许并没发射……这里有一团很大的浓烟……刚才发生爆炸的地方黑压压的一大片。”
烟雾是由自动灭火器中的水和二氧化碳引起的。当烟雾飘散后,就能看见火箭的前端椎体斜靠在发射支架上。随处可见大火。已烧焦的残缺尾部插进了发射台。整个装置有一处还完好无损:椰子般大小的卫星已被火箭甩出,落在地上,正按设定好的108兆周的频率发射出稳定的信号。
这是一场公关上的灾难。尽管科学家表示这只是一次试验,却徒劳无功。美国曾向全世界大肆宣传此次发射,以期得到赞扬,如今却只能忍受讽刺与嘲笑。在联合国工作的苏联人咧嘴笑着,建议美国人申请苏联向落后国家提供的技术支持。在伦敦,卡利索普民谣歌手在英国广播公司唱道:“哎呀,美国人想要发射卫星,然而那颗小卫星不上天呀。”五大洲那些爱说俏皮话的人将tv–3改名为倒栽星、噼啪星、愚蠢星、无用星、反向星、冒烟星、熄火星和故障星等。林登·约翰逊在议院上悲叹道:“天啊,到底要多久,我们才能赶上苏联发射的那两颗卫星啊?”在华盛顿,在那场垂头丧气的记者招待会上,负责“先锋”计划的哈根博士只说了一个词:“胡闹。”社论作者想寻找一只新的替罪羊,他们便盯上了新闻发言人,这些人和进步教育家一同遭受了羞辱。匹兹堡的一位教授说:“这是自卡斯特进行最后一次抵抗以来,我们遭受的最大耻辱。”
在通信便利的时代,这次灾难似乎比其本身更加严重。这支坠落的火箭并非美国军火库中唯一一支火箭。在一个月内,卡纳维拉尔角的发射台才修好,海军就准备进行第二次卫星发射。就在tv–3发射失败的那个星期,空军重新试验了“雷神”和“阿特拉斯”式导弹,并取得了成功。3月,陆军还将实施把8枚丘比特c型导弹送入太空的项目,每枚导弹都比“先锋”号更大、更可靠。总统曾下令,不让文职人员参与丘比特项目,因为军事试验有绝对优先权,但如今此命令已被撤销。人们将很快忘记12月6日的耻辱,然而,政治家们不会忘记。对他们而言,再冒一次受公众嘲笑的风险是无法想象的。从此刻起,接连几届政府都决定致力于参加空间竞赛,直至取得最后胜利。任何退出的借口都不能接受。对国家资源的其他需求无论多么紧迫(到20世纪60年代,对一些资源的需求将空前紧张),都必须等到星条旗牢牢地插在月球上再说。
美国人小像:埃德塞尔汽车
1948年,有人便开始构思制造埃德塞尔汽车,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而非制造问题。曾经对福特汽车满意的车主越来越富裕,便开始对福特汽车公司的水星牌汽车失去了兴趣,转而购买别克、庞蒂亚克和奥兹莫比尔车。福特汽车公司一位高层表示:“我们一直在为通用汽车公司培养顾客。”6年后,公司策划人员在一种中等价位(2400~4000美元)的汽车上投入2.5亿美元。他们知道,第一年至少要销售20万辆才能有利润,而他们有信心做到这一点。
由于该车没有名字,他们便称之为e系车,“e”代表“试验性的”(experimental)。他们在汽车制造过程中花费甚大。20世纪50年代中期还处于动机研究的萌芽期,作为e系车设计顾问之一的哥伦比亚大学应用社会研究所对其他中间价位的汽车做了“性格”的评定。结论是,别克汽车好比一名专业人士的妻子,而水星牌汽车则显得比较淫荡。迪尔本福特公司的一名员工在仔细研究这些资料后写道:“e系车最具优势的‘性格’也许应该是:为正在往上爬的年轻经理人或专业人员的家庭提供的智慧汽车。”他又补充解释道:“‘正在往上爬’是说‘e系车信任你,年轻人,我们将助你走上征程’!”
1955年8月15日,在亨利·福特二世和欧内斯特·r·布里奇的带领下,福特汽车公司全体经理人见证了与e系车同等大小的泥塑模型揭幕式,汽车表面覆盖锡纸来代替镀铝或镀铬。大家全都鼓起掌来。那年夏天股票市场繁荣,这种中等价位汽车的市场也是如此。时势似乎十分眷顾e系车。该车的外观将很快闻名于世:尾部犹如海鸥展开的双翅,还有椭圆形内凹的散热网板,一名设计师则将汽车内部形容为“按键时代的缩影”。
顾客心理专家想出了6000个名字,按照字母表顺序排列并附上彼此参照建议后,布里奇灵感一现,借用亨利二世父亲的名字,将该车命名为“埃德塞尔”。e系车出厂日定在1957年9月4日。在这之前的51天,第一批埃德塞尔汽车已下线,但仅有少数几个经过严格筛选的人才能目睹。e系车营销人员营造出一种十分神秘的氛围。广告上出现的是汽车的模糊影子,或是帆布遮盖下不成形的轮廓。埃德塞尔汽车存放的大楼里安装了特殊锁具,倘若钥匙落在克莱斯勒汽车公司或通用汽车公司派来的间谍手中,锁具会在15分钟内改变。7月,有消息泄露,一辆e系车样车曾被装在一辆密封货车内运到好莱坞,由卡斯克德制片厂在一个上了锁的摄影棚里拍了照片,当时还有武装警卫人员在外巡逻。(卡斯克德制片厂的一个发言人表示:“我们采取的所有预防措施都和拍摄原子能委员会交拍的影片是一样的。”)福特汽车厂试车道周围布满带刺铁丝网和伪装好的岗亭。在迪尔本,望远镜持续观察着附近的屋顶和小山,以防竞争者派来的间谍可能藏匿在某处。
《商业周刊》称,埃德塞尔汽车出厂准备的耗资可谓商业史上最昂贵的一次。福特公司旗下的埃德塞尔分厂拥有自己的工厂,厂内有800名管理人员和1.5万名工人,另有60名高薪聘请的广告文案撰写人负责广告宣传。此外,还有近1200名美国汽车代理商放弃其他有利可图的汽车代理权而专门销售埃德塞尔汽车。如果该车真能畅销,代理商将赚得盆满钵满,反之,他们可能会失去所有,甚至连裤子都保不住。
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福特汽车公司花费9万美元举行了为期三天的新闻发布会,会上为250名新闻记者展示了可生产18种e系汽车的4条主要生产线。然而,发布会并不太成功。冒失的驾驶者加大马力高速开着埃德塞尔,把那些新闻人吓得不轻;专为此事邀请的乐队所使用的谱架上印着纪念格伦·米勒的gmsup/sup字样。这些事情虽无足轻重,却是不祥之兆。这种新车看来运气不佳。然而,公众无疑还是对它产生了好奇心。在e系车出厂后的那个周末,将近300万人都涌入代理店里一探究竟。e系车出厂当天,超过6500人购买了埃德塞尔汽车。迪尔本因此充满欢呼雀跃之声。倘若能将剩下的车卖出1/15,那么该车第一年销售将飘红。
然而,一切化为泡影。一方面,销售中等价位汽车的黄金时期已开始消失。7月,股票市场猛跌,标志着1957~1958年经济衰退期即将来临。《汽车新闻》报道称,汽车代理商正经历该行业有史以来的第二次销售惨季。更重要的是,e系车出厂后的第30天——1957年10月4日,福特汽车公司声名狼藉之日,苏联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送入轨道。斯泰尔斯·布里奇斯在参议院发表了雷鸣般激动人心的演讲,完全反映出美国大众的心声:“很明显,现在不是花太多心思关心新买的宽幅地毯有多厚或是新车的尾鳍有多高的时候了,我们更多的是要准备流血、流汗与流泪了。”在此种主张的新氛围下,《商业周刊》将迪尔本的最新产品称为“一场梦魇”。《消费者报道》杂志表示,这代表底特律“将越来越多潜在顾客拒之门外”的“众多过分行为”之一。《时代周刊》写道,这是“将错误的汽车在错误的时候投入错误市场的典型事例”,也是“证明在进行‘深入采访’和‘顾客心理研究’的烦琐活动后,市场研究的作用仍然有限的典型例子”。
事情远未止于此。按其他标准评判,埃德塞尔也是个失败案例。椭圆形散热栅板并非成功之作,它竖直安装在车头,上面镶有铝制“埃德塞尔”字样。其设计师的灵感源自当代欧洲汽车,希望这能给车带来贵族气质。然而事与愿违,部分原因在于它与整个车头的设计不协调。公众对此做出的负面反应给了该车在成功道路上的第一次打击。一位作家将散热栅板比喻成一个鸡蛋,另外一些人将其描述为马轭、兔八哥,还有——马桶圈,这也许是由通用汽车公司或克莱斯勒汽车公司恶意制造的。
更糟糕的是首批生产上市的埃德塞尔汽车中,几乎半数都有毛病。这些车有的刹车失灵、有的按钮失效、有的油盘脱出、有的行李箱无法打开,还有变速器冻住、喷漆脱落、轴盖掉落、电瓶坏掉或车门无法打开——这一长串的毛病似乎永无止境。
在e系车出厂后的第三天,费城北部出现了一次偷盗埃德塞尔汽车的事件。之后便再无此类事件发生了。这是该系列车魅力消逝的标志,因为它甚至连被偷的价值也没有了。该车的繁盛期在全美逐渐消退后,其销售额也骤然下降,从迪尔本的销售图表看来,就像一个滑雪斜坡。如果代理商要实现不赔不赚,只需售出1/5的汽车,但连这样的销售量也无法达到。促销活动开始变成近乎疯狂的守势:
埃德塞尔,1959年制造。外观优美!制造精良!价格合理!绝无仅有。全新车型!振奋人心!实用美观。空间紧凑。引擎良好。节能环保。定价三千,备受青睐!
1958年1月14日,福特汽车公司将埃德塞尔分厂和林肯–水星分厂合并。这种新车已使公司损失了4亿美元,它已彻底完蛋,全美上下人尽皆知。认输的时候到了,但不幸的是,认输还不太可能。就像新车需要很长的生产周期一样,停产也尚需时日。埃德赛尔新型汽车在很久之前就设计好了,钢模已经切割好,1959年型号的车已处于最后装配阶段。最后,汽车上市时销售量还不到当时市场上全部汽车销量的1%,因此,埃德塞尔汽车生产商于11月9日停止生产该车。由埃德塞尔广告部门赞助的一个西部片电视节目《大车结队》的观众受邀参加一个竞赛,目的是宣传该车,但奖品并非埃德塞尔汽车,而是小马。
南方的支持率下降大部分是小石城危机引起的,详见347~361页。
机场控制站:雷达装置。
这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行动的总指挥官是101空降师师长埃德温·沃克少将。后来,他因在军中散发约翰·伯奇协会宣传材料而被勒令退役。在那之后,又因在另一次种族冲突事件中立场错误而被捕。他退役后定居达拉斯,居所前倒挂美国国旗。但在小石城事件中,他的行动无可指摘。
总统十分生气,打电话给拉塞尔:“我必须说,我完全不能理解你把我们的军队与希特勒的冲锋队相比是何居心。一个利用军事力量是为了实现残暴独裁者的野心,另一个却是为维护自由政府的体制。”
斯托克利·卡迈克尔:美国“黑人权利”运动发起人、黑人社团“黑豹党”领袖,有关他的故事详见《光荣与梦想4》第三十一章。——编者注
安吉拉·戴维斯:美国黑人社团“黑豹党”重要成员,有关她的故事详见《光荣与梦想4》第三十五章。——编者注
美国劳动节是每年9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编者注
gm,原为格伦·米勒的姓名缩写,但也是通用汽车公司的缩写。——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