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评论》:为什么罗宾逊·克鲁索的形象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沃尔科特:在我的生活中,在社会中,曾有一个阶段,西印度群岛艺术家的形象在我眼里就好像某个遭遇海难的人的境遇。他必须从这样一个翻船、流落岛屿的概念出发重新建设。我写过一首诗《被弃之人》。我跟妻子讲我周末要去特立尼达的什么地方一个人待两天。我妻子同意了。我独自住在一栋建在海滩上的房子里,写出了那首诗。我没说这就是我的克鲁索概念的源头。但有可能是。这里的海滩通常是一无所有的——只有你、大海、周围的植被,基本上你就独自一个人。我围绕克鲁索的主题写过一些诗,各不相同。关于这个克鲁索主题一个积极的方面是,每个被带到加勒比的族群都处在一种被奴役和被弃的境遇,我认为,这正是海难流落的象征。然后你往四周一看,你必须制作自己的工具。不管那工具是一支笔,还是一个锤头,你的制作是亚当意义上的制作。你的制作不光是因为生活必需,也是因为你认识到你将在这里停留很长时间,还有一种所有权宣示的意思。从一个很宽泛的意义上讲,这就是我对之感兴趣的地方。这里面还有别的反讽,比如星期五所处的位置,他是那个被文明同化的对象。事实上,这种同化从未发生。从城市和大陆来到加勒比地区的人才是经过了文明再教化过程的人。如果他们接受他们的所见所闻,那么他们在此所碰到的事情会教给他们很多东西。首要的,比如不同民族的和平共处,特别是在特立尼达和牙买加等地方。其次,在于历史这个概念被抹去了。对我来说,在加勒比地区,被抹除这个意象向来都是存在的——持续不断把沙子冲洗一新的海浪,不断飞速变幻的巨大云朵。在加勒比,有一种持续不断的连续运动——这种印象是由大海造成的,也是由这样的印象造成的:人们运行于海中,从来都不是静止不动的。在岛上,时光的天平更为浩大——和城市里大不一样。我们不太按照钟表生活。如果你必须置身于一个你必须发明自己的事件的地方,那么,我认为,你学会的是耐心、容忍,是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工匠,而不是艺术家。
《巴黎评论》:你最近的剧本《哑剧》探索的是克鲁索和星期五之间的种族关系和经济关系。剧中一个多巴哥的英国白人旅馆主为了取悦客人,提议和勤杂工合作写一部关于克鲁索的讽刺剧。这出剧是关于殖民主义的寓言吗?
沃尔科特:这部戏的意图很简单:有两种性格类型。一个典型的英国人在公众场合是不能表露悲伤的。他的上嘴唇始终紧绷着。情感和激情是一个纯种英国人极力去避免的。剧中的西印度群岛人物要做的是逐步攻破他的心防,让他承认他也是有能力表露如此感情的,并且,表露感情并没有什么错。某种形式的精神发泄是可能的。这就是这部剧的主要含义。把两种性格放在一个舞台上,看他们的冲突会导致什么。我从来没有把它看做一部关于种族冲突的戏。在美国演出的时候,因为那里的种族对立状况,所以它成了一部冲突激烈的戏。在这里演出就没有那么深的、蕴含了真实痛苦的历史寓意了。我的本意是写成一个有教谕意义的滑稽戏。其中的教谕意义在于,我们不能仅仅只是压抑痛苦,要相信眼泪的净化作用和更新作用。当然,剧中有一个冲突点,在其中两个人物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亦即一个是白人一个是黑人。他们必须面对历史。但是,一旦那个高潮过去了,对立冲突的仪式过去了,戏才真正开始了。有人曾跟我说结尾平淡无奇,不过这样的批评一般都来自在美国演出的时候。某种形式的和解,或者双方必须在一起生活的互相适应,有时候会被人批评是一种太过轻易的解决办法。但我认为这是可能的。
《巴黎评论》:你如何区分你六十年代中晚期的作品《被弃之人》《海湾》和此前的作品?
沃尔科特:不管哪个诗人,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都会有一个关键的迷茫期,因为在此期间你或者沿着同一个方向继续前行,或者把你早期的作品看成是幼稚的,只是因为隔了一定距离才觉得还不错。你必须怀着这样一种心态来到四十岁,也就是重新创造混乱,并从中学到一些东西。但同时你总是担心此前的作品是平庸的、失败的、可预测的。你发现自己来到这样一个转折点,你会对自己说,呵,你成了以前害怕会成为的那种人:这个人,这个作家,享有一点名声,人们对你有所期待,你在对其迎合中陷入固定的模式。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它们还有什么罪的深刻性。它们的罪恶感应该更加深切才行。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诗底下在沸腾,却在表面打磨得光滑。你知道,一个人总能在粗糙汹涌的表面覆一层装饰性的招贴。在虚无、混乱和不安之上保持柔滑的态度。在这些书中,很多的粗糙汹涌消失了,不过,这种失望将一直伴随着你。
《巴黎评论》:你能谈一谈你一九五九年创建、一九七六年离开的《特立尼达戏剧作坊》吗?你说过你想创造一个舞台,人们既可以在上面演出莎士比亚,也可以唱卡利普索,两者没有轻重、雅俗之别。你的想法实现了吗?
沃尔科特:是的,我认为我做到了。最好的西印度群岛演员是现象级的。大多西印度群岛演员都受过中学教育。他们所接受的古典学训练和阅读非常广泛,非常优秀——大量的莎士比亚,还有其他的伟大英国作家。这样的教育一旦到位,人们的阅读范围就会拓宽很多,如果他们没有读过那些伟大诗人,事情就不一样了。所以,大多数西印度群岛演员对英国古典戏剧很熟悉。他们有口音,但不是装出来的口音,而是一种优雅的腔调。我听过的最好的莎士比亚就是由西印度群岛的演员念出来的。莎士比亚的声音当然不是我们现在听到的莎士比亚,那种雌雄不分、语调高昂的bbc风格,而是一种粗糙的东西——在粗俗和优雅之间拓展出了极其宽广的音域。在这里,我们有这些东西。我们有那种粗俗,我们也有腔调的优雅。新印度群岛的演员对语言的修辞性怀有极大的兴趣。在此之上,他还和西印度群岛作家一样,因为他们都是新人:他表达的东西就是被初次定义的东西。有一种先锋的感觉。对我来说,写戏比写诗更让人激动,因为它是一种集体的努力,人们聚在一起,共同发现。一九五八年我得了一个去美国的奖金,我当时想要一个跟“演员作坊”差不多的地方,在那里,西印度群岛演员不需要附属于任何一个公司就能参加,一起探索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如何像我们自己说话那样说出台词,不受外来影响,没有不协调的音调,如何以尊敬的态度对待方言,如同对待莎士比亚或契诃夫那样,以及作为个人,在人民之间,亦即人民的一部分,我们自己内里的心理学是什么样子等等。开始的几年,很困难。没有什么人愿意来。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们就是临场发挥、探索、试验。我下定决心,除非有了合适的团队,绝不演出。我没有创建剧团的想法。那时候,我只想着能有演员来,大家一起工作。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最后我们终于上演了一出剧,我有了一个很棒的剧团,活跃了十七年。剧团也开始吸纳舞蹈家,还有一些非常棒的演员。我记得特里·寒芝(terryhands)来过一次(他现在是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副导演之一),出演《塞维利亚的小丑》,那是我当时的妻子玛格丽特建议演出的。剧场很小,好像斗牛场、或斗鸡场,我们还提供三明治、咖啡、橙子等等,观众那时都已经熟悉剧中的插曲了,跟着演员一起唱。特里对我说:“德里克,你做的事情跟布莱希特差不多。”我很高兴,因为我懂他的意思。布莱希特的想法是让观众参与进来,把拳击台当舞台,或者把舞台当做大剧场,就这样得到了实现。但是,经过了好几年的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它最终失去了魅力。虽然我还会单独使用剧团的演员,但我不再经营剧团了。不过,运营一个剧团十七年,也足够长了。
《巴黎评论》:你说过最初开始写剧本“是因为相信一个人可以不仅仅写剧本,而是创建一个剧场,不仅仅是创建一个剧场,而是创建它的环境”。但到了一九七〇年你写《猴山之梦》的时候,那种骄傲感让位给疲倦,那种天真被绝望取代了。发生了什么?
沃尔科特:我现在在写一部戏剧,名字叫做《蓝色尼罗河的一条支流》,是关于一群演员,一个小剧团如何分崩离析的。我还不知道——我必须很快决定——结局是否很悲惨。最后的顿悟,整个结局,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巴黎评论》:这个问题是不是和国家是否应该扶持艺术有一点相关呢?
沃尔科特:我五十五岁了,战斗、写作了一辈子,一直都在或嘲弄或鼓励这样一种观念,就是国家对它的艺术家亏欠太多。年轻的时候这看起来像罗曼司,现在我年长了一些,我纳税,它是一个事实。不过,我想要的不仅仅是公路,我也想要快乐,我也想要艺术。而加勒比海地区这点做得太差。加勒比海地区的中产社会充满贪腐、自我中心、冷漠自私、自我满足、沾沾自喜,是个市侩和庸人的社会。对自己的作家和艺术家连很少的空口奉承话都欠奉。每个艺术家都对这种现状有所认识。关键是你是否要说出来,然后转身不理,一辈子都不和他们发生关联。我没有那么做,我不认为我有能力那么做。问题出在这里:大英帝国留下了一种遗产,也就是业余性。我们现在还享有的继承是这样的:艺术是一种业余活动。这种态度和布尔乔亚重商主义最糟糕的部分结合起来了,不管是法国人的、丹麦人的、英国人的还是西班牙人的布尔乔亚。我能想到的整个加勒比海地区对自己身边的事情都是这样一种顽固不化、愚顽不灵的冷漠态度。加勒比海地区存在的慈善可以忽略不计。钱很多——你看看那些房子、汽车,看看有些岛上人们的生活水平就知道了——但没人给出。如果他们捐助了,我不知道他们捐助了什么,锱铢必较就是那些小资商人、守财奴的典型行为。我不是心怀不满,不过可以这样说,所有我得到的,不管是挣来的还是以别的方式来的,都是来自美国而非加勒比。
《巴黎评论》:在加勒比海地区,什么构成了艺术生产?
沃尔科特:在世界的这一隅,艺术生产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后,人们就放弃了。我看到的是五年的人性、厌倦和徒劳。我不停去看年轻的作家,我看到同样一种绝望,同样一种想说“去他的,我不干了”的无奈。政府资助也有问题。我们有一种机械的想法,即政府只需要关心住房、吃饭之类的事务。总是有更高的优先,比如下水道、电力。从十八九岁起,我就希望政府应该认识到,每个理智的人都需要的不仅仅是自来水,也需要手中有一本书、墙上挂一幅画。年满五十五岁,我看到有所增长的只有唯利是图、自私自利,比这更糟的是,它提供一种肤浅的艺术服务。我痛恨加勒比海地区的庸俗。看到这样的民族,他们唯一的力量在于其文化,却对其漠然以待,这让我非常痛苦。特立尼达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出产了无数狂欢节工匠。现在,政府扶持狂欢节,但那只是季节性的。我谈的是某种更地方性的、更深植的、更有机的加勒比海的观念。因为我们曾是殖民地,我们继承了一切,但我们过去认为是帝国思维的东西,却被我们自己的顽固、愚蠢和盲目短视延续下去了。
《巴黎评论》:你在《猴山之梦》的序言里抨击了政府赞助的民间艺术的粗俗化、商业化进程。你在诗和文章里谈到的一个主题,是旅游业对西印度群岛的负面影响。你可以就此谈谈吗?
沃尔科特:我以前把旅游业看做是对一种文化的摧残。现在我不那么看了,也许是因为我来这里的次数太多吧,也许我自己就是一个美国来的旅游者。一种文化处于危险之中,其实是出于自我认知。每个人都有权利来这里过冬,沐浴阳光。无人有权侵犯别人,所以我不认为如果我是美国人你就有权对我说不要来这里因为这海滩是我们的之类的话。在我讨论的那个年代,当然,奴性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侍者必须笑,我们必须如此,等等。主子—奴隶的关系延伸到了旅游业中。我认为现在的情况有变。新的一代人自身强大了,脱出了那种关系。事实上,天平倾向了另一侧,发展到对客人有了敌意的程度。做得过火了。但是,话说回来,光是演演钢鼓乐,在旅馆里娱乐客人,在哪里办一场演出,给他们一种轻浮的、欢乐的、无所谓的印象,如果一个政府或一种文化是这么呈现自己的,那么确实就是自取其辱。但如果呈现的是那些植根更深的艺术家、作家、画家、表演家,如果有更多的骄傲洋溢其中,而不是那种你亲眼见到的、游手好闲的人在城里百无聊赖地闲逛,期待有什么好事发生,岂不更好。我不是那种说你必须只为自己做事的人,因为浸淫于加勒比剧场一辈子,十七年的创作室经验,确实会让我说——是的,站起来吧,只靠自己,停止依靠政府。但是,在某个时刻,你必须对政府说,你看,伙计,这太荒唐了。我是个公民。我没有博物馆。我没有好的图书馆。我没有一个表演的场所。我没有一个跳舞的地方。这是犯罪。我说过西印度群岛被城市小资心态所统治而萎靡不振,这也是那种状态的延续,采取一种克里奥尔式的理想生活,大致就是享受好时光,别的不用操心。我的意思是,西印度群岛生活最糟糕的一面就是:享受时光,句号。
《巴黎评论》:你因何反对民俗学家和人类学家?有些人认为他们是一群在智识上值得尊重的人。
沃尔科特:我不信任他们。他们不是抹黑就是夸大。如果他们沉默,不招摇,那么他们做的是有意义的。但如果他们开始告诉别人他们是谁,是什么,那么这些人就是可怕的。我去参加过一些研讨会,听众里有民俗学家所讨论的对象,他们完全被那些理论搞懵了。
《巴黎评论》:你最有名的一首早期诗《来自非洲的不平之声》这样结尾:“我怎能背向非洲而活着?”但是到了一九七〇年你却写出了“非洲的复兴在于逃到另一个尊严”,以及“当我们失去了变成白人的愿望,我们才能发展出变成黑人的欲望,两者也许不同,但都是一种生涯”。你还说成为非洲人不是一种继承,而是馈赠,是“一张账单,付给我们成为奴隶的事实”。你现在对西印度群岛作家和非洲的关系是什么看法?
沃尔科特:每个儿子身上都有一种独立成人的责任。儿子把自己从父亲身上切割出来。加勒比海地区往往拒绝切断那条脐带,直面自己的状况。所以,很多人运用的一种非洲的概念出于错误的骄傲和错误的英雄理想主义。我过去曾多次指出在历史感伤主义中蕴含着巨大的危险,我因此付出了代价,遭受了很多批评。我们最容易陷入这种感伤,因为我们受过苦,被蓄奴制所侵害。存在一种略过奴隶时代、直接回到伊甸园式的那种宏大叙事,比如猎狮等等。而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有能力,那么你要把被奴役的史实考虑进来,心境平和而无怨恨,因为怨恨会导致致命的报复心。加勒比海地区人们的冷漠很多是因为这种历史抑郁症而来的。是因为这种心态的结果:“看看你对我造成的伤害吧”。这种“看看你给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很孩子气,不是吗?而反过来,“看看我怎么报复你”也是错的。想一想加勒比海地区的文盲比例。几乎没有人能够清晰回溯他们的族谱。加勒比海地区的整个状况就是一个文盲的状况。如果我们接受了这样的认识,亦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因历史上的那些残暴而抱有愧疚感,那么我们才能成为人。但如果我们继续郁闷下去,并诉说着看看奴隶主是怎么对待我们的诸如此类的话,那么我们永远都不会成熟。当我们坐在那里,写下阴郁的诗歌和小说的时候,时光却在流逝。我们沉浸在一种情绪中继续下去,这就是典型的加勒比写作:不断揉着过去的伤口。并不是说你应该忘却,而是相反,你接受它,就跟任何人接受伤口是他的身体一部分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一辈子就是为了培育它。
《巴黎评论》:《幸运的旅行者》充满了关于各个地方的诗。其同题诗详述了一个幸运的旅行者从一个欠发达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及其间所发生的危机。在《北和南》中你写道:“我接受我的职能/作为一个在帝国之末发家的人,/一个无家可归的、孤独环绕的卫星。”被弃之人变成了旅游者了吗?你是否还感到在家乡和国外这两极之间的牵扯之力?
沃尔科特:除了圣卢西亚,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别的地方。这里有地理的和精神的落脚地。但是,这里也有现实。今天下午我还问自己,如果我有机会离开,我是否会在这里度过余生。我觉得答案肯定是否定的。我不知道我是否会为此而痛苦。感到这些贫穷黑暗狭小的房子、街上的人和你自己的区别,这是一种必然,因为你随时可以坐飞机抽身而走。本质上你是一个旅游者,一个访客。你的运气在于可以随时离开。很难切身体验你周围那些人因为贫穷或者什么羁绊没有能力离开的境遇。然而,我回来这里的次数越多,就越少感到我是一个挥霍者,或一个返家的被弃之人。也许随着年龄增长,你会越发地囿于你的生活现状、你的来历、你的误解、你应该却没做到的理解、你企图达到的重新理解之中。我还会不断回来,看看我的写作是否还没有脱离那个公共汽车上我旁边乘客的真实经验的范围——不是居高临下地和那个人谈话,而是分享那个人的痛苦和力量,这些痛苦和力量是人们在那些残酷得令人悲哀的环境里,忍受殖民主义恶果的困境中必须具备的。
《巴黎评论》:你在《仲夏》里写道“诅咒你的家乡是终极之罪”,是什么导致了你这样说?
沃尔科特:我认为这话没错。我认为你所来自的土地就是你的母亲,如果你转过身来诅咒它,那么你就是在诅咒你的母亲。
《巴黎评论》:你写过好些关于纽约、波士顿、古老的新英格兰,还有美国南方的诗。特别是《幸运的旅行者》的第一部分,其中一首诗题目是《美国缪斯》,另外一首说“我爱上了美国”。你对美国生活是什么感觉?你认为你在某些方面美国化了吗?
沃尔科特:如果是的话,那么也是自愿的。我不认为我被洗脑了。我不认为那些奖金和荣誉能诱惑得了我。美国对我非常非常慷慨——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慈善方式;我是通过努力获得了那慷慨。但这确实给了我很多的帮助。真正有意义的是那行诗中对美国的爱是否为真情实感。那种感情是我坐长途车从一地到另一地,在车上看沿途风景时产生的。如果你爱上一个地方的风景,那么接下来就是那地方的人民,不是吗?普通美国人不像罗马人、英国人。普通美国人不认为世界属于他或她;美国人的脑子里没有帝国主义的设计。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温和、慷慨。他们有理想。我在美国走过很多地方,我在那里看到的东西,我依旧相信,我很喜欢。
《巴黎评论》:你对波士顿的感觉如何?你曾把它称为“我流亡的城市”。
沃尔科特:我总是告诉自己,停止使用“流亡”这个词。真正的流亡意味着家园完全失去了。约瑟夫·布罗茨基是一个流亡者;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流亡者。我有家可归。如果压力太大,想念太甚,我总能选择攒够钱回家,在大海和天空之间恢复精神。开始的时候,我对波士顿的敌意很深,也许是因为我爱纽约。开个玩笑,我老是说波士顿应该是加拿大的首都。但它是一个你逐渐会爱上的城市。我住的地方也很舒适。离大学很近。我在那里工作很愉快,我喜欢教书。我不认为我有两个家;我是一家两地。
《巴黎评论》:罗伯特·洛威尔对你影响很大。我脑子里想的是你悼念他的诗作《rtsl》,还有你在《仲夏》里所说的“凯尔庞大的体型出没于我的班级”。你可以谈谈和洛威尔的关系吗?
沃尔科特:洛威尔和伊丽莎白·哈德维克去巴西旅游,他们在特立尼达停了一站。我记得在皇后公园旅馆和他们会面,我太慌乱了,把伊丽莎白·哈德维克称作艾德娜·圣文森特·米莱。她说:“我还没那么老呢。”我整个人都懵了。很快气氛就很友好了。我妻子玛格丽特和我带他们去了海滩。他们的女儿哈里特也在。我记得和洛威尔在一个海滩上的房子里,他女儿和妻子应该已经睡了。我们点着汽灯。《模仿之作》刚出版,我记得他给我看对雨果和里尔克的模仿,问我觉得怎么样。我问他其中两节是否出自里尔克之手,他说:“不是,是我写的”。这样一位声名卓著的人物征求我的意见,这让我受宠若惊,如沐春风。对很多人他都是这样交往的,非常诚恳、谦逊、直接。我非常珍视这些回忆。我们回到纽约后,凯尔和丽西举办了一个很大的派对,去了很多人,我们的关系变得很亲密了。凯尔体型高大,却非常温柔、尖刻,是个很有趣的人。我觉得那些传记没有一部抓住了他平静时候的优雅、滑稽、温和的美。他保留了一张我儿子皮特、还有哈里特的照片,还会从钱包里抽出来给我看。他天性中有一种甜蜜的冲动。有一次我去看他,他说:“我们给艾伦·金斯堡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太令人怀念了,我很难相信他已经不在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无法把我对洛威尔的爱和他对我的影响分开。我怀念他的品性和温柔,和他相识所意味的即时性。我欣赏他对接受他人影响的坦诚。他不是那种诗人,口称我是一个美国诗人,我很特殊,我有自己的声音,和任何其他人都不同。他是一个说我会吸收一切的那种诗人。他有一种多层次的想象;甚至到了中年,他也没有羞于承认受到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弗朗索瓦·维庸、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影响,所有这些影响都在同时进行。多好啊。
《巴黎评论》:具体的诗歌方面的影响呢?
沃尔科特:他对我说过一句话:“你必须更多地把自己投入你的诗中去。”他还建议我去掉一行开头的大写字母,用小写。我那样做了,觉得很新鲜,这让我放松。很简单的建议,却是那种一个伟大诗人可以告诉你的非凡的东西中的一个——一个小小的开口。洛威尔对每个人的影响,我认为,是他那种到了冷酷程度的真诚,他企图把一种虚构的、此前并不存在的力量注入诗歌,好像你的生活是小说的一段——不是因为你是主角,而是因为有些以前不能入诗的东西,有些非常平庸的细节能够被照亮。洛威尔强调平庸之物。在某种程度上,让平庸的平庸,但仍旧呈现其中的诗意,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就。我认为他的直接性,他对平常事物的对抗,是最伟大的事情之一。
《巴黎评论》:你可以谈谈第一次在美国朗诵诗歌的情景吗?听到洛威尔对你不吝赞美的介绍,肯定很有满足感。
沃尔科特:我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因为我在幕布的后面,那是在古根海姆美术馆。我住在切尔西旅馆,那天我觉得应该去剪个发,于是,我就蠢兮兮地去了街角理发馆,坐下。理发师拿出电剃刀,给我剪了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发型。我气死了,但是又没办法把头发变回去。我甚至想过戴帽子。不过我还是那样去了;顶着一头地狱级的乱发。我读到一半——我在读《来自非洲的不平之声》——突然听众席传来掌声。我以前在诗歌朗诵会上从来没有听过掌声。我没有举办过正式的朗诵会,不知怎么的我以为那掌声是在告诉我,结束了,他们以为读完了。于是我就走下舞台。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我走下舞台的时候觉得那掌声是他们委婉地让我下台、说“好了,谢谢,还不错”的特有方式。主持人让我回到台上继续把诗读完,我拒绝了。我当时肯定显得非常傲慢,但我觉得如果回到台上才会显得过于自负。我回到了特立尼达。因为当时没听到洛威尔对我的介绍,就跟一个政府机构的人要,他有“美国之音”的录音档案。我说我想听听洛威尔的磁带,那人说“已经销毁了”。多年之后我才听到凯尔说了什么,我感到非常荣幸。
《巴黎评论》:你是怎样和约瑟夫·布罗茨基成为朋友的?
沃尔科特:很讽刺的是,我和布罗茨基是在洛威尔的葬礼上遇见的。罗杰·斯特劳斯(rogerstraus)、苏珊·桑塔格和我去波士顿参加葬礼。我们在什么地方等布罗茨基,也许是在机场,不过他因为什么来迟了。在葬礼期间,我坐在长凳上,一个人坐到我身边。我不认识他。念悼文的时候,我站起来,瞥了他一眼,我想,如果这个人不哭那么我也不哭。我不停地瞥眼看他,看他有什么动静,但他始终保持严峻的表情。这帮了我的忙,我得以忍住泪水。当然了,他就是布罗茨基。后来,我们认识了。我们去伊丽莎白·毕肖普的家,熟络了一些。后来我们的友谊发展很快,成了永久的朋友——具体的细节记不得了。我敬佩约瑟夫,因为他的勤奋,他的勇气,他的智慧。他是一个绝佳的例证:还有如此完全的诗人,把诗歌当做艰苦的事业,而不是别的,需要全身心的投入。洛威尔也很勤奋,不过你可以感到约瑟夫的生命里只有诗。在某种意义上讲,那是我们为之而生、希望为之而生的东西。约瑟夫的勤奋是一个我非常珍视的例证。
《巴黎评论》:你是什么时候成为谢默斯·希尼的朋友的?
沃尔科特:有一篇a.阿尔瓦莱斯(varez)写希尼的书评,那是一篇往轻里说、也让人不安的书评,他把希尼描述为一个蓝眼男孩。英语文学里总是有一种蓝眼男孩。那篇书评惹怒了我,我就通过编辑给希尼发了一个便条,里面骂了脏话。表示我的支持、鼓励。后来,我们在纽约某人家里喝酒。从那时起,友谊开始萌芽发展了。他来波士顿在哈佛的时候我常见他。我觉得有约瑟夫和谢默斯这样的朋友很幸运。我们三个人处于美国经验之外。谢默斯是爱尔兰人,约瑟夫是俄国人,我是西印度群岛人。我们不会卷入这样的争吵:谁是柔弱的诗人,谁是硬派诗人,谁是自由体诗人,谁不是诗人等等。能够避开争吵,处于边缘是好事。我们是美国文学圈的外围。我们可以高兴地漂到这里,却不必局限于某个流派、某种激情或某种批评之流弊。
《巴黎评论》:这些年你的风格似乎趋向于更加简单直接,更少盘结、更随意,在更安静的同时却更激烈了。这个评价是对你中年诗学风格的准确概括吗?我无法想象一本如《仲夏》的书出自年轻的德里克·沃尔科特。
沃尔科特:当然,风格是会变化的。写完了《另外一生》,我想写点短诗,更本质一些,一锤定音,写写以前没有深入的东西。它们构不成一本书的规模。好像钟摆有限度地摇来摆去。说到《仲夏》,那时候我觉得暂时不想再写诗了,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傲慢。我觉得也许我做得太过了。我要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绘画上。在绘画过程中,我会记下进入脑海的诗句。我会让它们自毁;我会说,好吧,我要把它们记下来……但用一种反诗的猛烈冲动。如果写得不好,忘掉就好了。后来一再发生的却是,那些诗行不管怎样还是出现了,也许恰好是因为那种焦躁,然后我把它们随机拼接,发现了某种松散的形式。当然,你不可避免地想把它们之间的空隙缝合起来。我发现我所做的不需要什么想象力,不是那种直线发展的、抒情的、平稳的、旋律强烈的话语——而是反旋律的。对一首诗来说,如果你赋予一首诗以个性,那是最让人激动的事——感到它变得有些反旋律。词汇变得更有挑战性了,韵律也更有趣了,不一而足。正因为你不想写,或想写一首不是诗的诗,才变得更多产、更矛盾、更复杂了。渐渐地,一本书浮现成型了。你肯定无法容忍零件和片段四下散落。我开始把所有东西焊接起来——保留一切我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我想,好,不管这是否平常之物,它应该也有一点点更宏大的权利。这就是我认为我在《仲夏》里做到的。
《巴黎评论》:你的《诗全集》出版了,是什么感觉?
沃尔科特:你知道,你已经来到生命的某个阶段。你也明白你在某种程度上失败了,没有完全实现你的想象和雄心。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我完完全全吓坏了。我不是说我学塞林格逃出大众的视野。而是不想回头看到自己那个样子。我根本不认为他就是我心目中的那个男孩——那个开始写诗的男孩——想要的,他想要的可不是赞誉,不是名声。但这令人非常烦恼。我记得迪兰·托马斯在哪里说过,他喜欢自己没出名的时候。所有我想说的归于一点:我手头确实有一本书差不多好了,希望它能弥补《诗全集》的缺陷,对《诗全集》来说它会是一个救赎。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零一期,一九八六年冬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