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常和玛奇·阿伦一起开车过去。她们这一周乘阿伦的克莱斯勒,下一周乘布里奇太太的林肯。在这种情况下,布里奇太太总会在她租了车位的车库前停下。她摁动喇叭,或者如果有人碰巧出现在视线里面的话就招手示意。很快,一个名叫乔治的保安会扣紧他的外套赶出来,坐上后座,一同前往服装店。到了那儿,他会跳出汽车,为布里奇太太打开车门,之后再将林肯开回车库,因为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她不喜欢把车停在大街上。
“乔治,你能在六点左右,或者六点十五分左右来接我们吗?”她会问道。
他总会用手轻轻扶着自己的帽檐,回答说,乐意效劳,然后驾车离去。
当她们两人走进商店的时候,阿伦太太说:“他看上去真不错。”
“哈,他确实很好!”布里奇太太赞同道,“他是我用过的最好的车库保安之一。”
“你在那儿停了多长时间了?”
“相当久了。我们过去停在沃尔纳特,那儿有个糟糕透顶的场子。”
“就是有爆米花机的那个?天哪!那岂不是糟糕得无法忍受?”
“不,不是那个地方。是有意大利人的那个。你知道,我丈夫是怎么看意大利人的。唉,那儿看上去就像是他们的活动基地。他们去那儿吃三明治,收听来自纽约的那些个歌剧广播。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所以到了最后,沃尔特说:‘我要换个车库。’于是,我们就换了。”
她们走过那排牌桌,脏兮兮的、有酸味的未洗衣物在上面堆得很高。她们进入后屋,看到一些提前抵达的同事正在那里享用咖啡和小饼。布里奇太太和阿伦太太挂好她们的大衣,也享用了咖啡,然后准备工作。教养院派了些男孩子来做帮手,他们投入到工作中去,解开最新的装满旧衣物的麻袋,再把它们倾倒出来。
到了下午两点,当天的派发工作已一切准备就绪。大门打开,第一个穷人走了进来,靠近柜台。布里奇太太和另外两个人挂着鼓励的微笑,站在柜台后面。他们三个都戴着手套。
海伍德·邓肯家的抢劫案
布里奇夫妇差点儿在参加海伍德·邓肯家的鸡尾酒会时遭到抢劫。十点钟过后不久,就在她从自助餐桌上取鳀鱼饼干的时候,门口出现了四名男子,拿着左轮手枪,戴着塑料鼻子和牛角眼镜的伪装。其中一人说道:“好吧,大家伙儿!这是抢劫!”另一个男人——事后,布里奇太太向警察描述,他没有打领带——站到了钢琴凳上,然后踩上了钢琴。他站在上面用枪指着不同的人。起初,人们都以为这是玩笑,但这不是。因为劫匪们让他们全都排成一列,面壁而立,双手举过头顶。他们中的一个跑上楼去,手臂里兜满了皮大衣和钱包下来。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家伙开始满屋乱窜,从男士的口袋里掏出皮夹子,从女士的手指上褪下戒指。在他们窜向不是布里奇先生就是布里奇太太之前——他俩排在福斯特博士和阿伦夫妇之间,有什么东西吓到了他们,站在钢琴上的那个家伙用一种极难听的声音叫起来:“谁拿着外面那辆蓝色凯迪拉克的钥匙?”
听到这话,拉尔夫·波特太太尖叫道:“拉尔夫,你可别告诉他!”
但匪徒们还是抢走了波特先生的钥匙。他们命令所有人三十分钟之内不许动,然后冲出了门廊。
报纸的头版刊登了这件事,在第八版上还配有图片,包括一张被划伤的钢琴的特写。第二天早晨,在她丈夫去上班之后,布里奇太太在早餐厅里阅读了这篇报道。她惊奇地得知,斯图尔特·蒙哥马利只带了两美元十四美分,而诺埃尔·约翰逊太太的钻石戒指是枚假的锆戒。
跟我回家
没有人知道,恐慌实际上是怎样开始的。尽管有几个女人,其中一个是玛奇·阿伦相当亲密的朋友,她们声称知道那个在距离沃德大道不远处遭受袭击者的名字。有些人认为它发生在广场附近,另一些人则认为是在更往南一点的地方,但是她们普遍认同,事情发生在深夜。传闻是这样的:某位名门贵妇独自一人驾车回家,在一个交叉路口放慢速度时,一名男子从后面的灌木丛中蹿出,猛地拽开了车门。袭击是否得逞,这个传闻没有提及;但至关重要的部分在于,那儿出现了一个男人,他蹿了出来,拽开了车门。报纸上没有关于此事的报道,《聊家》上也没有——它不会刊登任何惹人不快的事件。出于种种原因,袭击的日期也无法确定,只知道它发生在不久之前一个漆黑的夜晚。
这个传闻散播开去,没有哪位太太愿意在日落之后独自驾车去任何地方。所以,她们不得不独自参加鸡尾酒会或是赴宴,因为她们的丈夫要在办公室里工作到很晚。然而,即便是把车门全都锁上,她们也是满怀焦虑而去。对于东道主的丈夫而言,在晚会结束的时候,将他的汽车从车库里开出来,然后跟随着无人护送的太太们回家,这也成了习惯。于是乎,你就能看到那些小心翼翼行驶着的车队,很像是乡村俱乐部住宅区里穿过林荫大道的葬礼。
那些个夜晚,当布里奇太太的丈夫无法及时下班,或者是他累得宁愿躺在床上翻看度假旅行广告的时候,布里奇太太就是这样回家的。在她开进自家院子时,车队会停下来,引擎不熄火,等着她把车停进车库,再回到院子里,然后经由前门进入房间,全程都在其他人的视线之内。开门之后,她会走到里面,打开大厅的灯,然后呼唤她的丈夫:“我到家了!”接着,在他弄出某种声响作为答复以后,她会将灯光闪烁几次,向等候在外面的朋友们显示,她是安全的。再之后,他们会继续驶入茫茫的黑夜之中。
从来不跟陌生男人说话
在市中心的一条大街上,就在一家百货公司的外面,一名男子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没有理睬他。但就在那一刻,拥挤的人群把他们推搡到一起。
“您好!”他说,微笑着扶了扶他的帽檐。她发现,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满头银发,长着一对撒旦般的尖耳朵。
他的脸变得通红,笑得也尴尬。“我是格拉迪丝·施密特的丈夫。”
“哦,老天爷!”布里奇太太惊呼道,“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康拉德
一天早晨,正当布里奇太太百无聊赖地拭去书架上的灰尘时,她忽然停下来,研究起了架子上的书刊,发现有一本古老的、红金色的康拉德选集。它一直就搁在那里,经年未动。她已想不起来,它是怎么会在那儿的了。她取下书,打开扉页,赫然发现:“托马斯·布里奇之藏书”。
随后,她想起来,她丈夫的哥哥过世之后,他们曾经继承了一些书籍和图册。他是一个古怪的男人,和一个夜总会演员结了婚,后来因心脏病发作而死于墨西哥。
那个早晨无事可做,她开始翻阅那些易碎的、泛黄的书页,慢慢地沉迷其间。在书架旁边站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她缓缓踱到客厅里,边走边读。她在客厅里坐下来,目光再也没有从书上移开,直到黑兹尔进来通报,午饭的时间到了。在其中的一个故事里,她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段落,这段话下面曾经被画了线,显然是托马斯所为。这段文字评论道,有些人浮光掠影般地度过生命中的岁月,悄无声息地沉入宁静的坟墓,忽略生活,直至终点,从没有被生活触动,从没有去看一看它可能包罗的万象。甚至她读到后面时,还在对这个段落苦思冥想,最终果然又翻了回来。黑兹尔进来的时候,她正一脸茫然地凝视着地毯。
布里奇太太把这本书搁在壁炉台上,因为,她打算多读读这个独具慧眼的男人。但在下午,黑兹尔不假思索地将康拉德放回了书架,而布里奇太太也没有再想起过他。
投票记
有些女人能够以男性化的语调谈论政治事务,例如农产品过剩和国际援助,而布里奇太太从来都不能这样介入政治。午餐时间或圆圈会议上一旦提到这些事情,她总是聚精会神地倾听。她觉得自己缺乏知识,也希望了解更多,并且确实打算静下心来认真做一些研究。但是,这么多的东西不断冒出来,实在是难以上手;此外,她也不知道一个人该如何开始学习。有时,她会问她丈夫,但他不肯对她多说什么,所以她也不会刨根问底,因为她能够独立弄明白的事情毕竟不多。
她也就是这样在梅布尔·埃厄面前为自己辩护的,那一次她无意间透露,她丈夫已经向她交代过该给谁投票。梅布尔·埃厄就像少女一样身材扁平,但是更加强壮有力。她的身子像是从来没能成功打开的花骨朵儿。她身着花呢大衣,一头短发,站着的时候经常把手深深地插进侧边的口袋,仿佛她是一个男人似的。她说的都是简短的肯定句,有时把头往后一仰,发出阵阵笑声,令人想到干枯芦苇撕裂的声响。说起资本主义,她有许多充满敌意的言论,还有一些从她深信不疑的渠道听来的故事,说的是一些妇女因为无力承担住院的高昂费用、甚至是因为无力支付保险而死于分娩。
“如果我曾经有一个小孩……”她喜欢这样子开头,然后会狠狠地抨击医疗费用的问题。
她向布里奇太太要求道:“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主见吗?哎哟!女人啊,你是一个成年人。大胆地说出来!我们已经解放了。”她有些焦躁地摇晃着身体来回走动,背剪着双手,对着妇女辅助会的地毯皱眉蹙额。
“你说得对。”布里奇太太道歉说,小心翼翼地避开梅布尔·埃厄喷在她们之间的阵阵烟雾。“真的很难知道什么才值得思考。有这么多的丑闻和欺诈,我猜,报纸只印了他们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怎么就能够拿定你自己的主意呢?”
梅布尔·埃厄将烟嘴从她小巧冷酷的嘴唇边移开。她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地毯,仿佛是在盘算,该如何回答这样一个幼稚的问题。最终她建议,布里奇太太可以通过有计划的阅读来起步,从而掌握基本的原理。她把书目草草地记在了计数卡片的空白处。布里奇太太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它们,除了一本,这是因为它的作者正在接受审查;但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读一读这本书。
在公共图书馆,借阅这本书需要排队等待;但是,她在一家收费图书馆得到了它。她按梅布尔·埃厄所建议的深思熟虑,安下心来阅读这本书。作者名叫索科洛夫,毫无疑问,这听起来令人惊恐。果不其然,第一章的内容就和巡回法院里的贿赂相关。当布里奇太太阅读了足够长的篇幅,觉得有能力谈论它时,她相当大胆地把它搁在了客厅的桌子上。然而,布里奇先生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它,直到第三天的晚上,他才吸了吸鼻子,读了第一段,嘟哝了一声,又将它放回到客厅的桌子上。这真令人失望。事实上,阅读这本书不再是什么危险的差事,她反而觉得看不下去了。她认为,它出现在文摘杂志中会更好;但好不容易,她还是读完了这本书,然后把它归还给了收费图书馆。她对馆主讲:“说实在的,我不能完全赞同,但他肯定博学多识。”
索科洛夫的某些论断依然如影随形。她还发现,思考它们的时间越长,它们就变得越入木三分,越富有逻辑。正如他坚称的那样,现在绝对该换个政府了!她决定,在下次选举中投票给自由主义者。随着投票时间的临近,她变得充满激情与焦虑,极其渴盼同自己的丈夫讨论政府问题。她开始感到信心十足,好像能够说服他把选票投给她支持的人。对她而言,这一切都变得清晰,政治确实没有什么神秘可言。然而,当她向他挑起讨论时,他似乎并不太感兴趣,实际上,他都没有作答。他正看着电视——在大瓶子里,一名杂技演员靠拇指倒立——只是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扫了她一眼。电视结束,她不再多说什么,直到第二天晚上。这一次,他好奇地看着她,相当专注,仿佛是在探究她的想法。随后,突然之间,他哼了一声。
选举前夜,她真的打算强行来一次讨论。她想要引用索科洛夫书中的论述。但是,他这么晚才回家,如此的疲惫,她不忍心再去打搅他。她得出结论,最好还是让他一如既往地投票,而她则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然而,当她到达投票站后,它位于交通便利的乡村俱乐部购物区,她变得心存疑惑,也有一点点的不安。这一时刻最终到来,她投下了表明自己心迹的一票,衷心希望,今世如昨。
(原载《巴黎评论》第十期,一九五五年)
威尔斯·陶尔评《阔太布里奇的浮华生活》
几乎所有针砭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痼疾的小说里都充斥着酗酒、色情和骚乱,而这一篇小故事——它的主人公布里奇太太困在自己彬彬有礼又波澜不惊的小世界里——能否揭开比它们更痛的伤疤?契弗笔下的人物通过砸烂的餐具和破碎的婚姻来肆无忌惮地宣泄一代人的苦痛。在布里奇太太的世界里,并非如此;在她的世界里,艾米莉·博斯特的智慧看上去就像牛顿定律一样运转如常。在乡村俱乐部的喧嚣中,玻璃器皿是不会破碎的。传统的叙事特性,例如戏剧性的要素、冲突、轨迹,在这种氛围下放慢、收缩、草草收场,挤压着布里奇太太的生活环境。在封闭的堪萨斯城中,没有人能够听到你的尖叫。
碎片化的结构是这个故事孤独的灵魂。康奈尔那马赛克拼图似的材料是该人物悲剧性力量的燃料电池,这些素材之后又扩充延展成了两部杰出的小说《布里奇太太》和《布里奇先生》。在布里奇太太怯懦的星球上,变革性的事件、改变人生的顿悟是不可能发生的;在这个星球上,生活局限于微小的时刻。总体而言,这些微型人物画像引起了读者独特的同情。它让我们为这女人感到了一种完全新颖而特殊的悲哀:当持枪歹徒袭击鸡尾酒会时,她所考虑的根本就不是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她关注的竟然只是有个匪徒没打领带,还有从诺埃尔·约翰逊太太那里抢走的钻戒是令人颜面尽失的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