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的十个故事

巴黎评论 编辑部 第2页,共2页

马车夫和蠕虫

我们从前有个仆人,一个可悲的家伙,现在是一名出租马车车夫——你可能还记得他是怎样娶了一个门房的女儿,这个门房曾获得过一个分量很重的大奖,就在同时他的妻子却因偷窃被判劳役,而事实上那个门房才是窃贼。不管怎样,我们从前的仆人,这个不幸的男人托莱,他体内有——或者他认为他体内有——一条绦虫。他谈论这绦虫时就好像在说一个活人,“他”能与他交流,还会告诉他自己想要什么。当托莱和你说话时,“他”这个词往往指的是他体内的那个生物。有时候,托莱一旦感到某种迫切的欲望,就会认为它来自那条绦虫:“‘他’想要。”他说——然后托莱立即服从。后来,“他”想要吃新鲜的面包卷;还有一次“他”执意要喝一点白葡萄酒,但是第二天“他”又会为人们没给他红酒而暴怒。

在他自己的眼中,这个可怜的男人现在已经把自己降到了和绦虫同样的位置:他们是对手,为争取主导权展开激烈的斗争。最近他对我的弟媳说:“那畜牲总和我作对。这是一场意志的斗争,你明白吗?他要强迫我做他喜欢的事。但我会报复的。我们两个中只有一个会活下来。”好吧,活下来的是这个男人,或者说,稍微多活了一会儿。因为,就为了杀死并摆脱那蠕虫,他刚吞下了满满一瓶硫酸,此刻也不久于人世。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出这故事真正的深意。

多么奇怪的东西啊——人类的大脑!

处决

这是另外一个关于我们同情心的故事。在离我们这儿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有个年轻人杀死了一位银行家和他的妻子,然后强奸了他们的女仆并且喝光了酒窖里所有的酒。他被送审,被判有罪,被处极刑,然后被执行。好吧,人们想到这家伙要给送上断头台受死,忽然爆发出了极大的兴趣,前一天晚上就纷纷从各个乡下赶来——人数居然超过了一万!围观的人海甚至把附近的面包店都买断了货。而且,由于旅馆都住满了,人们露宿街头:为了看这个男人受死,他们宁愿睡在雪地里!

而我们却摇着头不愿意相信罗马角斗士的故事。哦,骗子们!

椅子

路易在芒特的一座教堂里看椅子。他非常仔细地看那些椅子。他说,他想要通过看人们坐的椅子来尽可能多地了解那些人。他从一个女人的椅子开始,他称她为弗里科特夫人。也许她的名字写在椅子背后。他说她一定很胖——座位深深陷了下去,而且祈祷凳有好几处加固。她丈夫也许是一位公证人,因为那祈祷凳是用红色丝绒和黄铜钉装饰的。又或者,他想,那女人可能是寡妇,因为教堂里没有属于弗里科特先生的椅子——除非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事实上,如果这位弗里科特夫人是个寡妇的话,也许她正在寻找一位新丈夫,因为椅背的颜色给染发剂弄花了。

展览

昨天,冒着大雪,我去看了个来自勒阿弗尔的野人展览。他们是非洲黑人。这些可怜的黑鬼,还有他们的经理,看起来都像快饿死了。这展览只需要付几分钱就能进去。它在一间充斥着烟味的肮脏房间里,要爬几层楼高。看展的人很少,七八个穿工作服的人分散着坐在几排椅子上。我们等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类似野兽的东西进来了,背上披着虎皮,嘴里发出刺耳的嚎叫。还有几个跟着他进了房间——一共有四个。他们走上平台,围着一个炖锅蹲伏着。他们看起来既丑陋又闪亮,身上满是护身符和文身,像骷髅一样瘦,皮肤的颜色像是我抽了很久的旧烟斗;他们的脸庞平坦,牙齿雪白,眼睛圆睁,表情极其悲伤而惊恐,像是受过虐待。窗外的暮光和街对面屋顶的白雪在他们身上蒙了一层灰色的薄雾。我感到我好像在看着地球上的第一批人类——好像他们刚刚才出现,还在和蟾蜍鳄鱼一起到处爬行。

然后,他们中的一个,一位老女人,注意到了我并且走进观众席来到我身旁——看起来她好像突然对我产生了某种好感。她对我说了一番话——我估计是什么情话。然后她试图吻我。观众震惊地看着我们。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我坐在位子上听着她漫长的爱的宣言。我好几次问他们的经理她在说什么,但是他完全无法翻译。

虽然他号称他们懂一点英语,但他们似乎一个词都听不懂,因为在展演终于结束后——我终于解脱后——我问他们的几个问题他们都无法回答。我很高兴能够离开那个悲惨的地方,再次回到雪地里,虽然我不知道把靴子落在什么地方了。

是什么让我如此吸引白痴、疯子、笨蛋和野人?那些可怜的生物是否从我这里感受到某种同情?他们是否感到我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次次都是这样。加莱北部的白痴是这样,开罗的疯人是这样,埃及南部的僧人是这样——他们通通用他们爱的宣言来迫害我!

后来,我听说,他们的经理在这次野人展览之后抛弃了他们。他们那时已经在鲁昂待了两个月,先是在博瓦桑大道,然后是格兰德大街,我就是在那里看到了他们。他离开的时候,他们住在子爵街上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向英国领事馆报案——我不知道他们的话怎么可能让别人听懂。但是领事馆替他们付了账——给了旅馆四百法郎——然后把他们送上了到巴黎的火车。他们在那儿有一场展览——那是他们在巴黎的首演。

我的校友

上周日我去了植物园。那儿,在特里亚农园里,古怪的英国人卡尔弗特曾经居住过。他培植玫瑰然后运到英国去。他收集了一些非常稀有的大丽花。他有一个女儿,过去经常和我的一个叫巴伯莱的校友鬼混。因为她,巴伯莱自杀了。他当时十七岁。他用一把手枪射死了自己。我顶着大风穿过一块沙地,然后看见了卡尔弗特的房子,那是她女儿过去住的地方。她现在在哪里呢?他们在房子附近建了一个温室,里面有棕榈树,旁边还有一所讲堂,给园丁们讲解芽接,嫁接,修剪和整枝——所有养活果树所需的知识!谁还会想到巴伯莱呢——那样爱着那个英国女孩的男孩?谁还会记得我那位激情澎湃的朋友呢?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九十四期,二〇一〇年)

阿莉·史密斯评《福楼拜的十个故事》

即便精简、机智与凝练已是短篇小说这种形式的基本要求,莉迪亚·戴维斯的小说仍然能以其精确性而出类拔萃。这些故事起到的效果类似顺势疗法。一个仅有两行或是一段长的故事就能够传递一整个思想的宇宙。

《福楼拜的十个故事》是戴维斯(她同时也是一位翻译家)在翻译新版《包法利夫人》时写的,她当时通读了福楼拜写给他的朋友兼情人路易丝·科莱的信件。“时不时地,”戴维斯在一个访谈中说,“他会告诉路易丝他最近经历或听到的一个小故事,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只要稍加修改,这些精巧、零散的小故事就能变成很好的单篇小说。”

它们是译文吗?它们是福楼拜所作,还是戴维斯所作?在《福楼拜的十个故事》中,我们无法分辨福楼拜在哪里停步、戴维斯从哪里介入,我们也不知道每个故事之间如何相互联系,或作者意欲让它们如何联系。这个循环既亲密又疏离。它探讨对立的东西:冷与热,黑与白,驯顺与狂野。它冷静而不动声色地剖析残暴,以此来展示怜悯。它审视了不同的离别:从我们每天和自己所爱的分别,一直到最终死亡带给我们的永别。

偶然并置的事件和叙述彼此共振:它们好像自动联系在了一起。《福楼拜的十个故事》的开头预告了某种对阶级、历史和预期的反转。到故事末尾,爱与失去在荒凉的故事中心绽放。戴维斯非常自信地安排这些故事的顺序(尤其是倒数第二个故事《展览》的位置),展现出她深刻的编辑直觉。

“我在想,思绪是不是流动的,并且向下流动,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在这些由别人讲述的故事中,没有任何一段旅程是孤独的,因为讲述本身被揭示为一种公共形式,一种公共的行动。